“我不见客。”
云飞子只露个后背给两人,用来逃避送上门的切磋。
仆从面露难色:“恐怕不行,那位少年说若是见不到您就耗在咱们雪哉府。”
云飞子扭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就放他在门口饿死冻死,难道她还怕了不成?
少年被仆从引至前院空旷的场地上,等的久了便盘腿坐在杨柳树下闭目休息。
三月的春风微带凉意,却难掩心里热血。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他才睁眼,与云飞子四目相对着。
明明两人的距离尚远。
视线却已交锋了几个来回。
少年起身,朝云飞子躬身一鞠。
“洛阳村李氏剑传人阿正,前来问剑。”
她向来对行执剑礼的人有天生的好感,面色稍霁。
“你且回罢,我今没执刀,不配当你的对手。”
她很有原则。
没有无瑕,云飞子提不起斗志,也不会随意参加比试。
谭飞见云飞子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光微闪。
其实想要小姐愿意出手,有个很简单的思路,不知那位少年能否意会。
阿正发誓,他真的没有动脑就脱口而出:“难道你想临阵脱逃?用没有佩剑的借口来敷衍我?”
两个反问,令云飞子忽皱紧眉头。
“我为何要用借口?剑没佩戴就是没资格上场,我的说法似乎没问题。”
云飞子大大方方地敞开衣袖,展示腰间空无一物。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阿正嘀嘀咕咕说完,带着些懊恼和无奈,“亏得我相信了道士,以为你真的是笠阳城里剑术第一人,没想到又是个不爱惜佩刀的,走了,没意思。”
刚要抬脚,从天而降一把利刃直插在他脚下的土地,用力之大能听见铮铮鸣声。
阿正观测了这把剑振鸣的时间以及频率,心里提起了几分警惕,转头过后见云飞子冷肃的模样,不知为何顿感些许不妙。
抽出的是谭飞的剑。
速度之快,他看不清。
对面的少年可谓是精准踩在小姐的底线上,寻找那把刀花费了非常多的时间精力,现在唯一能让小姐认真起来的就是这件事。
站在身旁,云飞子散发的气息更为直观能被人感知到,余光处能看到手臂上的汗毛乍起。
谭飞悄悄为少年竖起了拇指。
使其出手的思路便是让她自己打破原则。
至于用的是何方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殊途同归。
“把你刚才所言,再说一遍。”
云飞子接过递来的剑,眼睛的冷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阿正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嘴巴又硬,是块不折不扣的臭石头。
“说就说。你不就是...”
在对面身影恍然消失时,未说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眨眼间,人已至面前,离得极近。
他不由地睁大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云飞子冷漠的神情。
一晃而过的剑光刺地阿正出于应激稍微转了下头,由于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抬手挡向劈来的攻势。
刀刃相碰的刹那,他几乎要被袭来的巨力压垮,身体越压越弯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作出判断,不能硬抗!
运用巧劲从剑下逃脱,身姿轻盈地落在屋檐的瓦片上,眼睁睁见刚才站的土地被劈出极深的沟壑。
他眼中的忌惮之意越发深刻。
眼睛转动,云飞子很快锁定了目标,脚底一踩,地上出现凹下去的痕迹,整个人如同炮弹冲向阿正。
得找到主动进攻的机会,一味被动不是办法。
他双手紧握,竖起刀锋,开始与云飞子正面对抗。
噼里啪啦间隙中。
谭飞能见两人交战的十分激烈,但是少年已呈现颓势,应该是速度逐渐跟不上。
他与云飞子交过手,对她的风格略有些了解。
就像猫捉老鼠,在捉到前会玩弄猎物,直到猎物精疲力尽才一口吞下。小姐喜欢在过程中压榨出对手的潜力到何程度,一旦判定此人的区间,便是结局。
此刻少年凌乱的模样跟当初挣扎的他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谭飞疑问。
哦,少年比他年轻。
谭飞回答。
阿正接下刀刃时,发现力量小了很多,但是出剑的速度很快。他准备打起正面对抗的旗号,挡下朝各种角度袭来的戳刺。
但是能感觉到每挡一次,下一剑的力量会逐渐增大,速度也在变快,让他回忆起在村里师父用机关做的假人锻炼反应能力的场景。
不,她更恐怖。
这种随意收缩肌肉的硬度,以及自由调控挥臂的速度,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机关都尚且需要反应的时间。
如果按照这样的形式,别谈主动进攻了,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股熟悉的巨力又来了,对手的挥臂已经是只能看到残影。对方给的压迫感让阿正极度紧绷,精神高度集中。
就算如此,还是被抓到了。
一瞬间的疏忽。
他被挑破了左肩,血液迸溅。
在扬起的血色中,腹部被踹了一脚,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整个人如同破布一般被踢到地面上,掀起尘土飞扬。
嘴角留出血,阿正胸膛起伏的弧度很大,盯着横在脖颈处的剑尖,眼睛又转回到云飞子脸上。
“你输了。”
云飞子居高临下的扬着下颌,表情无波无澜:“借以此次,教给你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对没有佩刀佩剑的人妄下判断,作为一名剑客,不仅是不尊重别人,也不尊重自己,这便是下场。”
她眼里存有严厉之色。
不管少年有没有听进去,云飞子收刀就走。
阿正服吗?
