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文风尘仆仆地抵达老者所居住的后山院落之时,原本的滂沱大雨却奇迹般的停了,一时间乌云散尽。
仅一瞬间,苍穹之上拨云见日。
少年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老者躺在床上,咳嗽不止,气息也越来越薄弱……
而窗外,却又一如往日,和煦的阳光穿透云层再经由木质窗棱打在墙壁上,一块四四方方的痕迹映入眼帘,很显然此处曾经悬挂过什么,但东方文却从未听老者提及过。
雨过天晴,光影斑驳摇摆,那是云层飘荡为它写下的诗歌。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此时已至傍晚,木屋周遭树林传来一股味道,那是林间陈年老木与山间三月桃香杂糅在一起,彼此缠绵,深入人心脾的味道。
东方文急忙小跑,半跪在老者床榻跟前,紧握住老者的手。老者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东方文有些心疼,他想伸手给他擦拭头上的水珠,可他没有力气抬起手。
东方文明白老者的意思,自己擦了擦,然后看着老者又陷入沉思。
清风徐拂,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林里,难免会让人遗忘市井烟火和俗世纷扰。可有些事东方文不能忘,也不该忘。
有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时过境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独登雀台,誓要一扫六合的少年郎,如今已然年至古稀,而他也终是体会到其背后的苍凉。
是啊。
是非成败转头空,而青山依旧在。
遥想当年,玄黄老者只身一人周游列国之时,年方二八,于山河关同中原第一剑客浪无迹大战一百二十九个回合后,凭其独创成名绝技,玄黄十八圣手制胜。
从此扬名立万,睥睨天下。
但那一战,也给老者留下顽疾。
那年,他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而弹指间,竟已逝去一甲子,几十载宦海沉浮,直教人浮生若梦。
回首往事,玄黄老者心中五味杂陈,一生无数功与名,却也终是落下许多遗憾。而在眼前正值少年的东方文身上,老者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当然,老者心中所想的这一切,东方文并不知晓。
老者颤抖着声音,说道:“老朽有些话要对你交代…”
这一声呼唤,将东方文万千思绪尽数拉回现实,他紧握老者的手,轻轻用力,示意老者,他在听。“师父,我在我在,您说,您说什么我都听,我保证不再任性了。”
反观老者,说道:“老朽知道,可老朽并不觉得你这叫任性,正相反啊,老朽我还挺喜欢你这样的。比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强多了,他俩比你不省心得多。”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大师兄啊,他虽然听话,可他是个死脑筋,凡事都不懂变通,我给他说一,他自己就不会联想到二。而你二师兄啊,他就是一个武夫,满脑子都是修行练武,都没有别的事情,有点太不通人情了。”
“相比之下,老朽还是最喜欢你,虽然你总是偷懒,但是你天赋好,修行时也很刻苦,脑筋又很聪明。所以啊,老朽相信你,一定可以踏入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境。”老者继续道。
东方文依旧握紧老者的手,带着一丝说道:“师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听闻此话,老者才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老者抻了抻脖子,意思是,扶我起来。
东方文连忙照做。
老者已经坐不稳了,浑身无力,但他还是强撑着,半坐半靠在墙边,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有气无力地说道:“此物唤做,逆生十龙子,乃是一代炼器宗师所制,昊天院张乃令,这串十龙子也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老者还告诉了东方文有关十龙子的一个秘密。
东方文知道这串佛珠,曾经二师兄下山前,央求了师父很久,师父都没有给他。
当时师父对二师兄说,你性情急躁,驾驭不得此物,强行使用必定遭受反噬。后来,二师兄还为此选择与师父彻底决裂。
炼器师在这片大陆上本就少有,不仅是因为炼器秘术几乎尽数失传,更是因为炼器需要极其严苛的天赋资质。
许多家族与门派不知从哪里淘来几本残缺的炼器秘术,就妄想培养出炼器师,结果是耗费了无数代人的心血,也没能成功。
而那些被他们选中的天才们,最后竟都成了废人,郁郁而终。
所谓炼器,不过是以特殊秘术将灵气从炼器师体内剥离,再附着到一些特殊的器物上,长此以往以气温养,以气喂食,最终器会获得特殊的能力。
不过,每一次剥离体内的气,所承受的痛苦都不亚于过一次问心。
多少家族与门派的天纵奇才们,最终都败于自己的心魔之下,那是自己给自己构建的壁垒。而这道壁垒,宛如一条天堑鸿沟,将他们尽数分隔开。
过不去的人,每晚都会沉浸于梦魇。
东方文一直无比神往,他相信以他的心性一定能成功,等去了中原,他一定要找机会试试。
老者颤颤巍巍地将佛珠递给东方文,说道:“今天,我便将他传于你,你要好好保管,好好使用,切记切记。”
此时东方文心中是既激动又难过,他说道:“师父,您真要将这串佛珠给我吗?”
