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玉川告知妻子家仇得报的那个夜晚,丁晓玲含着笑离开了人世。
丁晓玲离世时大儿子和二儿子都不在家,出殡时是三儿子锦生打的幡,摔的罐。她安息在韩家祖坟,紧邻着韩钟生爷爷奶奶的墓。
烧完五七纸,韩锦生好奇想看看母亲给他们留下了些什么,就带着韩钟生去找来福叔。来福叔看到韩锦生拿出的钥匙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言没发把两个孩子领回家去见韩玉川。
韩玉川把韩来福让到堂屋坐下,表情凝重地问锦生:“你娘留下什么话了吗?”
韩锦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母亲对他的交待全都告诉了父亲。
韩玉川眼眶泛红,轻轻叹了口气:“你娘是个善人呀,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几个操碎了心。你娘对你们的好你们这辈子可不能忘了呀!”
小哥俩都郑重地点了头。
韩玉川扭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韩来福接着说:“你娘让来福帮着藏东西的事我和你爷爷打早就知道。这是你娘的一片苦心,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咱家好,所以我们都装着不知道。祠堂里的地洞原本是你爷爷嘱咐来福挖的,是想存放一些家里的重要东西,后来就给你娘用了。”
韩来福缓缓地接过话头:“当年你娘生了你二哥璞生后不久,找到我问有没有保险的地方,想瞒着四叔(韩来福一直称呼韩宗明为四叔)和你爹存点东西。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这事还是让四叔知道的好,就去问四叔。是四叔让我用地洞帮你娘存东西的,说那里安全,还让我发誓保密。”韩来福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韩玉川重新接过话茬:“按理说,这事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可就在你姥姥去世的那年,你来福叔去打扫祠堂时发现地洞的暗门有被动过的痕迹,赶紧告诉了你爷爷。我们赶过去打开地洞一看,里面的箱子被凿破了。除了箱底散落的一些细碎东西外,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谈及此事,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韩来福用两只大手撑住了低垂的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哽咽着说:“都怨我,我对不起弟妹!对不起你们!是我欠你们家的。这辈子恐怕是还不上了,下辈子一定还上!”
韩玉川赶紧抬手制止了韩来福不让他再说下去,“来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和你四叔都没有怨过你。今天当着小辈的面我把话撂这。”父亲转过头对两个儿子说“你来福叔在咱家干了半辈子,也算是咱家的人了,这些年来没干过对不住咱家的事。你们给我记住喽,今后谁要是猜忌来福叔,对他不好,我和你爷爷的在天之灵不答应!”
“记住啦,爹。”锦生和钟生赶紧答应着。
韩玉川缓和了语气接着说:“地洞被盗的事,我们商量着先不告诉你娘,怕她受不了,这毕竟是她多年的积蓄。而且你们姥姥家接连不断的变故已经够你娘伤心的了。这几年我和你来福叔也在暗地里查访,我们觉着这么多的东西无论谁拿了都不会没有一点动静。可没想到,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你娘却……”
韩玉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眼中也满是悲伤。
片刻沉寂后,韩玉川突然一拍桌子:“不管是谁!只要让老子查出来,老子绝不会轻饶了他!”
韩玉川的这声爆喝,不仅把两个儿子吓了一跳,就连旁边坐着的韩来福也跟着为之一颤。
那几年不仅兵荒马乱而且旱灾不断,地里几乎颗粒无收,家家吃糠咽菜。那段日子,榆树叶、榆木皮、野菜成为了餐桌上的常态,连树根都被挖来充饥。韩钟生家里吃的饼子都是掺着糠的,嚼半天才能咽下去,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全家人都饿得面黄肌瘦。
韩英浩和刘雪婷从石门送母亲灵柩回家后,大家还和以前一样在一口锅里吃饭。韩钟生的二叔韩英欣不在家,二婶卢琳平时住在娘家,但在这饥荒年月娘家也没有饭吃,所以也是经常回到这边来吃饭。
韩玉川整天不着家,给一家人张罗粮食的事就都落在了韩英浩的肩上。韩英浩虽然每天四处奔波,到处去想办法弄吃的,但往往都是空手而归。这样的日子熬到丁晓玲去世后,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韩玉川和韩英浩商量,实在不行还是分家吧,分成小家各自想办法,或许还能保活命,至少不至于全都饿死。
分家是件大事,按照规矩要请村里和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村里年纪最大的是八十七岁的二爷爷,他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但还不糊涂,听说要主持韩家分家的事,满口答应了下来。
而家族里的长辈请谁主持却成了问题。韩钟生太爷爷这一枝比韩玉川辈分高的几位长辈不是已经离世就是逃难去了外地。和韩玉川同辈的人中留在村里的也只有韩洪宇和韩洪挺哥俩了,他们是韩玉川三叔的儿子。哥哥韩洪宇年幼时得了一场怪病,人变得疯疯癫癫的,肯定是不能出面主事。弟弟韩洪挺和韩玉川同岁,生日只比韩玉川大了十几天,韩玉川叫他二哥。眼下也只能请他出面了。
韩宗明留下了三处房产,一处是他们居住的老宅,是个两进的四合院。另一处是紧挨着老宅的西院,也是个两进的大院子。还有一处是离老宅稍远一点的“卷子房”。此外还有七十八亩耕地、一头牛和一些干活的工具。
韩玉川当着二爷爷和挺二哥的面把家产好坏搭配分成了三份,韩英浩和卢琳对分法也都没有意见。分好后,二爷爷对韩玉川说:“按照规矩,你是老大,你先挑。”
韩玉川推让说:“二爷爷!二哥!你们听我说,份是我分的,我先挑不合适。再者说老二不在家,弟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看还是让她先挑吧。然后是老三,最后那份算我的。”
韩玉川这一谦让,卢琳和韩英浩也都不好意思先选,大家互相谦让了起来。
最后二爷爷发话了:“我看就按老大说的办吧。你爹不在了,他就是一家之主,说了算。你说呢?洪挺。”
“您老说得对,这和规矩,就这么定啦。”韩洪挺赞同道。
卢琳为了免得搬家折腾,选了老宅。韩英浩选择了西院。韩玉川一家搬去“卷子房”。
房子和地分完了,大家在牲口怎么处理的问题上犯了难。唯一的一头老牛三家轮流用,饲料三家出,这没有问题,大家都同意,关键是由谁来饲养。牲口可是个金贵东西,大家都怕伺候不好。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二婶卢琳挑起了这副担子,她说:“大哥忙,很少在家,锦生还是孩子恐怕照顾不好牲口。三弟又要经常跑石门,也不成。还是我来吧,我自己要是弄不好,还有娘家人能帮一把。”
这件事定下来后,又约定好二位出嫁的姑姑回娘家时,三家轮流接待。就这样一个大家分成了三个小家。
“卷子房”是韩家早年置办下的一处院落,由于租给一个山东人做馒头生意,所以村里人就习惯性地把这里叫做“卷子房”。后来山东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卷子房”就闲置下来。闲置的时间比较长了,院落和房屋都比较破旧,但院子的面积倒不小,也有三间北房、三间西屋,还有柴草棚、猪圈和茅房。东侧隔着两个院子就是韩洪挺的家。
分家后韩玉川紧锣密鼓地带着两个儿子把“卷子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很快就搬了过去。卢琳带着孩子从娘家搬回了老宅。韩英浩一家搬进西院后没住几天就又回石门去了。
分家之后时间不长,长工韩来福一家悄无声息地离开平乐村到外地逃难去了。韩玉川虽然嘴里埋怨韩来福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但是心里一直挂念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