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纷纷回头望去,想看看究竟来者何人。
只听群臣中突然传去一句,“丞相来了”,一位身穿黑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步子平稳的走了进来,胡须也伴随着步伐起起伏伏。
此时宋盛言也缓缓的转过头来,目光犀利的看向这个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步伐逐渐缓慢,直到大殿中央,中年男人停了下来,俯身掀起官服,跪在宋盛言面前拜道
“微臣王颂徳,参见陛下”说罢仍伏在地上,等待着宋盛言的回答。
但今日的宋盛言并未像往常一般扶起丞相,而是站在台子上,静静的看着下面跪拜在地上的丞相,眼神无比冷酷。
众臣看到这一幕,也不敢小声议论了,同丞相般伏在地上,默默的等候着皇帝的回答。
此时殿中又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外面的风也顺势停了下来,一大片乌云随之隆在了京师上空。
大殿内随即漆黑一片,恰似传说中阴曹地府的森罗宝殿,无比的诡异与阴森,身旁的带刀侍卫如同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而站在殿中央高台上的宋盛言,也似阎罗王般俯视着这群小鬼。
身边的蜡烛在这压抑的氛围下也难以承受,在压迫下竟不自主的熄灭了,这一刻,殿内再也没有了一束光明,有的只是无穷的压迫与死气。
小太监看到后,急忙地跑到内室里,取来了一盏烛灯,才给这昏暗的大殿带来了久违的光明。
灯光照在宋盛言脸上,那是何等的阴沉。
小太监放下灯后忙躲在一旁,等待着下一刻的审判。
突然的一阵雷声打断了殿内的寂静,宋盛言也似乎被这声雷所唤醒,眼神随即朝殿外看去。
而后又转过身来,缓缓的走向龙椅,边走边说到:
“打雷了,看来今天这势头,是快要下雨了啊。”
说罢,宋盛言又再次坐到了龙椅上,但其坐下的一瞬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的犀利猛然消失,转而变成了青年所特有的青涩,而后,猛地站起身来说道:
“丞相快快请起,这大殿如此阴冷漆黑,岂能长跪?快快来人,取来毛毯给丞相披上,再拿个烛灯站在在丞相旁边,给丞相照亮。”
小太监们听到后忙去内室取灯和毛毯。此时宋盛言亲自走下台阶,小步跑到王颂徳身旁将他扶起。
王颂徳起身后扑了扑自己的朝服,对着皇上作揖拱手以表感谢,而后转过身去,坐在了自己丞相的座椅上,只留下宋盛言站在他的身后等待着。
王颂徳没有注意到的是,宋盛言在他转身的瞬间,眼神中没有对他的尊敬与关爱,而是溢于言表的恨意。
宋盛言转身再次回到龙椅上坐下,还未开口,只听王颂徳在台下说道
“陛下何故不让群臣起身说话呢?”
宋盛言听后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随即强颜欢笑道
“丞相不说,朕还真忘了呢!尔等都听到没有,丞相叫你们起来呢,都快起来吧。”
王颂徳听后猛然一惊,却仍然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流了下来。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他心里始终是一个小孩子,自己从老皇帝一朝便已作京官,算而今已然是三朝老臣。
这位小皇帝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今日发生的这一切虽猛然使得自己有点措手不及,但对这样的场面,自己仍然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其开口对群臣说道:“都继续跪着,没有皇帝的旨意,我看今天谁敢起来。”
群臣听后忙松了一口气,刚刚皇帝所说的话,自然是将自己卡在皇帝与丞相之间。
如今丞相之言,总算是替自己这帮人解了围。于是众人仍跪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皇帝与丞相的一举一动。
宋盛言猛然间被丞相所说的堵住了嘴,只能将这股邪火又重新咽了回去。
但王颂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对他说道:
“今日老臣身体不适,故本想今日不上朝。突然有来报称关外战事吃紧,臣便拖此病体前来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谁知移至殿外,却见朝中乱作一团。陛下,这是何故?”
宋盛言看向所谓生病的王颂徳此刻如此的健康,心中早已知晓王颂徳的来意,于是便想岔开话题,说道:
“今日朕也身体不适呀,这外面常常刮风,又要下雨,天气沉闷难耐。所以朕便火气上涌,呵斥了这帮狗奴才们。”
“哦?陛下仅仅是因火气上涌?”王假意问道
“自是如此,朕年少气盛,太医常说朕火气极重,要常常调养。”
“如此便好,敢问陛下此时感觉如何?”
