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半日,都城内熙熙攘攘的街市逐渐冷清下来,卖货郎们都早早的收了摊,各家店铺也都提前关门落板,好赶回家去吃个团圆饭。傍晚时分,城中各处便已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苏家半下午便开始了年夜饭。饭桌上也只有苏离和父亲二人罢了。
苏离的兄长苏令舟已经四年没有回过京了。更别说回家过年了。
苏离暗暗的戳着碗中的饺子。
“怎么?这饺子得罪你了?”
“父亲,过完年,若陛下真的不打算给我差事,那我想到雍州瞧瞧兄长。”
算来,她已经有近七年没有见过兄长了。
她与兄长总是错着时间回京述职。
回家过年。
“怕是不行,你回京之前陛下便知会我了,过完年让你就任京畿护卫统领一职。年节过完就宣旨”苏怀安口气淡淡“你觉得回了京,陛下还会让你离开吗?”
虽然早就料到了,可苏离心中还是酸胀憋闷。
“阿离,不止你,最迟明年,最早今年年底,你兄长也要回京了。”
什么?苏离惊愕的看着苏怀安。她的兄长?为了大雍守了近二十年的雍州,大雍的威武大将军!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阿离,自古君王便是如此,生性多疑,自私刻薄。我们苏家,树大招风了。”苏怀安将杯中酒喝尽,望着天边不断升起的烟花爆竹,满目悲怆。“阿离,为父没多大心愿,只愿你和你兄长一生平安。”说着苏怀安自怀中掏出一红色荷包“喏,压岁钱。岁岁平安。”
“谢父亲”。
苏怀安到底是上了年纪,和苏离喝了两杯酒,便有些困顿,回房去了。留下苏离一人独自坐在正厅中。
眼前是美酒佳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热闹非凡,苏离却只觉得孤独,冷清。往年都是军中兄弟们一起过年。喝酒划拳,比试武艺,虽也想念父亲兄长,只是从不觉得孤单。
“冬云,取海棠春来!”京中的酒到底太过绵柔。不如海棠春来的猛烈。
“姑娘,您今晚已经喝的不少了,海棠春不如留着明日再喝?”
“现在,连你也敢管着我了?”
“姑娘,喝酒伤身!我给你泡一壶雪芽,在准备些瓜果点心,我们回院中守夜?”冬云很有眼色的将大红的披风递到苏离的面前。
罢了,反正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不如回到自己的小院,烤火喝茶。
“以后,别再给我准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
“是,奴婢想着,过年穿的喜庆红火些,讨个好兆头。”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横飞的雪花,在漆黑的天地间,狂飞乱舞。在这漫天的大雪中,只见一身着玄色袍子的男子站在城墙之上。他似乎站了很久,玄色袍子都被染成了白色,可他却仿若雕塑,目光平静且悲凉。因是大雪,尽管是除夕,城中也是一片寂静。
“父亲,孩儿不孝,无法在您身边尽孝,只在此,希望您身体康健,平安顺遂。”苏令舟朝着都城的方向叩首。
苏令舟起身后,依旧站在城墙上,摸着腰间的那块云纹白玉的玉佩,看着都城的方向。“轻欢,轻欢…”他已许久未与轻欢通信。最后的一封信,也只是告诉她,若是家中长辈再逼迫,可与他人成亲。自此,沈轻欢写来的信件,他再未回过。如今,不知她是否真的与别人定了亲事。
罢了,有缘无份罢了。
苏令舟神色悲戚,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明明是最不该动心思的人,却偏偏放在了心上。
“阿离,兄长若有你那般豁达就好了。过年了,兄长希望你平安喜乐。”
豁达的苏离让人在院中的凉亭下架起了火炉,一边烤着火,一边煮着茶。
苏离半躺在躺椅之上,喝着茶,看着空中升腾起的烟花。不断升起的烟花将大半个都城照的明亮,映着院中的红梅格外的好看。
“冬云,你看,真好看。”苏离只恨自己儿时读书不用功,此时想吟两句诗都不会。“唉”苏离品了口杯中茶“还是想来壶海棠春。”
“姑娘,你看!”冬云自动忽略了自己姑娘的后半句,指着空中绽开的绚烂的烟花。“好漂亮啊…”
苏离顺着冬云指着的方向,抬头见那烟花在空中做尽了妍光浮态,最终归于寂静。
“是啊,很漂亮,可是漂亮之后烟消云散…”
繁华过后归于寂廖,人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大过年的,怎的如此感伤?”只见沈轻欢身着藕色莲花纹长袄,领口及袖口处襄了兔毛。披着同色披风,在秋月的引领下走来。
“轻欢?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苏离忙叫人搬来躺椅,拿了暖炉“快坐,冷不冷?喝杯热茶!”
