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说的倒是胸有成竹,结果这是谨慎还是海口夸太大了?”
严安腹诽着,被拴在机车边上等待高级专员的进一步处理。
高级专员跟在无人机旁边,仔细检查着周围的痕迹。
“身手不错嘛,除了这个铁疙瘩,剩下都是你干的?”他/她拍了拍巨手银眼的无头尸体,点了点头,
“有些本事嘛,进来捡垃圾以前是做什么的?”
严安紧张了起来,眼角不由得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行了,扭扭捏捏的不说,难不成你干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行吧,现在不说,回到局里也是要交代的,至于你会怎么个交代法,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翊安专员弯下腰,摆弄着巨手银眼的那双铁手,漫不经心地说到。
严安还是保持沉默。
“行吧,你有不说的权利。”他/她拍拍手上的机油,血液和雨水的混合物,站起身说道,“毕竟我没有我那些同僚们的手段和心态,现在我心情好,算你走运,拾荒者,编号多少来着?”
严安腹诽着这一长串的数字真难背,报出了自己的序列号:“拾荒者72919491,证件在这里。”
专员拿过他的证件,草草看了一眼,塞回他的口袋里。
一丝淡淡的香味飘过。
“原来你真的是要拿证件呐,我还以为你想干什么呢。”从翊安专员的头盔里传出清脆的笑声,
“车来了,有什么还没交代的,回局里聊吧。”
浮空车卷起猛烈的气流降落在附近的空地上。气阀泄气的声音响起,防弹门缓缓打开,严安,翊安专员和她/他的巨型摩托一起进到了舱室里。
从浮空车上下来几名穿着银灰色技术服的翊安专员,向着刚刚的交战地点跑去,看来是去做更细致的现场勘察。
机械运转的声音缓缓响起,舱门关闭,气阀充气,引擎加速,浮空车慢慢地起飞了。
“不等他们吗?”严安好奇地问。
那个专员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挺有趣,半响才回答说:“等下还有车来接他们。去后面的羁押室待着吧。”
两名翊安专员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押着严安走进羁押室。
羁押室里关着几个人,但是调成昏黄色的灯光让人看不清脸色。
两个专员退出羁押室,空间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东倒西歪的身影也正齐刷刷地打量着严安,
严安戴着手铐,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里坐下。
一个小个子慢慢蹭到严安身边,然后就像各式犯罪片里的老套剧情里那样问道:“大,大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严安看了他一眼。很显然,其他人都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只有自己和他比较偏近人形。
也许,是害怕吧,看自己淡定才凑上来的。
“杀了人呗,还能怎样。”严安叹了口气。
人命是真不值钱呐。被自己杀掉了那好几个人,竟然就被三个字简简单单地概括掉了——甚至很可能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评价,呵呵呵。
那小个子闻言一惊,原本就有些紧张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惊惶。他畏畏缩缩地看向另一侧的犯人,再看看严安,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去是好。
他的举动惊动了原本坐在另一侧斜眼旁观的男人。一具魁梧的身躯带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走来。
“乱看什么?不知道你爸我现在很烦吗!”
男人一只手把小个子拾起,一手握拳,作势就要朝脸上打去。却没想到从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下意识地回身扫拳,但是却挥了个空。严安下潜摇闪,再次把住他的手;“朋友,和气生财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想到男人更生气了,“少管闲事!”他把小个子扔到一边,挥动人脸大小的拳头就向严安打来。
严安左右躲闪,可惜浮空车舱室内空间狭小,加之身着镣铐,很快就躲无可躲!
就在此刻,浮空车内舱的舱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一个翊安专员快步走进来,把一根什么东西抵在男人身上。只听得男人哀噱一声,像坨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吸毒的鼻涕虫,别那么神志不清的,安分点!”专员退出门外前,又狠狠地却踹了他一脚。
严安看着倒在地上抽播的男人,瞪了想要对他动手动脚的小个子一眼,摇了摇头,动手把他拖到角落躺着。
小个子愣了半响,才吐出一句:“大哥,你人真好。“
严安不置可否,把那男的店服扯开,帮他把口中的污物擦干净,回头问小个子:“你怎么进来的?“
小个子居然还不好意思地笑笑:“偷东西来的。“
严安听罢,擦拭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就偷个东西,用得着用浮空车押你?“
小个子挠了挠头:“大哥偷的,说是东西来头不小,让我替他进来坐两天。
严安打量了一下小个子,发现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只是浑身脏兮兮的,加之脸上有不知什么疾病感染产生的暗黄粘着污物,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年纪。
“嗬,咳咳——“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似乎清醒了不少,张开嘴要说些什么,却不小心被噎住,喉咙里发出沉沉的杂音。
严安和小个子赶快把他扶起,拍掉他喉咙里的血和痰。待他缓过气来,只见得他看着小个子,居然还有余力冷笑着叹了口气:“你可真信任你大哥。“
“你知道个什么!”小个子很不忿起来。
“能上这辆浮空车的,咳,可都不是小案子呐。你那大哥,哼哼,‘让你坐两天’,你倒是也信。啧,只怕可不是两天,说不定是下辈子喽!”
