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学校发布了分配宿舍的新办法:同学们可以在入学前,寻找志同道合、生活习惯相似的人,向学校申请住在同一个宿舍。
何平从录取大学的贴吧里,找到了新生 QQ群,”XX16级新生群“。群里已经有很多同学,当然也有负责迎新的学长学姐。
“同学欢迎你加入XXXXX大学,进群请先阅读群公告。”
“再次欢迎学弟学妹的到来,新入群的小萌新们,请把自己的备注改为年级+专业+名字,进群一天不改,会被踢出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在群里,向学长学姐提,耐心解答呦!”
“爆照,爆照!”侦察到何平加入的学长,立马行动起来。
“英语专业的,@坚哥,你学弟。”坚哥,立马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新生爆照,必备环节。”
何平只是拿表情包搪塞着,他想观察一下情况再行动。
”你家是哪的啊?“
“河北的。”
“河北哪里?”
“石家庄。但我不是市里的。”
“老乡啊,我保定的。”坚哥又@了两个人,“你们一个专业的男生,看看住一起不。”
不一会消息,铺天盖地问题便淹没了这条消息。
“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贵不贵?“
”宿舍几人间啊?是上床下桌吗?“
”寄行李的话,地址要怎么写?“
......
何平忽然发现有人加自己的好友。
“我叫木生,吉林的,也是英语专业的。”
“何平,河北的。”
“我有另一个人好友,我拉个群吧。”
何平坐在电脑前,他似乎还没有习惯用手机打字聊天。
“何平,河北的。林赫,福建的。学长说,咱们班可能就咱们三个男生。你们啥作息,熬夜不,要不咱三组一下。”
“可以啊,我不熬夜。”
“我都行。”说着何平点开了两个人的资料,开始看两个人的空间。没有照片,只是只言片语。
这几天,何平注意到了群里面的一个学姐,她经常回答学弟学妹各种各样的问题。何平点进学姐地空间,发现相册是公开的。
一把深色的木吉他掩住绿色的上衣,看不出有什么图案,斜身看向镜头,一缕柔光便落在了侧脸。身后草坪嫩绿,生着无数粉白的野花。画面所及,并无枝叶,暗灰的树干,更衬得野花粉白。远处依稀有一两行人。
第二张,依然是在长椅上,盘腿而坐,闭眼微笑,身后枝条抽绿,粉花朵朵,压得枝头欲坠。
第三张,视角仰视,天空灰白之间隐约渲染开了淡蓝,枝条向一个方向斜压,树叶都微微翻起。
第四张,是学姐和妈妈的合影。
何平返回界面,按下了加好友。备注“学姐好,我是16英语何平。”
何平甚至连思考如何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对方便通过了申请。
“学弟好呀,15西语,杨希。”
“学姐好。”
“学弟有什么问题吗?”
“邮寄行李应该怎么填地址呀?”何平突然想到群里其他新生问的问题。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不在一个地方,我帮你问问我们班同学。“
往后的几天,何平没有在和学姐聊天,或者说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问题可以询问。他时不时打开QQ,看一眼有没有新的消息。如果没有他就盯着新生群看。
有几次,他看到杨希在群里和其他人聊天,他打好一句话,然后仔细斟酌后,发现已经聊下一个话题了,便一删到底。
从车站到学校怎么坐车,学校旁边有哪些餐厅好吃,父母可以住在学校附近的哪家酒店......宿舍几点门禁,回来晚了如何叫开门......期末有几门考试,过不了怎么办。
原来大学还有门禁,不是说大学就没人管了吗,怎么还要担心成绩。何平知道了很多东西,也更加困惑。
“送刘状元,天宝行。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附上三人的照片。离别的日子到了。
何平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封远方的邀请函,更是最后通牒。
高中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去了上学的城市,王淹去了天津,刘洁和何平一样去了BJ,而天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父母,去了广东。大家的计划大都是提前去几天,和父母在当地玩一玩。
盆地夜晚的风消散了暑热,何平家一直没有装过空调,晚上开着窗户便足够惬意。
