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在半个时辰之前,我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我的身体快速的下沉,湖水淹没了我的脑袋”。
“我的大脑仿佛就要炸开,最后湖水冲进了我的嘴巴和鼻子里”。
“渐渐的,我没了意识,平躺着沉入了湖底”。
“最后一刻,我看见了,金色的水草……金色的岩石……以及……金色的太阳……”。
“那你为什么又活过来了?”有人问。
“我……我得到了……真君的……救赎……他……救赎了我们……”,说话的同时,“他”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流着绿色的液体,在脚下汇聚成一片,以至于“他”说话的速度都越来越慢。
“他”的头发拧成了一股股的死结,诡异的扭动着,犹如一条条水蛇。
“他”的头上长着两根奇怪的犄角,直插云霄。
“他”的眼珠向外翻着,几乎吊在眼眶上,而原本的眼眶里,是一片血红。
“他”的脸上有一道道疤痕,疤痕上有数不清的水泡,而那些水泡里,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他”的嘴唇已经消失,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在空气当中,嘴角几乎咧到耳垂,嘴巴里不停的向外流着绿色的液体。
“几位……大人……能不能……放我……回家……我的……娘子……还在……等着……我……”。
“他”坐在那里,双手绑着铁链,一边说话,一边不停扶着眼珠,好像它真要掉下来一样。
而“他”的对面,几米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其中一名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行,我们只有确定你真的没问题,才能放你回去”。
那个“人”听到这句话,焦急的向前一倾,道:“我……确定……我……没有任何……问题……你看……我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却惊动了水泡里的虫子,它们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乱窜,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瘆人。
“你说你被真君救赎了,是哪个真君?”八字胡平静的开口,表情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正常人。
那“人”真的低下头思索了一阵,接着开口道:“他……是……他……是……”。
突然“他”变得有些狂躁,怒吼道:“我……知道了……你们在说谎……你们……不会……放了……我!”。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站起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开了手上的铁链,朝着三人猛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八字胡旁边一名瘦弱的年轻人猛地踢开了身前的木桌,从背后拔出一柄铁剑,笔直的刺了过去。
长剑刺入了那个“人”的心脏,只听“他”张开嘴巴发出了惨烈的嚎叫,声音凄厉而又恐怖。
可长剑的效果好像不大,“他”稍微退了两步,并没有倒下,接着仍然不管不顾的继续向前扑着,长剑慢慢没入了他的身体,带出了大片绿色的液体夹杂着鲜红的血液。
眼见那个怪物离持剑的年轻人越来越近,一旁的八字胡冷喝了一声:“让开!”。
年轻人闻言连忙放弃了手中的长剑,身子一窜,跳到了旁边。
八字胡以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道:“火!”。
只见一道猛火顷刻之间便从“怪物”的脚下烧了起来,“怪物”顿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犹如一只被扔下油锅的厉鬼。
八字胡接着又掐一诀,口中念道:“风!”。
接着一股狂风吹来,“怪物”向后倒去,而身上的火光越聚越大……。
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灰烬,一旁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长剑,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难道说从那个湖里爬出来的,都会变成怪物,无一例外?”。
八字胡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他们不是怪物,只是一些,被邪神污染的可怜人”。
……
大虞国延兴三年八月十二,梧城县,平湖。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片涟漪,一道身影浮现出来,探着头四处打量着。
“还好湖不大!”。
陶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岸边游去。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岸,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差点死了两次!”。
回忆起这半个小时的遭遇,陶然仍旧心有余悸。
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那颗蓝星上的某个高层酒店内,享受着异国他乡的大餐。
身为一名筑基“强者”,他刚刚下山不久,正打算好好领略一下俗世的繁华。
喝到正高兴的时候,他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凭栏远眺,一道天雷却不偏不倚的砸了下来……。
接着,陶然便穿越了。
再次醒来,他躺在一片混浊的水底,而他的周围,是金色的石头,金色的水草,以及一张极其虚幻的,金色的“脸”。
这张“脸”格外古怪,大如一个圆盘,圆圆的脸上长着三只眼睛,两张嘴巴,嘴角露着诡异的笑容,并且散发着犹如太阳般刺眼夺目的光芒。
一霎那的时间,它便察觉到了陶然的存在,脸上突然伸出了无数毛茸茸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过来。
“卧槽!”陶然大叫了一声。
毕竟是筑基“强者”,他连忙一运真气,拼命的向上游去。
恰好此时,一具尸体缓缓沉了下来,挡住了陶然的去路。
眨眼之间,数不清的触手已经来到跟前,千钧一发之际,陶然一把抓住那具尸体冰冷的手臂,猛的向下一拉,打算借助这股力挣脱上去。
可就在他的手和那具尸体触碰的一瞬间,一道金光闪过,陶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被镶嵌在了原地,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而他的灵魂和意识却好像慢慢的脱离了身体,向着上方那具尸体移动。
“咔嚓!”那似乎是灵魂融合的声音。