“你,你!”小个子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但身躯终容是颓唐下去,不说什么话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严安在一旁问道。
“我?”男人缓缓抬头,充满血丝和分泌物的眼睛无神的望向天花板。
男人曾是个小职员,赌博破产进了地下决斗场,在一次搏斗时打死了人,结果惊动了翊安局,被缉捕归案。“不对劲。地下拳台里打死了人可是常有的事。翊安局居然会为了这个抓人,才有些不正常吧。”严安说。
“死的人是一个来拳台找乐子的傻缺,吸食违禁品吸得人都傻掉了,一点都不经打。”
“你也吸毒?”
“是。”
“为什么?”
“蛇头打的,为了......比赛”
男人突然变得兴致缺缺,不住地打着哈欠,有清涕从鼻子里流出来。不-会儿,只见的他情绪越来越低落,到了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抽噎起来。
“我,我不想打!血,好多血,都是死人,都是死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严安看着逐渐语无伦次,只想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某条根本不存在的缝隙里的男人,又好笑又好气,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站在那里揉着眉心。
“蛇头给他打的,应该是高纯度的“乐飞汀”。这药能让人短时间内痛觉降低,反应加快,神经兴奋性大大提高,即使是这种低级的肉靶子,打一针也能和普通拳手打得有来有回——尤其适合又菜又爱玩的贵客。而且他的戒断反应没有那么暴烈,也有利于蛇头控人。”
门口传来平静而冷漠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男人很快由自顾自地抽噎变为痛苦的哀噱。奇怪的是,男人的手
脚仅能进行无意义的抽搐,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缚在了地上。
严安看向从舱外走进来的高级专员,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随着药剂打进男人体内,他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沉沉地睡去。
“多谢——替他谢的。”严安朝她拱了拱手。
“不用谢,那是暂时他还不能死。
那个专员转过头来,有些诧异而略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严安想到,像个假人。
女孩子,二十岁上下,眼神像猞猁一样,深邃而锐利,只是那张脸实在漂亮的不像话,让人不禁感慨女娲的不公。
严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互打量着。
“你倒是很有趣,”她把针头从男人的体内拔出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目光,“能这么平静地和翊安对话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严安呆了一下,旋即马上来个了教科书级变脸:“翊安大人您请,我来就好,不要脏了您的手,哈,哈。”
一边干笑着,一边去扶着那个男人,让他靠在墙壁上。
翊安专员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舱室里回荡。
舱室里,原本萎靡不清,在冲突发生时也仅仅只是靠在角落里看戏的疑犯这下都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方夜谈的一幕——一个高级专员竟然和一个脏兮兮的拾荒者在聊天,倒反天罡啊,翊安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民了?
高级专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收起针筒退了出去。只是在气闸门关闭的前一刻,严安瞄到了她回头的背影。
周围的疑犯包括小个子都向他投射来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只有严安站在原地,差点把冷汗都冒出来了。
操,草率了。
我是拾荒者,拾荒者!是在垃圾堆里最末一等的拾荒者!不是两百年前那个严安!
