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一行花了一点时间,来到了那片小树林。
一座人型的晶体雕塑正伫立在茂密的植被间,雕塑的头颅掉在了不远处。
乔纳森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这种尸体他早已见过很多次了——晶疫病人的尸体才会出现结晶状的特征。
奇怪。乔纳森心中很是疑惑,在他的印象里,凯瑟琳夫人从来没有表现晶疫的症状。而且,晶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染病,它的感染方式在医学界至今都没有被弄明白。
如果硬是要说一个这种疾病的传播特点的话,‘潮汐’这个词再贴切不过了。
晶疫,就像潮汐。
这个特征来自于乔纳森这几年对相关数据的特意观察,他发现晶疫的感染人数变化具有明显的周期性。但是周期性并非这种疾病棘手的地方,而是其未知的传染途径。
是的,所有传统的疫病传染途径都不适用于晶疫:呼吸道、体液、肢体接触……
基于这些特征,乔纳森非常赞同凯瑟琳在抗议演讲时提到的一句话:这可怕磨人的灾难就像从天而降一般,无根无据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怎么会这样?”乔纳森上前仔细观察这座雕塑。
从颈部断裂的纹理,到尖锐可怖的晶化脚趾。
为了获取更多线索,他把手伸进了凯瑟琳的衣服口袋里,那里面有一部手机,正好可以用来给山姆回个电话。
但不是现在。
他又在附近搜寻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掉落在尸体不远处的手提包。
那里面只装着若干信件。
他从里面随机挑选出一封打开,上面如是写道:
“尊敬的信徒们:作为教会的‘节点’,新主向我传达了一条重要的信息——灾难就要来临了……”
“北境的狼族,古老的复仇者即将吹响反攻的号角,他们将埋伏在深林的暗处,而我们已然身处丛林的中心……”
灾难?狼族?森林?乔纳森的心中生出一连串的问题。
扭捏的文字,晦涩难懂的内容,致使乔纳森选择拆开第二封信。
“梦啊,梦啊,我听到了贪婪者的呓语……”
“我们应该团结起来!靠自己的力量应对危机!”
“只有斗争才能带来新生,鲜艳的花朵将会开在血染的土地上……”
看样子,第二封信的内容也差不多,乔纳森顺势打开了第三封,那里只写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抗议游行。”
终于发现了一些可以看懂的线索,乔纳森的脸上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他再次观察信封上的寄送者信息,上面写道:
来自彼岸,晶序新教。
晶序新教?他看着这几个字发觉莫名的熟悉。
是罗伯特,罗伯特在敲门的时候提到过这个。
“怎么了?”查尔斯察觉到了乔纳森紧张而又转为舒展的眉间,开口用人声问道。
“抱歉孩子,这些东西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们也想帮帮你……”原本乖乖站在一旁的瑞莎此时也说话了。
乔纳森深吸一口气,趁着此时氧气充盈,脑海中飞快地想着措辞。
“谢谢你,瑞莎,但是真的不行,太危险了。抱歉,没给你们多保持几天安稳日子,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该带你去上学了……”
“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说罢,乔纳森摸了摸瑞莎的小脑袋,然后拿着凯瑟琳的手机确认是否还能使用。
他按下了解锁键,屏幕被重新唤醒,这是这两天里唯一算得上幸运的事情。
接着,他拨通了山姆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山姆,不要,不需要理财,谢谢……”
“等等!是我,乔纳森!”乔纳森知道山姆的脾气,从他开头的第一句话里就可以猜到他正准备麻利地挂断电话。
“乔纳森?你怎么现在才回我电话?我还以为我得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了。”山姆的声音明显地被刻意压低了。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
“好吧,听着,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今天晚上12点,趁着天黑,我们溜进精神病院,弄出欧文。我知道一个绝佳的隐秘入口,你知道吗,偷偷观察一晚上的结果。”
“等等,你想怎么把他弄出来,我是说,我们没有钥匙,而他肯定会被关在一间屋子里。”
“用撬棍!”山姆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电话那头的乔纳森站在原地发愣,他就是这么一个神经质的人。
这下如何是好?乔纳森有些犹豫了,山姆给的方案听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靠谱的选择。
就算是晚上,精神病院也会保留一部分值班巡逻的人员,所以山姆计划中用撬棍打开欧文的房门根本行不通:巨大的噪音肯定会引来巡逻的人。
看到雕刻在乔纳森脸上的‘为难’,查尔斯自荐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或许真的能帮上忙。”
说罢,查尔斯猛地站起,变成人型。中世纪男性雕塑上的肌肉线条细致地分布在他的身上。
或许,加上查尔斯的话,山姆的蠢办法真的可以行得通?乔纳森盯着查尔斯的身姿沉思。
不行,不确定精神病院的安保人员是否配有枪支,而且,归根结底,查尔斯是因为我才落到今天这幅模样。
“但是,你也救了我和哥哥的命!”瑞莎突然开头说话了,她的眼睛里冒着幽森的蓝光。
查尔斯听到妹妹说的话后,立刻低头看向她的眼睛,那惹眼的蓝光在他们身处的绿荫处分外明显。
瑞莎察觉到了查尔斯的反应,没等哥哥开口,她直接抢先说道:
“就用这一次!看在乔纳森叔叔的份上!”
