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心中叫苦,他哪知道智净也是他师兄,师父从来没提起过,这还是刚刚听智达自己说的。
“继续说,你师父还说过什么?”智达皱眉催促道。
“师父说,智净大师宅心仁厚,慈悲心肠,有一颗赤子之心,说智达大师也是如此,悲天悯人,济世救人...”冯林几乎把能想到的成语都罗列了上去,夸了好半天,直到肚子里再也没有了墨水,“是正道楷模,是名门典范...戒骄戒躁,戒酒忌腥...最守清规戒律...”
“哎,好了,别说了,你这小子,差点给你骗了,”智达长叹一声,忽然放下于洪,颓然靠墙坐下,话语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之情,凄然道,“他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吧。”
冯林偷偷向智达看去,其脸色虽然不好,但已经没了之前那种疯魔姿态。
“是的。”
“给我讲讲,平日里,他是什么样的。”智达沉默了半响,忽然说道。
见智达已经可以正常沟通了,冯林暗喜,把从失忆醒来,这小半年的发生的事说了,特意挑了一些偏向温馨和日常的讲,隐去了许多可能会触怒对方的事,比如忽然多出来的金银、外出归来时,身上的血渍。
冯林一面讲,一面观察智达脸色,可一直讲到现在为止,智达表情都没有什么特殊变化,他心中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安抚这位大和尚。
听完,智达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眼神透过窗格上的孔洞,看向房间外面,思绪飘向从前,缓缓说道,“那时候,我,你师父,智净,左右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成了孤儿,在街边做乞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就此相依为命,成了兄弟,本以为会就这样活下去,我们三人被少林寺的师兄看见了,瞧着可怜,带回了寺里养着,吃喝不愁,三个小乞丐受了大恩,自愿剃度出家当了和尚。
我们三人之中,智净师兄年纪最大,佛性也是最好的,没过三年就被选为佛子,你师父性子豪爽,放荡不羁,五湖四海认识了许多朋友,每次回山,都是智净师兄和我一齐给他求情才没被逐出山门,事后你师父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酒肉犒劳我们两个,在智净师兄成为掌门之前,我们三个都是酒肉不忌的,所以你一说戒酒,我立刻就明白了,你小子是在诓我。”
“嘿嘿,智达大师,不过你们关系既然这么好,后来...”冯林话一出口,立即后悔,一个字都不敢继续往下说,连忙看智达脸色。
“反目成仇,对吧?我已经清醒了,不用担心,此事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你师父离开少林寺,我并不感到奇怪,他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当和尚,直到江湖传言上代玉清宗掌门宋明修的死与你师父有关,那时我也没多想,我知道你师父性子,嫉恶如仇,一定是那掌门做了什么坏事又或者被人逼到了极限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直到是三月十五那一天,智净师兄说要去见见你师父。
哎,本来智净师兄是让我跟他一起过去的,可那天,我贪杯误了时辰,等我醒来赶到地方后,发现智净师兄已经圆寂了。”
“所以,你觉得这事与我师父有关?”冯林说道。
“不,我从不这样想,我们三兄弟情同手足,你师父宁可自杀也绝不会伤害我和智净师兄的,我只是放不下,我恨自己也恨你师父,那天我为什么要喝酒?他又为什么宁肯背着杀兄之名也不来跟我解释。”
冯林心想,当真奇怪,听智达话中意思,他们三人关系非比寻常,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师父守口如瓶呢,忽然心中一动,难不成真让邓子非说中了,于洪掌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有仙人有关,与谁都不能说,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得通。
忽又瞥见智达眼中悲伤神色,颓废姿态,又看见师父一副老年痴呆,不能自理的模样,哪敢直接把猜测说出,心想,既然智达有意揭过此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冯林说道。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好像忽然点醒了智达,他愣了好一会,全身一颤,又释然地笑了笑,说道,
“小施主此言大善,佛说人有七难八苦,佛又教导我们放下执念,才能达到解脱境,师兄也曾对我说过生来死去都是缘法,我一生兜兜转转,救人渡人之事做了不知多少,以为自己已看破因果,今日方才知道,我一直在原地踱步,当年智净师兄死在于施主房中,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但我始终放不下,我需要一个答案来弥补我当年犯下的错,但错已铸成,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渡心,我既然已入空门,该放下执念,学我佛慈悲之心,以救苦救难为己任,而不是自怨自艾,执着因果,于施主说与不说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该纠结于此的。”
“大师想通了?”冯林问道。
“不重要了。”智达声音悲凉,叹道。
站起身打开房门,自顾自的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从窗格外消失,冯林才缓过劲来,将师父扶起到蒲团上休息着,他心想,师父这一生着实害人不浅,曾经关系要好的兄弟都来找他寻仇,这许良志谋划许多,估摸着也跟师父有仇,或许要来拿自己做文章,逼迫师父说些秘密什么的。
只是这人要失算了,自己和师父之间,固然有着情分在,倒也没到了特别深的程度,劫持自己倒不如去劫持那个大和尚来的效果好。
要是拿师父威胁自己,自己心软或许还会说些什么,可拿自己威胁师父...按照师父的个性,恐怕这许良志机关算尽,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
又闭目养神了许久,许良志才‘哎哟’一声,悠悠转醒。
许良志抱着脑袋,使劲晃了晃,又调戏了一会才恢复正常。
“少林狮子吼名不虚传,我晕了多久了,还有智达大师呢?”许良志问道。
“有一会了,智达大师已经走。”
“他没留下什么话么?”
“留了,他说叫你给我点钱,然后放我离开。”
“你这就是你想要的?”许良志哈哈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笑了好半天,直到眼泪都乐出来才慢慢停下,笑道,“好师兄啊,好师兄,我答应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呃?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呢。”
“刚才那话是我编的。”
“我知道,智达大师虽然德高望重,但只有朱姓的主子才有资格命令锦衣卫,所以智达大师不论如何都不会说出那番话的。”
“那你...”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好师兄,钱、权利、女人我一样都不会少,都会给你,不过那是在我们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毕竟凡事都有代价,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帮我个忙,然后拿着你想要的安全离开,或者,现在就死,”许良志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你看看你旁边的老头,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他可比你想象的有价值的多,各种意义上的,跟我来吧,先让你看看我们的诚意。”
冯林心中警惕越之心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