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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何平与爷爷
    小的时候,他和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是一名普通的工人,是最早离开家乡,到这个盆地建设工厂的一代。



    历史和文学是爷爷最大的爱好。他喜欢诗词,空闲的时候爱看杂志,杂志上的好词好句,零零散散的知识点抄了几个本子。这些知识点,除了文学,当然还有一些养生保健知识。



    但那些厚厚的笔记却在爷爷丧事期间丢失了。人来人往,不知是谁拿走,或是收拾遗物时,当作废品扔掉了。这也成了何平的一个心病。



    何平家里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何平的爷爷在何平小的时候,来家里看何平,随手抄的几句话。



    这是何平仅有的一张爷爷相对完整的笔记。



    何平的姐姐是“何家的第一个大学生“,那年夏天病床上的爷爷,特意叮嘱何平的爸爸,”把录取通知书拿来看看“。



    他没能等到何平考大学的这一天。



    爷爷有一柜子的书,大都是上个世纪买来的,每一本都包着牛皮纸,爷爷喜欢在第一页,用钢笔写上自己的名字以及买来的日期。



    爷爷去世后,何平和奶奶整理这些书籍,奶奶在每一本的树皮上都写上了书的名字。家里人和何平说,“你爷爷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只有这一柜子的书。“



    小时候,爷爷经常给何平讲各种各样的历史故事,讲诗词歌赋。爷爷家的门前有几棵粗壮的大杨树,何平和爷爷经常搬着躺椅,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和平在小学时,学校组织诗词大赛,发了厚厚一本打印的材料,里面大都是给出前半句或后半句,需要填出另半句。



    何平家没有电脑,那时也没有智能手机。是爷爷一句一句帮何平填好,何平再照着背。



    何平的小学班主任,语文课郝老师是何平爷爷家的邻居,老师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何平长大的。



    郝老师是很有个性的老师,也是一位强硬的老师。



    一次课上说到了挑食的话题,郝老师说:“我儿子小时候就不吃韭菜,我就中午晚上都只炒韭菜,连吃了一个星期,不吃,不吃你就饿着吧,立马给他改回来了。”



    何平的数学老师每天都会布置很多作业,那时课代表会把每天的作业写在黑板上,郝老师每次见了这“长篇大作”,都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达强烈的不满。



    这些话当然也通过一些有同学,传递给了数学老师。和大多数老师一样,数学老师还会占用体育课的时间,郝老师因此和数学老师彻底翻脸。



    毫不夸张地说,在何平心里,一直把郝老师当作恩人。



    何平小的时候,说话发不出g和k的音,会把他们说成d和t。



    何平说裤子的时候会说成兔子,叫姑姑的时候会嘟嘟,说哭了会说成吐了。上学以后何平很少说话,他害怕自己被同笑话。



    直到何平三年级的那年除夕,一家人在看春晚,妈妈在厨房忙活,家人们看小品哈哈大笑,妈妈随口问了句“谁的节目?”



    “郭冬临。”



    全家人差异地看着何平,“平平,谁?“



    “郭冬临。“



    “哎?我能说清楚了,gggggggkkkkkkkkk。”何平试着说了一连串的g和k的音。



    “裤子,裤子,裤子!我能说清了!”



    但何平内向不爱说话的性格,却没有因此改变。



    一天郝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让何平站起来,朗读课文。



    “老师,我。”



    “怕什么,来试试。”



    “BJ的春节,按照——BJ的老规矩,春节差不多在腊月的初——初旬就开始了。”



    “你别那么紧张,来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其他同学一齐跟着何平念。”



    “BJ,虽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农村一齐过年,而且过得分外热闹。”



    “你看很棒啊,大家给何平鼓个掌。”



    从那天起,老师经常叫何平起来读课文。何平也慢慢发现,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他很快也爱上了朗读。