默念着,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严安坐倒在那个男人身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语。
一路无话。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翊安局大门前的空地上,卷起一片积水。
防弹舱门在放气的“嘶嘶“声中打开,身着镣铐的一干犯人在身着金属蓝色防水大衣的翊安押送下,鱼贯而出——好吧,他们没资格走正门,只能从侧面进入地下的看守区内。
防方爆闸在犯人们面前升起,映入眼帘的是斜伸入地下的长长的角道。春守朔安指挥着犯人一个个通过角道里的扫描苗仪,再带到羁押室里去。
很快,轮到严安扫描了。他偷偷口吐了一口气,站在扫描仪下。
“虹膜识别成功,身份确认。心率六十,血压正常......义体占比百分之——百分之零?“
随着电子播报的响起,严安逐渐恢复了平静,然而随着最后一句播报的声音回荡在通道中,翊安员们突然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把他扭扣在了地上。严安下意识地一挣扎,电击棍直接把他放倒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阵剧痛把他从黑暗中唤醒,旋即被刺目的灯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大根看到自己正待在一-间审讯室里,面前坐着两名翊安,在他们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应该是单面镜,严安想。
两名翊安终于整理好了文件,开始发问。
“姓名,职业,证件,经历、、、
严安背着苔花先前交待的信息,像是要把一个和.他略有相但完全不同的人合到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两个翊安专员东问西问,偶尔也会杀个回马枪重复提问,严安一一回答,不露破绽。
突然,其中一名翊安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义体化率为零?“
“来了。”严安抿了抿干渴的嘴唇,想。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的义体化率为零?”翊安专员仿佛发现了什么,眼睛里闪射出精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严安保持着沉默。
两名翊安官对视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不会就是他吧”的神态。其中一名翊安官将耳边的头显放下,红光在全息眼镜上流转,他的嘴唇不断的微微翕动。
看着他毕恭毕敬地神态,严安暗自猜测,也许是在向谁做着汇报吧。
不至怎的,那名翊安官的脸皮突然抽动起来,一种错愕的神态在他的脸上浮现。
另一名翊安看到他那不正常的表情,好不容易等他结束对话,赶忙悄声问他着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都精彩了起来。
气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尴尬中。
半晌,其中一名翊安专员终于回过神来,他以一种看起来很虔诚的姿势站起身,迈着小步,快速走到严安的身边。
“您忍一下,我这就把您的铐子解开。”
严安转动脖子,瞧了他一眼。
光滑的改造皮肤,
居然堆出了褶子。
杜鹃的能量有点大啊,他想。
另一名翊安官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从桌子上拿起平板和电子笔,赶到严安的面前:“这里是本次传讯的笔录,您签个字就可以了。”
严安看向平板显示界面,那里是一份电子笔录。
不过嘛,除了最开头翊安专员对自己的公式化询问开头,整份笔录都是空白的。
他咧起嘴笑了笑。
好好好。
很有觉悟的两个油条。
严安接过电子笔,在上面签过了自己的名字。
两名专员七手八脚地解掉他身上的束带和镣铐,陪在他的身后,走出审讯室。
穿过包着海绵的走廊,来到翊安局的大厅里。
大厅很高,正中央是华亭市的大地图,无数职员正走来走去,进行着他们当天的工作。
严安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光滑如镜,倒影着忙忙碌碌的人流。
在二楼,是更高一级的翊安专员活动的地方,他们的金线豸獬领章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有个人影靠在二楼的护栏上,端着一杯咖啡慢慢的喝着。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低头朝这边看来。
“你?”
清脆的女声充满了名为“不可思议”的疑惑。
严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两名翊安专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但是严安没有过多停留,径直穿过大厅,朝着翊安局的大门走去,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快步跟上严安的步伐。
严安迈出翊安局的大门,深吸了一口充满土腥味的空气。潮湿的、略带幅射的气味涌入鼻腔,跟身后中央空调产生的干燥而洁净的空气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艹,自由的味道。”他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
“怎么,这里就这么让你觉得不自由?”
声音从后方冷不丁地传来。
“您听错了,哪有哪有,我是在感叹这雨后的空气就是好啊,哈,哈哈。”
严安堆起笑容,转过身来,向着玖拾柒号谄媚地行了个礼。
“有完没完!”对方皱起好看的眉头,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严安还是那副恭敬的笑容,但是不多说话,转身就走。
“我看了资料。前辈他,是个很好的翊安。”
严安停了下来。
之所以他刚才能够直接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目前算是自己‘父亲’的人。
严暨宁,翊安殉职职员,十年前在稽私的时候牺牲。
结果稽私的对象是当时外城总局的局长手下的私兵。
结果就是,严暨宁不仅没有进行追授和举行葬礼,连讣告都未能发出来。
直到两年前,随着前局长在政治斗争中垮台,新上任的局长,为了拉拢人心,消除前任影响,终于给他进行了平反。
随着严暨安成为了定性的殉职职员,殉职抚恤也终于能得到落实。
这意味着眼前的严安将能享受到一系列的福利。
“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严专员有什么孩子。”
严安心里一跳。
“我确实是严暨安的孩子。”他面不改色的说。
“那就跟我去做个生物鉴定,证明你的身份。”
“我已经结束传讯了,你别来打扰我。”
玖拾柒号快步上前:“我有权利拘捕你。”
两个翊安专员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这时,玖拾柒的全息电话响了。
玖拾柒的脸色变换了好几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安一眼。
“下次别让我再撞见你。”
严安没回答,径直走出了翊安局的大门。
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穿街过巷。
角落里躺着好几位瘾君子,只有听到脚步经过才会摆出乞讨的动作。
严安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听到和苔花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了电流声。
他在一座立交桥旁边停了下来,靠在栏杆上,旁边响起“扑通”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想不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说,如果我没有碰上你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华亭市民,顺着命运走下去,那今天我是不是就要跟他们一个境地了。”
苔花叹了口气。
“所以才会有人加入‘杜鹃’呐。”
两人无话,只有环境的嘈杂声回荡在通讯频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