查尔斯显然犹豫了,他的眉头稍有舒缓。
“怎么回事?我还没搞明白,瑞莎,你听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乔纳森轻轻蹲下,蹲在瑞莎面前。
“对,只要我盯着一个人看,就可以听到他在想什么。而且,我也可以修改他的认知,就像画画一样,画到不满意的地方,擦掉重画即可。”瑞莎有些得意的说道,她的鼻尖沾着少许尘土。
乔纳森的视线开始失去焦点,他在思考:
修改认知?如果我们被巡逻人员发现的话,靠瑞莎的这种能力,或许可以避免正面冲突,从而轻松弄出欧文。而且,可以顺便了解到欧文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看了凯瑟琳夫人包里的几封信,仅仅基于我的直觉,总觉得欧文的实验和先前发生的诸多事情脱不了干系。
片刻过后,乔纳森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瑞莎的鼻尖,他伸出手指,将覆盖在上面的尘土轻轻掸落,就像是扫落了覆在窗台上的雪。
被乔纳森扫了一下鼻子,瑞莎的鼻尖发觉一阵瘙痒,‘蛮横’地打了一个喷嚏:
“啊丘~”
“好,我们三个一起去!”
查尔斯和瑞莎看向乔纳森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
深夜,约定的时间点,精神病院的一侧围墙外,乔纳森三人正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他们斜靠在水泥制的外墙上,轻声谈话。
“我们在等谁?”保持德牧形态的查尔斯开口问道。
“山姆。”
“山姆?”查尔斯眉头一皱。
“是的,山姆,怎么了?他是我的老同学,那天我在酒馆里给你的电话号码就是他的。”乔纳森拨开一颗口香糖,放进嘴里。
“没……没什么。”查尔斯神情惘然,似有心事。
山姆?怎么是山姆?我和他在旧厂房里谈判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袭击了,但是我还能记得他的表情,那种得意阴险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定是他安排人袭击我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乔纳森医生一起做事?我们今晚到底要做什么?
查尔斯回过神来,他看向乔纳森,心中生出一丝怀疑,但是这份怀疑很快就消散了。他摇摇头,转头看向墙内的精神病院,再次看向乔纳森,问道:
“我们要去里面做什么?”
“弄出一个人。”乔纳森一边咀嚼口香糖,一边应付查尔斯的问题。
“谁?”
“你们的大仇人,欧文。”乔纳森嘴里的动作不停,他看向查尔斯的眼睛,二者的视线交汇到一起。
“什么?!”查尔斯后撤一步,嘴里不自觉的发出犬类生气时的低吼声。
“冷静点,查尔斯,冷静点听我说。”乔纳森将双手张开,手臂前伸,不断做出向下按压的动作,以示意查尔斯冷静。
“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的妹妹知道我的想法,她知道我们要去救谁,她仍然选择继续帮我不是吗?”
听到这,查尔斯看向一旁的瑞莎,瑞莎朝他点了点头。
见查尔斯口中的低吼仍然不停,乔纳森补充道:
“把他弄出来之后,请你好好揍他一顿,但是得留他一口气。”
查尔斯这才停止发出刚才的动静,在乔纳森一侧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趴了下来。
就这样,两个人,一条‘狗’,继续等待了好一会儿。
山姆这个混蛋超时了!乔纳森看了看手表在心头咒骂道。
为了打发时间,他转头向瑞莎问道:
“小瑞莎。”
瑞莎没有回应。
“小瑞莎?”
瑞莎还是没有回应,他的眉间猛然一紧,抬起自己靠近瑞莎一侧的手臂,低头看去——虚惊一场。
原来此时的瑞莎已经困得睡着了,她轻柔的身子依靠在乔纳森的一侧,两只小手攥紧拳头放在胸前,圆圆的脸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光滑的皮肤映照着月光,世间的美好倒映其中。
看着看着,乔纳森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也应该和瑞莎差不多大了,终是抵不住思念侵扰,他用远离瑞莎一侧的手从皮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3寸左右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乔纳森的妻子,一个是乔纳森的女儿。两人一前一后,女儿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唔~”查尔斯轻轻发出犬类伤心时的呜咽。
乔纳森向查尔斯一侧低头看去,微微甩动手里的照片,轻声说道:
“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新买的拍立得……”
“我们的最后一面……”
查尔斯抬头看向乔纳森——
泪,爬满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