小镇的夜生活,一般在晚上十点就结束了,广场上跳舞的阿姨们散去,路灯下打牌的大爷们拎起马扎儿,孩子们一手抱着球,一手攥着矿泉水瓶,走出了球场。
何平一家人早早睡下了,明天是出发的日子。
何平躺在床上,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望着客厅里妈妈帮他装好的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他翻了身,把手机的充电线拔掉,点开了空间,选了一张晚上随手在小区拍的照片。
照片上,眼前的路被照亮,随着路通向远方,便是两个路灯之间照不到的黑暗,两个骑电动车的人掠过,远处模模糊糊泛着红光,是汽车的尾灯。几处居民楼,有零星散着白光的格子。
配文”最后再看一眼吧“。很快有两条评论。
”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比何平还年长的表,咔哒咔哒的响着。
他后悔做家教接到的第一个学生,他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就借口和妈妈回老家,不再去了。那个孩子对何平很尊敬,每次去都先给何平端上一杯水。多年之后,在微信联系,还一口一个”师父地“称呼何平。
“他会不会因为找到了我,所以没报其他的班,这个假期就耽误了。”
他想起了天宝走之前,他们一起吃饭。
”你以后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以后你就是大翻译了。“
”兄弟们,以后无论走到哪,谁要是有难了,吱一声,咱们几个,不说别的,肯定是那什么,包括说,以后我们孩子有了什么事了。”王淹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又转向天宝。
“你说你跟我说也好,跟那个,跟何平,刘洁也好,咱能不帮忙吗?”
何平后仰靠在椅子上,笑着看着王淹,“哎,王哥”,“哎,王哥“。见王淹和天宝彼此扶着胳膊,手里的杯子摇摇晃晃地碰在一起,说着些什么,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望着俩人傻笑。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从大学聊到了找女朋友。
他想到了初中参加英语比赛,唱的那首Trouble is A Friend。
想着想着何平便睡着了。无论是高考前夜,还是今后遇到了多难的事,何平总能轻松入睡。他常常和朋友夸耀,自己几乎从来不做梦,一个月也就一两次。
早上,路上晨练的人在喘着粗气奔跑,遛狗的人走走停停,等着小狗在路边嗅来嗅去,早点摊,磕鸡蛋的声音那样清晰。
何平一家拖着行李箱,向车站走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何平小的时候常和同学在这花几毛钱买一袋”道口烧鸡“解馋;路边的修车摊,何平总在那把大伞下躲雨;
路过高中的外墙,只能看到教学楼的第五层和笔直的旗杆;卖牛羊肉的铺子,卷帘门还紧紧地锁着。
转过街,便是那一排树皮斑驳的梧桐树,雨后或是风吹,总落下黄色的毛球,弄在身上很不舒服。
何平和妈妈会先坐大巴车,到天津和姐姐会合,然后一起再去BJ。
爸爸帮何平放好行李,背着手站在一旁,和其他来送孩子的父母聊起天。
”你家小子考得哪啊?“
”XXXX大学,BJ的。“
”没去天津啊。“
”没。“
”先去天津玩两天啊。“
”对。“
何平没有上车,和妈妈站在大巴车旁边,”你爸还和别人聊上了,哪都有熟人。“
”上车了,上车了。“人群中走来一个背挎包的男人,一越上了车,站在门口,手扶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向外面吆喝着。
”行,走吧。“爸爸走过来,背着手。
何平没有说话,往车门走去。车门很窄,门口排起了一条队,要到何平的时候,他转过身一手捏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朝着爸爸摆了摆,”走了啊。“
爸爸从背后抽出手,也朝何平摆了摆,”到了说一声。“
何平透过另一侧的玻璃望见爸爸站在原地,注视着车门的位置。
车开了。窗外的画面变成了沿街的商铺,何平的头没有转动,还是盯着玻璃。
许久,他感到有一股气息从胸口,顶到嗓子眼,进而是鼻腔、眼睛。
他转过头,斜靠在座位上,头紧紧贴在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