“怎么?你是不想要?还是不会用?”老者反问道。
怎么可能不想要,这可是一件地字号上品法器,有价无市。
再说,他怎么可能不会用呢?
曾经大师兄与二师兄还没下山前,大师兄经常给两位师弟讲,师父当年的辉煌,这其中自然不乏有关逆生十龙子的战局。
听到师父这么说,东方文明显有些慌,他急忙点头如捣蒜,说道:“想要想要!会用会用!”
老者笑笑,可他忽然喉咙一甜,剧烈地咳嗽几声,继续说道:“你也看得出,老朽我所剩时间不多了,最后老朽再交代你两件事…”
后面的话,大概就是给东方文交代了有关于他身世的谜团,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自己出身自东方世家,至于自己的父亲与母亲都是什么人,他并不是很清楚。
就在刚刚,老者全都告诉他了。
但他忽然又不想回东方世家了。
另外一件事,老者就是交代东方文,一定要将慕容语琼安全地送到山下,明天一早,便会有慕容世家的人前来接走她。
说道后面,老者几乎是一字一咳。
东方文连忙将老者扶着躺下,说道:“师父,身体不舒服,您就少说两句,我都听明白了,您就放心吧。”
老者还想说点什么,但东方文又安抚道:“师父,您好好躺一会吧,我怕您再咳嗽出点什么事。”
此时,慕容语琼正趴在木窗外,默默地兀自听着这一切,不停用小手抹眼泪,她不想跟叔叔走,她更不想回到慕容世家。
她希望自己能就这么一直跟爷爷生活在紫云山,她也希望东方文还有其他两位师兄不要走。但她知道,这些都不现实,这一切都不能如她所愿。
她害怕爷爷就这么离去。
同样的,东方文也害怕师父就这么离开。
但老者好像浑不在意,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与此同时。
正有一名黑袍男子只身离开城镇,逆着人潮向紫云山方向进发,宛如一名奋不顾身的窃火者。
黑衣男子名叫慕容北风,正是慕容语琼的叔叔,也是玄黄老者的养子。
就如同各大家族一样,慕容世家内部也是明争暗斗不断,老者原本也是慕容世家的家主,但是他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的日子。
所以,老者选择把家主之位传给大儿子慕容北冥,他也是慕容语琼的父亲。
事实上,老者隐居紫云山,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答应过东方文的父亲,要代替他抚养东方文,教导东方文。
待到时机成熟,再将东方文送回东方世家。
但现在,显然老者已经撑不到那一天了。
老者缓缓闭上双眼,胸口不停剧烈起伏,呼吸甚至都渐渐有些不畅。曾经棱角分明的脸庞,如今也被风雪染得斑白。
老者忽然感觉喉咙很紧,一种麻木酸胀的痉挛感隐隐传来,由咽喉缓缓蔓延至肺叶。胸腔上下起伏得更剧烈几分,宛如孤叶行舟在惊涛骇浪中抵御侵袭。
痛感使老者不禁眯起双眼,几滴泪花在眼角冒出,朦胧间,仿佛听到一声低语。
“你无法抵御风暴!”
老者想起数十年前,面对同样的问题,自己振臂回应道:
“我就是风暴!”
可如今老者已然行将就木。
忽然,一口鲜血从老者口中喷出,每一滴滴如雨点般喷洒倾泻而下,有的喷洒在床单被褥上,有的喷洒在青石地板上。老者气息更加薄弱,就好似一双无形之手正在从老者身上渐渐剥离掉丝丝生机。
一般人在经受这种痛感之时,都会很难再睁开眼睛,可老者很倔强,他想再看一眼面前这位自己最疼爱的徒弟。
但他只是勉强睁开一瞬,又闭上眼睛。
只是那一瞬,东方文在老者眼神里读到了凄凉。
老者早已病入膏肓,可老者还在强撑,因为不想让这位自己最心爱的弟子担心,但现在他撑不住了。
东方文抬手帮老者轻轻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又握紧老者的手,他现在明白了,老者可能已经撑不过今天,他握紧老者手的模样,宛如儿女在父母临终前给他们送别时的模样。
也难怪,在东方文心里,早就把老者当作是家人。
老者弥留之际,恍惚看到一阵光晕,他心里想着。
“那他呢?他会如何回应?又会怎样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