“感觉甚好,恰似丞相般,你我见到彼此,不都百病全消了吗?”
“既如此,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莫因冲动而残害良臣啊。”说罢,王颂徳一挥手,两名侍卫将李全又重新抬了回来。
宋盛言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然紧缩,犹如见到鬼一般,直勾勾地看向鼻青脸肿的李全,随即这种眼神从李全身上转移在了王颂徳身上。
王颂徳却并未与皇帝对视,而是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宋盛言的眼睛看着王颂徳,却开口问向那两名侍卫道:
“朕不是让你们去门口将他斩了吗,为何此刻他还能出现在朕的面前!”
“丞相说……”侍卫还没说完,王颂徳插话说:“是我说让他两个先别急着动手的,这是为了防止陛下冲动而酿成残害忠良的罪名的举措啊。”
宋盛言听后怒极反笑,理智也伴随着笑声悄然而去,他站起身指向王颂徳。
“丞相真体贴朕啊,也真体贴群臣啊。朕有一个想法,明日起,你来坐这里好不好?”说罢,宋拍了拍龙椅。
“请陛下莫要如此言臣,臣今日来此,不为忤逆陛下而来,而是前来献策,以解决关外之祸患。”
宋盛言已经不愿再回答王颂德的任何言语了,而王颂徳却并不在乎皇帝的想法,继续自说自话着。
“当下,匪军已然构成势力,威胁京师。京师军队不足以抵抗恶匪,各地军队也难以快速集结,事到如今,唯有迁都,可保大虞宗庙社稷。”
宋盛言听到这也终于忍不住了,此刻的他根本不愿意去思考决策的正确与否。
这个老头不仅控制自己处理朝政,现在什么事他都想插进来一脚,实在是太没把自己放眼里了。
他站起身,放声大笑道:
“迁都?笑话!当年朕的皇爷爷宣宗皇帝面对北方边境十几万大军入中原,御驾亲征,不仅赶跑了北方异族,更是收回燕云之地。若没有征讨,今天你还能坐在这京师大殿内和朕叫嚣吗?”
说到此处,他一拍脑袋继续道:
“对了,朕差点忘了,当年宣宗御驾亲征时,支持的大臣里数你叫的最欢,今日朕欲讨伐叛匪,你却又劝阻起来了。”
宋盛言再次走下台,慢慢的走向王颂徳,王颂徳虽然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却也不断地斜眼观察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宋盛言。
王颂徳身旁的小太监看到这一幕,也吓得举着灯连连后退。
殿外仍旧雨声不断,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要撕碎这里的一切。
殿内的氛围和此时的大雨却又异曲同工,对于那些大臣们来说,今天的朝会,也真可谓是风雨飘摇,动荡不安了。
宋盛言在雨声中不断走向王颂徳,靠近后,他一把抓住王的椅子,将脸贴近王颂徳的耳朵,却又使用着殿内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丞相究竟是看不起朕这个皇帝呢,还是朕所带领的大虞朝呢?”
