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镇早早的热闹起来,只因一队特殊人马的到来。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金车玉作轮。马车装饰华丽,周遭还有数位身穿劲装的黑衣青年将马车团团围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彼时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此处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小镇百姓,甚至人群中还有两张陌生面孔,只是并未有人在意。小镇每天人来人往,外乡人有什么稀奇?人们四下张望却没发现白三爷,老爷子平日提着旱烟杆能在镇子口的大槐树下坐一整天,但凡有热闹事就不会不见其身影,今儿个不见人倒是件稀罕事。
白野打开房门,悠闲自在地伸了个懒腰,一朝之计在于晨。洗漱打扫一番后,正打算生火做饭,一个人影从小巷外走过,不忘趴在少年家的土墙上打个招呼。
“白野,总家来人了。好像是要在小镇上挑选一些青壮年参加庆典,你也快去瞅瞅吧,机会千载难逢。”说完就脚步匆匆的跑了。
又有同龄人从院子外边快速跑过,少年呼喊一声,都没有搭理,只是一瞬间就没了身影,看得出小镇百姓对此次来使的热情很高。
反观白野倒显得十分平静,总家,应该指的是风陵白家吧。少年从厨房拿了个冷了的馒头向相反方向走去。
风陵要来人的消息他已经从白三爷那儿听说了,但家族庆典一事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打算去找老爷子问问,作为镇上最老的长者,白三爷应该会知道。
隔夜的馒头硬得像石头,还好能吃就行。因为要找人,也来不及蒸一蒸。不过不碍事,三下五除二吃完后,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向着白三爷家的小院子走去。
“三爷爷?”白野站在使用年岁久远到已经包浆的木门前喊话,无人回应。
院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将院内的光景一览无余:一张老旧的摇椅,角落摆在关着的鸡鸭的笼子,一口老水井以及一些堆放整齐的木柴,就是没有见到那个佝偻的身影。
白野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丢东西才把大门关上。“先去看看。”外面来的新鲜事物难免让人感到新奇,白野也不例外,这样想着往小镇最热闹的街市走去。
小镇最为热闹红火的客栈内此刻气氛略显尴尬,宽阔的大厅内此时只坐了两桌客人。
一个一袭紫衣长袍面容白净,没甚髭须的中年男人端坐着大厅正中央,气宇轩昂。而角落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个混不吝的矮小老头,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吃吃喝喝。
掌柜的看到这一幕眼角抽了抽,吩咐一声,向着客栈外边走去,打算透透气。
今儿个大清早,白三爷就提着他那根老烟杆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旁若无人地点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还要了两坛老酒。柜台先生支支吾吾不知怎么是好,最终迫于无奈把客栈主人的陈松年给叫了来。
只因今日有贵客包场,直接定下了整个明月客栈,柜台先生好心提醒老先生“今儿个没座了”,同时使劲使眼色,谁料老爷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大嚷一声“我还没年纪大到老眼昏花,眼神好着呢,有座没座我不会自己看?”顿时给柜台先生整不会了,是是是您老眼睛好,咋就看不懂眼色呢?他在心中腹诽不已。
陈松年出来打圆场,“要不今儿个三爷想吃啥告诉我,我陪人给您老送过去,今日算我们不是,不要钱。”
听到这儿白三爷犟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将旱烟杆往桌子上一拍,问道:“你开客栈是不是做生意?你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嘛!”
柜台先生一楞,随即想到自家掌柜在店门口亲笔撰写的那副对联:南来北往,见面如亲友,容纳四海逍遥客
东迎西送,入店似归家,任留八方快意人
“做生意大开门迎四方客,凭什么不做我的生意?还有你那话什么意思?老头子我是那种吃白食不给钱的人吗?”
陈松年无奈笑了笑,这边动静不小,紫衣男扭头看来,察觉到掌柜的问询的目光,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所幸老头子也不是不识好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白野来到镇上最热闹的云水街,宽阔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白野嘴角抽了抽,这也太多了吧,他一直被堵在圈子外围,根本挤不进去。
少年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打算找个人少的地先等一等,我怎么没想到这人山人海里指不定就有白三爷,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不做这热闹?