他定是不服的,但凭心里有点傲气,对这种结局也不会满意。
以刀作为支点,撑起身体。
全神贯注的屏气凝神,令他稍微领会到了李氏剑绝学的意。
师父曾说:“阿正,咱们李氏剑追求的就是不屈不饶的精神,当你把自己想象成海东青,降着云彩,踏着风浪,那便是成功了。”
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想象成拥有着飞速的海东青,他在地上奔跑,眼中携带着炙热与决心,似要与敌人鱼死网破,仿若背后张开了一双翅膀。
谭飞见少年急速冲来的模样,担忧大喊:“小姐!”
比试已经结束,断没有背后偷袭这一说。
一刀。
便将局面定格。
她反手划出的那道剑光。
阿正清楚的见着马首蛇身的动物睁着无机质的眼睛注视他,口中发出似虎啸又似鹿鸣的声音,游动间将象征怒浪征服者的海东青撕咬成两半。
他本人也被剑光伤到了右肩。
正好一左一右,对称了。
昏迷前,阿正将云飞子撇来的一眼刻在眼底,便对什么都毫无意识了。
谭飞捧着还回来的剑,跟在大步而行的云飞子后边,不敢出声。
又回到小鱼塘边。
云飞子没好气的问:“那小子怎么样?”
“已经抬下去治疗,请了大夫说要静养一段时间。”
“在雪哉府?”
云飞子瞪大双目。
谭飞无言的点头。
毕竟是您伤他在先,咱们没地说。
呼出一口气,云飞子接受了这个事实:
“休养好了,立马让他走,雪哉府不养闲人。”
谭飞直直看着云飞子。
您就是雪哉府最大的闲人。
“其实刚才就算您很生气,但还是手下留情许多。”
谭飞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云飞子斜睨过去,好笑的说:“我可没有,是真的很生气,因为那小子是真的很轴,挑战就挑战,非要说些刺耳的,不把他打的满地找牙对不起雪哉姓氏。”
谭飞笑着摇了摇头,未对此再发表意见。
如果真的狠心,您早就将他一箭穿心了,哪里需要说上那番肺腑之言。
“明日你再帮我放些鱼苗进去。”
谭飞:“恕属下直言,您不如去后山的水塘钓鱼,不用辛苦的养大再杀。”
“你懂什么?自己养的干净。”
活了二十多年,没听过这种说法。
况且也不是您在养,是仆从每日在照料。
这位爷又有新想法了。
“过几日让父亲给我送来几匹小马,到时候我也有威风的神驹,骑在马背上,羡煞众人。”
“马驹的养育时间通常需要两年,不像鱼苗可以周期性的循环捕捞,如若要骑上去,您得有耐心。”
这种泼冷水的行为,云飞子深恶痛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我缺的是那点时间吗?我缺耐心吗?笑话。明日我就去找父亲,堂堂雪哉府长女怎么能没有一匹漂亮的马。”
谭飞为主君的工作量点了根香。
不仅是为了政务清明而废寝忘食,还要为了宠爱的女儿分去心力,想想都觉得充实。
耀阳城。
雾榭写完了信,亲自点上火漆封泥后,唤人进来。
“将这封信送去笠阳城雪哉府,收信人是雪哉云飞。”
下人朝他点头,收好在衣袖中,转身去找驿差送信去了。
望着天边的夕阳,暖黄的光打在他的半边侧脸。
笑的很温柔:“不知道你看到信会怎么样呢?”
“应该会大发雷霆?很期待你的回信。”
他在信中可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的感谢之情,没有点回音可太绝情了,雪哉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