说罢后,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王颂徳的那半张脸,王颂德也不得不转过头与他对视。只是这一眼,却让王颂德真正的感到了后脊发凉……
宋盛言的眼神是那么平缓,那么善良。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恨意,他的眉眼间充斥的是尊敬与关怀。
王颂德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的武宗皇帝,宋盛言的父亲,就是用这副眼神看他的。
那时候他始终认为这是皇帝对他的赞赏,直到下朝后被绑到柱子上被抽打了三十板,官职被连降三级后,他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此时这位小皇帝看他的眼神和武宗的眼神是何其的相似,且不说作为父子五官间的相似,恰是这个眼神的感觉,就足以让自己感到后怕了。
伴随着一声轰隆的巨响,一道雷光照进昏黑的大殿,照亮了宋盛言的眉眼。
王颂徳被雷声又是吓的一惊,双手紧紧的抓住椅子的扶手,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额头上的汗不断地冒出,之前那样从容的气魄也开始散去。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开始飘忽闪躲,宋盛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态,却仍然玩味的注视着他,让他的丑态在自己面前尽显无余。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外面的雷雨声再一次充满了整个朝堂,众人看着这样的一幕,心中的恐惧也布满了全身。
他们也如同王颂徳那般,心里开始回忆起了武宗皇帝那病态般的模样。
在那段时期,不管是谁,一旦说了让他不满意的话,死相可都是极其难看的。
所以此刻的众臣,谁都不能确定这位年轻的小皇帝会不会变成武宗那样残暴嗜杀的皇帝,只能跪在地上默默祈求自己能够平安的退朝回家。
宋盛言懒得猜此刻众臣的心理,他只看到此刻的王颂徳,虽然强装着镇定自若,但颤抖的双手和止不住的汗水早已暴露了他的内心。
想到平日里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头今日被自己吓破了胆,内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不少,不禁的开始大笑起来。
朝堂之上,宋盛言的大笑是那么欢快,但对于其他人来讲,仿佛是阎罗王将人捕捉到宝殿,是那般瘆人无比。
宋盛言在笑声中逐渐走向龙椅,此刻的王颂徳却如若被扼住了咽喉,眼神空洞的看向前方,身体的抖动没有因宋盛言的离开而停止。
他甚至忘记了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汗水不断落在衣服上,使得这宽敞的丞相黑袍被染湿了一片。
宋盛言停止了大笑,没有再看向王颂徳。此时的他也不愿再管这场闹剧,当务之急是处理关外那帮匪患的问题。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宋盛言飞快地走向朝堂之外。
突然,他瞅见被拉到边上生死不明的李全,此刻早已是鼻青脸肿的。
看来这帮护卫也不是直接杀他,在动刀前也是狠狠的折磨了他一番,倒也是因此,被王颂徳阴差阳错的给救了下来。
想到这,宋盛言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王颂徳,他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坐在那里活像个提线木偶。
“把这头猪给拖下去吧,让他到死牢里先舒服舒服,等候朕的发落。”
在得到太监的答复后,宋盛言这才满意的离开。两旁跪着的大臣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在皇帝出门前喊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盛言懒得回应这帮奴才们,他们的职责做不好,倒也就会喊这些场面话了。
想到这他撇了撇嘴。身旁的太监早已拿好了雨伞等待着侍候皇帝。
宋盛言走出大门,便在小太监的侍候下登上龙撵,快速的消失在了这片雷雨之中。
眼见皇帝离开,大太监便站在原地,对众人喊出了“退朝”两字。
这两个字似乎是一种解脱,大臣们听到这两字后,才纷纷缓慢的站起身。
看着眼前趴在地上被拖着走的李全,所有人内心都在这一刻对这位皇帝产生了畏惧之情。
上一任的丞相在武宗朝时也是这样被拖着走的,后来在菜市口被凌迟的惨状,也是众臣所难以忘记的。
想到这,起身的众人不禁打了个怵。他们缓缓看向那个无人的龙椅,但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仍然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丞相。
吏部尚书周群忙跑过去,在王颂德面前拱手作揖,但王颂徳如同没看见他那般仍然目光呆滞着。
直到周群走到他跟前,又叫了两遍丞相后,王颂徳才缓过神来,站起身对着周群回礼。
站起来那一刻,王颂徳恰似耄耋之年的老人那般摇摇晃晃,回礼拱手时的动作也僵硬不堪。周群想要扶住丞相,双手却被王颂徳一把甩过。
猛然间,王颂徳挺直了腰杆,双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液。随即整理起了自己的服装,一切完毕后,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朝堂。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的背影,但他走得很快,身影便也消失在了这黑暗之中。
此时的雷雨仍然下个不停,时不时在远处传来一两声雷鸣。
这让本就心里不安的众臣更加感到恐惧,便都争先恐后的离开了这阴暗的大殿,走向前方更加黑暗的雷雨之中。
“今天可真不是一个好天。”户部尚书钱宗说道“弄得我浑身湿乎乎的。”
“你没看丞相也大汗淋漓的吗,这天就是闷热。”周群淡淡的回道。
“丞相那不是被皇帝吓的吗,还真别说,今天这皇帝的架势还真有点先……”
钱宗话还没说完,便被周群捂住嘴打断道
“丞相不会被吓,也不能被吓。要是还想继续当你的官,就先学会闭嘴。”
周群说完后将捂住钱宗嘴的手放开,钱宗大口地喘着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却又放声一笑,将笏板别在衣服上,跟随众人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一刻后,大殿上又再次空无一人了,在这片雷雨之中,孤寂的大殿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和雨滴不断发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