“只是希望别有个好歹。”
发现在不远处明月酒楼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白野在推搡拥挤的人群中向着明月酒楼走去,因为是向外走,人群外围人流也不是很密集,没一会儿功夫便被挤了出来。
“呼——”站在酒楼前的台阶上,白野长舒了口气,抬头便看见了一个衣裳光鲜,正长吁短叹的中年男人——酒楼掌柜陈松年。
酒楼老板陈松年此时正愁容满面,一脸郁闷,听到有人叫自己才缓慢抬起头来。
“小野呀”见是白野就打了声招呼
“生意不好?”白野探头向堂内看去,只有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坐在大堂中央。
老陈叹气,摇了摇头。
白野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有明悟:“人一会就会散的,陈掌柜别太忧虑,不会影响到酒楼的生意,一大早街市热闹,生意才好嘛。”
听到这陈掌柜露出一个笑脸,瞥了眼屋内,给少年使了一个眼色,径自往一处僻静处走去,白野也不明觉厉的跟上。
老陈走到了酒楼一旁的小巷口,巷口一棵桂花树长得十分茂盛,老干虬枝,枝繁叶茂,让人一见不俗。
“陈掌柜,有什么事吗?”
“小野,你知道风陵吗?”
“嗯。雍南第一大城风陵?”
“没错,地处雍州南边的风陵。我年轻时经商去过一次,那可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呀。”
说罢,陈掌柜陷入对过往的追忆,却见白野没什么反应。“你好像不觉得新奇?”
“先生在时这些我都听他谈过,风陵地处雍、豫两州交界,控制竹岚、松泉、阳郡,农业发达,同时毗邻万兽山脉,盛产矿石、皮毛等大宗商品,是南北经商往来的必经之地,往西可抵兖州,向南可直接走到古蜀地界,其繁荣程度仅次于雍州主城。”
呃……自己怎么说也走南闯北了那么多年,知道的还没个孩子多,可悲呀!
“许先生书教的挺好。”陈掌柜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嗯。”白野轻轻点头,等着陈掌柜说正事。
见此,陈掌柜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风陵来人了。”
白野扭头看向集市老槐树下那辆华贵的马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掌柜他们是要霸占您的产业,把你赶回乡下种地?”少年“一脸严肃”的看着中年男人。
“少来!”陈掌柜咧咧嘴角,“他们倒还不至于与我这种平民百姓争夺这点利益,我这点资产对于他们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位大人此刻就在我那客栈里候着呢,你也看见了,如果没记错,镇东的大牛和你权叔家那小子就是五年前的今天走的。”
风陵来使,年轻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也难怪老爷子今儿兴致不高”
“白三爷?”
“嗯,大清早在我酒楼里一个人喝闷酒呢。”
“我去看看。”白野说完转身欲要走,身后传来陈老板的声音。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触霉头,老头子今早吃火药了,看谁都不爽。”
“那是你们,我不一样。”少年迎着风奔跑,阳光之下那张脸朝气蓬勃。
“小野,帮我把柜台上那袋茶叶给他老人家,今早我说话可能有些重,冒犯到了。”
“知道了。”白野向不远处的酒楼跑去。
“小野——”在白野背影将要消失时,陈掌柜冲着背影大声喊道。
“嗯?”白野诧异的回过头。
“总有一天你也会出去的吧,有机会的话,多去看看。”
“好。”这一次白野没有迟疑,不假思索的重重点头。脸上洋溢着干净的笑容,因为不久前有人也这样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中年掌柜嘴角轻轻抬起,带着浅浅笑意,男人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古朴的算盘,不停的拨弄算珠,嘴里念叨着:“殷人重贾,商以名之。端木生涯,陶朱事业……无买无卖,不成世界。民安物阜,商安货通。
七十二行,商是桥梁。
十室之邑,必有商贾。”
————————
使用多年油渍渗入桌子的木色纹理,时光也在椅子上留下岁月的痕迹。酒楼的桌椅虽然结实,但也都如镇上的老人帮上了年纪。本着“小富由俭,俭永不穷”的原则,酒楼一直没有更换。
白野大大方方的跨过门槛,扫视一圈便看见独自坐在角落里自酌自饮的小老头,门口柜台上也摆着一包打包好的上好茶叶。
正盯着桌上一杯热气氤氲的热茶出神的紫衣男子似有所感,抬起头颅。
察觉到来自他人的视线,少年朝男人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双手抱拳作揖。
紫衣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是他吗?”
白野径直向角落里的白三爷走去。老头年纪到底多大了,没人知道。镇上最老的一辈都说不清楚,只记得那时正值壮年的汉子是跟着一支商队来的,也就再没离开过小镇。
“三爷爷。”白野走到老人桌旁恭敬请安。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白野也自顾自坐在一旁,白兴将面前瓷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伸手去够酒壶,却被少年捞了过来。白野打开瓶塞,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好酒?”
