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进了道观,绕过宏伟的上清殿,后方便是太极广场。
广场之上已经人山人海,甚是热闹。
只见元吉真人仙风道骨,须发如雪,坐在高台玉案之前。他的一群弟子在他身后并列,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张玄挤进人群,在台下一眼就看到了刘小会。她此时换了一套青色道袍,背负长剑,于娇俏之中透露几分英气。张玄看着,不由得愣了一愣,暗道:“她无论到了哪里总是如此出众。”
这时,只听元吉真人高声道:“今日大道诞辰,世间凡人,皆可闻道。贫道今日向诸位宣扬的是天藏一道的奥义,其要旨,当从说道开始……何为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元吉真人先讲《道经》八十一卷,高台之下哈欠连天,不少人窃窃私语。又讲《黄庭》二卷,广场下方的人已走了一大半。再讲《问道经》四十九卷,台下又走了一半,且都怨声载道。
元吉真人偶尔抬头看了看下方,不禁眉头微皱,暗暗摇头。
张玄在人群中盘腿而坐,大伤初愈又累又困,打了个盹,一不小心进入了梦乡。
这时,元吉真人自袖中摸出一只纸鹤,往空中一抛。那纸鹤青晖焕发,竟是活了过来。
纸鹤摇摇晃晃,向人群之中飞了下去。
众人终于熬到这一关口,俱都精神一震,纷纷往那纸鹤抓去。不料那纸鹤十分灵活,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如入无人之境。
不一时,场上众人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张玄被人踩了两脚,当即从梦中惊醒过来,看是到了抢鹤的环节,牟足了劲,大叫着挤了进去。
元吉真人在台上静静看着众人争夺纸鹤,微笑不语。
身后的弟子一个个眉头紧皱,心下十分疑惑。往年演道,讲讲道经,送送礼物便结束了,今年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众人正自争抢之时,那纸鹤忽然间不翼而飞。便有人纷纷叫喊:“鹤呢?鹤哪里去了?”
忽听一声鹤唳自人群中传来,青烟起处,一只雪白的大鹤冲天而起。
众人一阵唏嘘,抬头看去,那白鹤背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破旧灰衣,头发散乱,如同乞丐,正一脸惊恐地抱着大鹤的脖子。
刘小会看清鹤背上的人,更是惊出了声:“玄哥哥……”
那鹤背上懵懵懂懂的小叫花子,不是张玄是谁。
众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仙鹤怎就会选一个小叫花子做有缘人。
张玄那时在人群中争夺仙鹤,似是看到一个小孩儿被众人挤倒在地,心中大惊,若是那孩子被人踩上几脚,岂不是命丧当场?想也不想,纵身上去将那小孩护住。
众人一阵哄抢,乱脚踏来,张玄浑身痛楚。
痛苦之际,眼前忽然腾起一阵白雾,接着身子一轻,云里雾里。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大白鹤的背上。
大白鹤载着张玄在白云观上空飞了两圈,鹤唳云霄,震荡心弦。
须臾,白鹤落地,化为纸飞回元吉袖中。
张玄呆呆站在地上,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之事。
却是刘小会突然跳上前来,激动得热泪盈眶,抱住他哭道:“玄哥哥,你……你被选中了啊!”只有她知道,张玄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张玄回过神,看了一眼小会,又看了看面前的元吉,确信不是梦。一时情绪激动,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不止。
他在刘四那一群恶棍面前,纵使被打死也不会流一滴泪,可如今,他却蹲在地上哭得情难自禁。这十年的痛苦磨炼,十年的心酸委屈,一下子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刘小会比张玄还高兴,抱着她啼笑道:“玄哥哥,快别哭了,快……快拜师……”一边说着,一边拉他上前跪下。
朱玉龙看到刘小会如此对张玄,心中早已打翻了醋坛子,暗自咬牙恨道:“小师妹啊小师妹,这小叫花子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你这般对他死心塌地。”狠狠瞪了张玄一眼,心中杀气油然而生:“看来只要你这叫花子在世一日,小师妹便永远不会跟我好。”
这时,张玄抹去眼泪,向元吉跪下,磕了三个头。
“慢……”元吉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贫道几时说过收你为徒?”