    何平每天写完作业,都会在家把第二天要讲的课文,反复地读。



    起初他读的越来越越通顺,后来他学会了加入一些重音,再后来他学会了每篇课文后的学习要求,常常写到的“有感情的朗读课文“。



    那次轮到何平所在的班负责周一升旗仪式的“国旗下讲话”。



    早晨,全校师生都注视着讲台上的何平。何平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话筒讲话。



    多年之后,他已经忘记那天讲了些什么。只记得他的手一直在出汗,学校的话筒质量不好。何平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手都黑了。



    何平因为他出色的讲话,被学校选中,成为了小镇儿童节晚会的主持人。晚会的另一位主持人,正是王淹,两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



    何平从此在小镇小有名气,只要有学生活动,主持人一定是何平。他在初中时还加入校园广播站,并在高中时连续三年获得了演讲比赛的第一名。



    何平把这一些都归功于郝老师对他的培养,包括后来他在大学里表演方面的成就。



    有一天,郝老师让写一篇关于亲人的作文。这个时候,何平的爷爷已经去世了。他的作文就是写上学前和爷爷的生活。



    改作业的那天下午,有同学说看到郝老师在卫生间洗脸,她的眼睛红红的。



    “同学们,今天想让大家听一篇作文,何平你愿意读一下你的作文吗?“



    说着老师把作文本递给了何平,何平打开本子,没有一句评语,但满满的用红笔勾画的波浪线。



    何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和那天晚上妈妈和他说“你爷爷没了“时一样。



    爷爷走的那天,本只是去医院做常规的检查,可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昏迷不醒。



    家人们都到了医院,焦急地等待。



    “让孩子们先回家吧。“爸爸的朋友开车送何平和表妹回去了。



    后来妈妈说,爷爷那天下午醒了,看了一圈身边的人,问“平平呢?“



    “让孩子都先回去了。“



    之后爷爷又睡着了,但再也没有醒过来。



    晚上妈妈他们也回来了,只留了何平的奶奶、爸爸和姑姑在医院。



    半夜,妈妈的手机响起,只说了两句。妈妈便和姐姐匆匆出门了。



    “你爷爷快不行了。”



    妈妈和姐姐走后,何平没有再睡,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生离死别。



    他躺在床上,看看外面的山,看看天上的月亮。起身打开了电视机,没有换台,只是坐在电视机前面。



    但很快又关掉了,他担心妈妈回来看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看电视,会生他的气。



    许久,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何平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灯亮了,何平勉强睁开眼,是妈妈。



    “你爷爷没了。”



    何平哇地一声哭了。和他刚刚看到自己的作文时一样。



    他甚至是哭出来之后,才有了万分的悲痛。



    人究竟是感到悲伤才会哭泣,还是接收到信息后,生理上本能的反应,再产生这些复杂的情感。



    郝老师没有安慰何平,她轻轻地拿走了本子,又翻了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去念了起来。



    班上的同学眼睛盯着趴在桌子上的何平,耳朵听着老师。教室里面只有老师的朗读声和何平的哭声。



    “我和妹妹周末坐车去爷爷家,爷爷会在车站等我们。回家路上,路过小卖部,爷爷会买上三包方便面,回家让奶奶煮了,我每次都要吃两大碗!”



    “爷爷,我永远没机会给你买来那本诗词和那一套毛笔了。“



    何平上小学以后,和父母搬离了从小生活的地方。爷爷曾经对他说。想要一本诗词和一个毛笔。



    何平爷爷的身上有一股倔劲儿。他和厂长争劳动模范,没日没夜的干活。



    他在厂子里是一名焊工。奶奶后来回忆说,爷爷那个时候,每天回来之后,都要用湿毛巾敷眼睛,因为白天电焊对眼睛的刺激太大了。



    爷爷后来得了一种稀有的病,这种病的发病几率是人群中的十万分之一。奶奶常说,就是他那会儿没日没夜的干,吸了太多的有毒气体,才导致得上了这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