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谭棋没有料到的是,他这一下午竟然过的很安静。
眼瞅着都快傍晚了,也不见谭画出来。
“咋的了这是,整自闭了?”
谭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拎着一网兜饭盒去食堂。
这会儿食堂正热闹。
长长的队伍里,尽是跟他一样的家属,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还有才六七岁的孩子。
不过不用担心孩子不识数,因为用的都是饭票和菜票。
轮到谭棋时,他看到菜品和主食,其实还挺丰富的。
硬菜最好。
大师傅单炒的,等价2到4毛钱一份。
有红烧肉、红烧丸子、红烧带鱼、馏腰花、馏大肠、馏鱼段等等。
大菜次之。
小师傅炒的大锅菜,有1毛和1毛5两种。
菜里带荤腥,比如底下是素菜粉条,上面放五六块小红烧肉的“顶灯”。
素菜最便宜。
不知道谁炒的,通通5分钱。
5分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可以随便挑,随便选。
谭棋在生活方面,对自己向来大方。
没怎么犹豫便买了一份红烧带鱼,一份顶灯,两份素菜,外加十个大馒头。
看到8毛5分钱买了一大堆,他都忍不住感叹。
“物价真低啊!”
未来地上掉一块钱,都不见得有人会拣。
当然,眼下人的工资也低。
像他爸妈认认真真工作几十年,成了四级老工人。
可工资呢?每月也才五十多块钱。
就算京棉厂几个管着数万人的厂长书记,一样不过百八十块。
一想到工资,谭棋又担心自己把这些拎回去,会不会挨老妈唠叨。
毕竟,一天两顿荤,这都快赶上神仙的日子了。
等谭棋回到家,谭尚武和谢玉兰已经下班。
谢玉兰扒拉一下饭盒,果然摇头道:“儿子,得学会来过日子,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中午吃了肉,晚上就不好再买的,细水才能长流。”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大手大脚的名声要是传出去,好姑娘可不愿意嫁给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谭棋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以后我就只吃大白菜煮小白菜,胡萝卜炒白萝卜。”
“你呀,唉,算了,吃饭吃饭。”
谢玉兰一瞧他的态度,就知道压根没听进去。
但也没有发火,就是心里决定,以后少让他买饭。
不然,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他吃破产。
“对了,你妹呢,出去玩了?”
“没呢,在房间里。”
“是吗,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呢?”
谢玉兰推门进去,转眼拉着谭画出来。
此刻的小姑娘满脸沮丧,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谭尚武看小棉袄这样,吓了一跳:“咋的了,丫头?”
“爸,题我不会做,整整一下午都没解出来。”
“嗐。”
谭尚武挥挥手,道:“我以为啥事呢。你这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什么关系嘛。”
“噗~~~”
谭画顿时如遭雷击,严重内伤。
亲爹呀,您可真是我亲爹,您这是在安慰人吗?
再一瞧她哥,更气不打一处来。
害自己头疼了一下午,还好意思笑,还笑出声来。
好过分啊!
不过,在高考这件事情上,谭画是个执着的人。
打不过,那就投降呗。
当下咬咬牙,把板凳搬到谭棋边上,同他排排坐着吃饭。
吃完饭,又一步一驱,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
等谭棋洗完脚,爬上小床,她还站在床边不走。
可就是始终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他。
谭棋都无语了:“你干嘛老跟着我,我又不是犯人。”
“……”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把题目拿过来,我教你。”
“好嘞,嘿嘿嘿嘿。”
谭画顿时笑了,颠颠的跑进房间去拿题目。
转眼,兄弟俩坐在床上,讲起题目来。
等把题讲完,谭画还是迷糊。
不过看向谭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哥,你太厉害了,竟然真的会解。”
“呃,敢情你一直怀疑我?”
“我错了,哥,你再给我讲一遍吧,我没听懂。”
“……”
得,现在的文凭是好东西,但质量真让人头疼。
谭棋又耐着性子,继续讲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第五遍讲完,小姑娘才总算听明白他在讲什么。
此刻,夜已深,人已静。
谭棋困的不行,眼皮子都在不断打架。
反而谭画。
那真是通体舒畅,元气满满,简直精神的不行。
于是,为了鼓励她这种好学的精神,谭棋又给了她一套试题。
这套试题有整个文科的科目,里面也掺杂了不少高考真题。
是谭棋花了半下午时间,费了不少脑细胞整理出来的。
然后……谭画就哭了。
再然后……谭棋也哭了。
因为他太小看了谭画的虎劲儿。
小姑娘拿着卷子,一脸绝望的哭着回房间。
但半个小时后,又一脸决绝的走了出来。
接着,把刚刚入睡的谭棋,无情的从被窝里扒了出来。
“哥,给我讲题。”
“大姐,这都几点啦?”
“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哼!”
谭棋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有句话咋说来着?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对,他这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测试卷明天给她不行吗,为啥非得晚上给?
结果的结果,当天夜里几点睡的,谭棋完全不记得。
只感觉世界毁灭,人类灭亡,兴许还更好一点。
而更悲催的是,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中,谭棋彻底被抓了壮丁。
谭画拿出对待食物的狠劲,见缝插针的找他讲题。
谭棋便在这种兄妹的极限拉扯中,同时感受到了痛与快乐。
快乐,是小姑娘看似笨笨的,但学习能力还行。
几天工夫,解题思维便有明显的提升。
痛苦,是他的小说进度很慢。
原本计划三天完成的,现在拖到了第六天才终于写完。
当然,这其中也有写法不同的原因。
剧本重画面,小说重人物。
故事情节、环境描写、人物心理,都要求更加细腻和完整。
而这些效果,都只能靠文字去达成。
谭棋检查完最后一遍错别字,终于笑了。
“搞定收工!”
“哥,这题啥意思啊?”
谭棋脸色突变,急急的把稿纸装进军挎包。
然后在谭画走出房门之前,逃也似的跑出了家。
没过多久,又登上了12路无轨电车。
谭棋是想去《十月》杂志社投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直接送上门还能省几毛钱的邮费。
没工作没收入,省到了就是赚到了。
大半个小时后,谭棋来到了东兴隆街51号。
看到门口挂着“燕京出版社”的招牌,直接走了过去。
“大爷,别误会,我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