“左右待着无事,还总被父亲念叨,就偷偷溜出来找你守岁。”沈轻欢解下披风,接过苏离手中的暖炉。“当时这亭子是你极力要建的,如今看来,倒真是雅致。”
苏离的院子不大,除却几间屋子,从东到西也不过百十步的距离。这座亭子靠西,打外面进来除了一条石板路,余下都种着红梅。
“除了这个亭子是我想要的,余下的丢的都是我父亲布置的。他巴不得把家里都种满了红梅。”红梅有什么好的,也就冬天开开花,剩下的时节不是干枯着,就是一树的绿叶子。还不如养些樱桃树来的划算。
“你啊…”沈轻欢轻笑“也不知你兄长在雍州如何了!已许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了。”
“你和我哥哥,真的就这样了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说,若我想嫁给令舟,除非他死!”
“不过是立场不同,政见相左,沈伯父也有些太过固执了。”
“他重承诺,说既与别人定了娃娃亲,除非有确切消息说那人已死,否则我就是等上一辈子也要等。”杯中的茶水已凉,透着杯壁沈轻欢依旧感觉冰冷。“再有,在朝中,我爹与苏伯伯一向不和…”
她自小就被父亲告知,不许和苏家兄妹来往,父亲告诉她,苏家兄妹生性粗鲁冲动,一言不和就与人打架。她怕了很久。直到七岁那年的春日宴,她与母亲前去赴宴。途中偷偷溜出来时不小心坠入河中,是苏离救了她。那时的苏离不过与她同岁,甚至比她还小上五个月。可是她却义无反顾的跳入河中,将她拉了上来。自那以后,她便背着父亲偷偷的与苏离来往亲近。
“茶冷了。”苏离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冬云,去温壶酒来!”
“是!姑娘,醉桃花行么?”
“要什么醉桃花!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喝的,取我的海棠春!”
“是。”到底是让她喝到了。冬云愤愤的想。
一坛海棠春,大多进了苏离的肚子。可是沈轻欢还是觉得头疼欲裂,飘飘然的。这酒太烈了,简直比烧刀子还要烈些。沈轻欢托着下巴,看着依旧精神奕奕的苏离。
她也太能喝了些。
“你不行啊!”苏离大笑“哎,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没想到我们从小就不学无术的苏将军,也能吟诗。”
“总归还是能记住两句的!”苏离放下酒杯“我送你回去吧,不然守完岁,你父亲若发现你不在,怕是又要数月不让你出门了。”
“好……”沈轻欢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恹恹的。“阿离,若你哥哥来信,你……”又能怎样呢?又能说些什么呢?“算了,没事。走吧。”
将沈轻欢送回家后,苏离沿着永安街走着。
永安街是整个都城最安静的街道,它通往城郊。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处池塘,每到夏天便开满了荷花。
“姑娘,我们回去吧。”
苏离不答话,只是往前走着,踩着脚下的雪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苏离便出了城。
夏日里开满池的荷花,如今也是老颈倾折。枯萎的荷叶半被冰冻,半被大雪覆盖着。
四周万籁俱寂,只闻得风吹得树枝上积雪簌簌的轻响。
“谁?!”苏离回头迅速将冬云掩至身后“安王?”见来人是陆宴辞,苏离放松下来。
“苏将军。”陆宴辞行至苏离身边“怎的除夕之夜不在家中守岁?”
“那王爷又因何来此?”苏离掩了掩身上的披风。
“呵~”陆宴辞轻笑,那笑声让这清冷的夜也显得有些暖意。“我带了些酒,不知苏将军可否与我同饮?”
苏离看了看不远处陆宴辞的马车。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同处一车……
“怎么?苏将军不敢?”
“有何不敢!请!”
苏离在冬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上了陆宴辞的车。
“先暖暖吧。”陆宴辞递过暖炉。“雪停之后,最是寒冷,苏将军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的。”
“额……”苏离有些无语,她与他不过也才见了两面而已,他就仗着自己长的好看,如此激进了?
“这是屠苏。苏将军……”
“叫我苏离,别一口一个苏将军。”苏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屠苏?是啊,过年嘛,本就该喝屠苏!”
“将军……苏离喜欢就好。”
“王爷,外面太冷了,不知可否让我婢女也一同进来?”
“有何不可?”
得了主人家的允许,苏离忙将冬云拉上了马车。
陆宴辞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苏离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也有些沉默。于是,两个人在冬云的注视下,都只默默的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苏离便有些撑不住了。
“冬云,你靠近些,让我靠一靠!”今晚确实喝的有些多了。
“姑娘,要不,咱回…”去吧。冬云话还没说完,便见自家姑娘就躺在自己的腿上睡着了。
“呵呵”陆宴辞掩嘴轻笑。她对自己还真是一点都不防备啊。
陆宴辞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盖在苏离得身上。
她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只是黑了些,也粗糙了一些。却也精壮了些。
陆宴辞毫不掩饰的目光在苏离的脸上停留。他甚至想摸一摸那张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脸。手至半空,最终在冬云的怒视中收了回来。
“咳!”陆宴辞轻咳掩饰自己的尴尬“姑娘若是困了,也可以休息一会!”
“我还没睡呢,王爷的手都要伸到我们家姑娘的脸上了。我若真睡着了,您还不见得要不把我们家姑娘怎么着呢!”
“我……”陆宴辞试着解释,却在冬云的怒视中败下阵来。“那本王睡会。”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