片刻的时间,他的灵魂完成了“移形换位”。
陶然逐渐占据并适应了新的身体,而他的脑海之中瞬间多出来了无数的信息。
他生涩的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数不清的触手包裹着拖进了湖底,陷入了虚无之中。
在原地愣了片刻,接着他无奈的控制着这具新的身体,向湖面游去。
……
陶然站在岸边审视了一下全身,湿漉漉的长发随肩披散着,脚下的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全身穿着一件长袍似的东西,好像有条短裤,但没有内衣,被冰冷湖水浸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浑身都不自在。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在袖口里来回摸了摸,这里面缝着一个袖袋,伸手进去,果然摸到了一些硬硬的东西。
他取出来看了看,是十几枚硬币大小的铜钱,上面刻着“延兴通宝”四个字。
他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丢!”。
如今他的脑海之中储存着两份记忆,一份属于陶然,而另一份则属于这具新的身体。
“依靠这些残存的记忆,处处小心的话,大概可以不被人发现这个人已经被鸠占鹊巢”陶然在心里嘀咕。
接下来,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被雷劈以及穿越的原因,继而找到回家的办法——毕竟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回到自己的人生当中。
而另一件事,就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很明显是投湖自尽,但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和他的身体一触碰,灵魂便融合到了他的身体里。
这有待更多的探索。
陶然抬头看了看,只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老远的地方驻足观看,面带惊慌。
而人群的最后面,有一个将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中的男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匆匆离去。
这个男子并未引起陶然的注意,此时他心虚的看着众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陶然定了定神,从脑海中“搜寻”出了一点有用的记忆,昂首挺胸朝着闹市的方向走去。
见陶然走过来,离得近的民众犹如躲避猛虎一般向后散去。
“为什么见我跟见了鬼一样?难道这具身体的主人长的这么可惜吗?”陶然心虚的想了想“自己”的长相,长出了一口气。
“好像就是普通人的模样,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陶然不明就里,只能悻悻的离去。
一路顺着平坦的大道走,虽然天气并不十分炎热,但光脚踩在土地上,依然十分难受。
好在这一路上他看到很多人都光着脚,仅有少数穿着草鞋,顿时也觉得没那么突兀。
电视上见到的“古代人”的穿着果然是骗人的,大部分老百姓真的穷的穿不起鞋。
向前不远,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香喷喷的肉包子,一个大子一个!”。
“买些桂花糕吧,时鲜的桂花糕!”。
“拨浪鼓,拨浪鼓!三文钱一个!”。
“新鲜的青蟹,贱价卖喽!”。
戴着斗笠的农夫热情的推销着自己的农副产品,包着头巾的小贩绘声绘色叫卖着。
陶然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要立马回去确认几件事情,再吃不迟!”。
路过正街,陶然看到了一处肃穆庄严的建筑,上刻匾额:“公正廉明”。
门口站着两名衙役,来回巡视着。
这里便是“梧城县”县衙。
一旁的影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名字。
而侧面则用大楷写着三个大字:廪生榜。
陶然叹了口气,想起了什么,这似乎和原主的自杀有直接关系。
原主本是一名秀才,每年一次的“岁试”失利,导致廪生榜上无名。
于是便没了所谓的廪米和岁食饩银,这两者都是朝廷和官府为各地优秀的秀才发放的“福利”,一个县只有二十个左右的名额。
靠着这份“工资”,原主不仅养活了自己,还省下钱为省城的乡试做足了准备。
可惜八月初乡试不中,遴选又丢了“廪生”的名额,双重打击之下,寻死觅活好像也不难理解。
越过县衙,又往前穿过了几条街,直到出了城门,陶然又往东走了十数里,这才依稀看见一些人家。
这里合而为村,名叫徐庄,住着几十户人家。
村头这一家,一间破旧的土房子,有一扇用木条订起来没有上漆的木门,这便是原主的住所。
印象里原主曾经也住在“梧城县”县城里,他自幼失去双亲,被寄养在一个远方表叔的家里,表叔待他也不错,让他跟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念私塾。
可惜好景不长,前些年表叔辞世,原主又小,只知道吃闲饭,表婶看着来气,便找了个托词把他赶到了徐庄,这里有他们家一间土房,原先是给家里一户佃农住的,而那一年原主只有十五岁。
原主人很勤奋,在这里取得了秀才的功名,更是躇踌满志准备迎接乡试,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陶然不由得想起了故土一位名叫“范进”的举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从门边的砖头下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陶然走了进去。
屋子里尘土飞扬,墙头处布满了蜘蛛网,有缝隙的地方全靠纸糊着,迎面便是一个土炕,一个烂木头桌子,一只早已掉漆的木箱放在床边,角落还有一个土灶,这些便是这个家里的一切。
陶然看了眼脚底的木箱子,回忆起了里面的物件:几只因掉毛几乎没法再用的毛笔,一方发白的砚台,几沓价格低廉的“豆腐宣”纸,还有几本已经被翻烂的书籍,而最底下则是一些换洗的衣物,数量并不多。
“不愧是一名正经的穷秀才!”。
陶然叹了口气,接着烧了点水,用木盆简单洗了个澡,另外换了一套干净衣裳和鞋子,待头发渐干,又下意识的将它用粗布包了起来。
拢发包巾已经深埋在了原主的潜意识里,哪怕陶然还不习惯这样的长发。
这时,陶然突然发现桌子上的烛台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而原主的印象里,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
他连忙走过去拿开烛台,只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恭喜你,你居然没有死,不过你不要高兴的太早,我给你准备了新的礼物,希望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