张玄与小会对望一眼,同时愣住。
张玄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望着元吉,泪眼道:“先生不是说,得灵鹤者便收他为徒么?”说着说着,眼泪又源源不断往下掉:“我……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我得到灵鹤了呀!”
元吉真人拂袖转身:“贫道从未说过这话。”
张玄望着元吉的背影,呆呆地跪在原地,竟是有些双眼迷离,神识不清,口中喃喃自语:“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我已经得到灵鹤了呀!”
刘小会哭着拉了拉张玄:“玄哥哥咱们回去吧!那老道士是个骗子,是个混蛋!咱们不和他学了……”
张玄奋力推开小会:“不,他一定是在试探我,试探我的道心,不是么?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跪着……”
刘小会拉不动他,便把心一横,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跪。
张玄看她一眼,心中一暖,满是感激,温柔地对她道:“傻丫头,你这是何苦?”
小会一笑,俏脸通红:“无论玄哥哥做什么,小会都会陪着你。”
一旁的朱玉龙听到此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口中却说道:“张兄弟,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去求先生。”
张玄看了他一眼,满是感激:“多谢朱兄!”
这时,人群中走上来一个锦衣老者,一脸怒色:“小会,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跟我回去,少在此丢人现眼。”
小会看了老者一眼,满眼畏怯:“爹爹……我……我要陪玄哥哥……”
老者听这一句,当场气炸了肺,一个耳光便打了过去:“混账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会被一掌打得身子倾斜,张玄忙将她扶住,只见她香腮红肿口角流血,一腔热血便喷涌而起:“刘老爷,你有气,往我张玄身上打便是。纵是千刀万剐,我若喊一声念一句,那便不是男儿汉。只是求你,不要为难小会。”
刘老爷怒气冲天,一脚踹在张玄心窝:“混账东西,你诱骗我女儿,还如此理直气壮。气煞我也,今日我非打死你个兔崽子不可。”
他一连踹了几脚,使得张玄旧伤复发,伤口流血,片刻染红了衣裳。一时昏昏沉沉,几乎晕倒。
小会看到张玄被父亲暴打,肝肠寸断,扑上前抱住张玄,哭求道:“爹爹别打玄哥哥,求求你别打他……”
刘老爷狠狠踹了小会两脚,朱云龙忙将他拦住:“伯父息怒,小会只是一时冲动。”
刘老爷指着小会怒道:“你是要这叫花子还是要爹爹?你若悔改,现在就跟爹爹回去,爹爹既往不咎。”
小会看了一眼张玄,他此时伤势复发,血流一地,若不立刻包扎便有性命之忧。只能低着头,将父亲的话搁在一旁,默默地为张玄止血包扎。
刘老爷气得大叫一声,转头而去:“你不是我刘全忠的女儿,我也不是你爹爹……”
小会忍着泪,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张玄,咬紧牙齿,抹了一把眼泪,低头不语。
场上众人都道被元吉骗了一回,一阵阵骂不绝口,过不多时也都散去。
小会扶着张玄跪在太极广场,渐渐天色阴沉,夜幕降临。
张玄望着远方阁楼,悠悠叹了口气:“你说元吉先生为何对我这般坚决,我张玄当真这么差劲么?”
小会摇了摇头:“玄哥哥才不差劲,你以凡人之躯行于水火之中不动摇,敢与山中老虎斗勇而毫无惧意,你又聪明绝顶,实在比别人强了一百倍……”
张玄知道这丫头想尽法子安慰自己,心里十分感激,缓缓握着她的手道:“小会,你这样待我,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小会俏脸微红,低头娇羞,轻声说道:“只要在玄哥哥身边,我便很欢喜,哪有什么过意不去。”
二人凝目相望,不禁都吃吃笑了起来。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
刘家的丫鬟步履匆匆,满面担忧奔了进来。
小会微微皱眉:“小莲,怎么了?”
小莲哭道:“老爷回到府中,生了一场闷气,忽然病倒在床,夫人让我叫你回去看看……只怕……只怕……”
小会心中一沉:“只怕什么?”
小莲低头抽泣,沉默不语。
小会急得大叫:“只怕什么?你倒是说啊!”
小莲拼命摇头:“奴婢不敢说!”
小会瘫坐在地,面目呆滞。
张玄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快回去吧!快回去看看刘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