“十钱一坛的凤烧酒。”
“那就是好酒了。”白夜一脸深以为然,他不懂品酒的好坏,但十钱足以抵他两三天的开销了。
“小娃娃不喝酒,抢我酒坛干啥?”白兴伸手去探,白野将酒坛向一旁挪了挪,老头的手刚好够不着。
“留着带给我爹。”
老人砸吧砸吧嘴,回味着嘴里的酒味,拿起筷子捞一小碟中的花生米吃,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白野见此从怀中掏出两个纸包摆在老人面前,白兴瞥了一眼,嘴里嚼着炒花生米。
“这是啥?”
“娘亲在世时交代过我,我一直仔细记着,今天是您老的寿辰,当然是我给准备的贺礼喽。”
“难得有心,只是没事少花这份冤枉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心意我收下了,东西拿回去退了吧。你从小我看着长大,每年清明都不会忘记带一壶酒上山,大年除夕却舍不得吃一顿饺子。”
“烟叶是我自个儿切的,这袋茶叶是陈掌柜送的,都不要钱。”
听完,白兴嫌弃的用油腻腻的筷子将茶叶拨到一边,白野见此讪讪的笑了笑,转过头看到正在柜台边整理账簿的陈掌柜苦哈哈的摇了摇头。
白兴在一旁摸起相伴十几年的老伙计,将白野送的茶叶仔细打开。
人老了,就好这一口。吞云吐雾,快活的似个神仙
老人将晾晒好的烟叶装进旱烟杆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在嘴边用力的吸了一口,细细品味。
品着品着,老人干瘪的脸庞皱成一团,吐出一口烟雾,老人面色古怪的看着白野,“你这是什么烟叶?”
“我用大白菜削的,削这么细费老大劲了!”
———————
小镇西边是一片茂盛的青山,树高林密,各种藤萝植株野蛮生长,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清晨,晨曦初露,林间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粒粒露珠。在一小块人为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人用绳子做了个绳套陷阱。
撒上些苞谷粒,只等猎物上钩。
不远处一只颜色艳丽的锦鸡小心地踱着步子缓缓靠近,每走一步都小心地环顾四周,仔细排除风险,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就立马扑腾翅膀走人。
而它丝毫没有察觉它已经进入了捕食者的领地,醉高超的捕食者会利用环境充分伪装自己,不露一点痕迹,以此来麻痹猎物。
锦鸡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双黑漆漆的瞳孔正死死盯着它,瞳仁折射出诡异绿光,猎手因为兴奋不断地舔舐嘴角,身体低伏几乎与地面平行,后肢肌肉发达,前脚掌充分接触地面,时刻准备冲上去将猎物撕碎。
最令人血脉奋张的原始狩猎。
下一刻,野鸡不小心触碰到绳套,仅是一瞬便被吊至半空,惊恐的扑腾着翅膀。
觉醒了,猎杀时刻!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鬼影以一种诡异身法瞬间闪现到猎物面前,高高举起手中足有小孩小臂粗的木棒狠狠砸下,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野鸡的生命。
“唔呼!”
一个五官俊朗丰凡、精致如刻的少年高兴大呼,林间惊起飞鸟无数,寂静的山林响起一阵喧嚣。
“什么鸟鸣山更幽,叽叽喳喳吵死了。”少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野草,整理一下发型,用那个笔直长棍挑起野鸡向山下走去。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锅,锅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碟儿,碟里有个勺儿……”
青山之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深度仅仅到人膝盖,在之后穿过一段小路就是小镇了,也不是很远,站在溪涧旁能清楚看到小镇村头人家的炊烟,青山与村镇之间是成片的稻田如今正值盛夏,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少年在林间穿梭如风,以极快的速度下山,当他抵达小溪边时,沿着溪流走了段路来到一水流湍急处,挽起袖子,伸手在水下掏着什么,摸索一阵后手臂高高扬起,手中提起的是一个竹编的鱼篓。拿开鱼篓口,倒出几只拇指大小的鱼,不免有一些失望。
“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裴元大人便放你们一马,你们也要努力长大,以报答我今日的恩情。他日餐桌一相逢,一声鱼儿你真香。去吧,你们自由了。”
裴元手掌高高扬起,准备将可怜的鱼儿们送回水中,除了几尾狠狠的在在地上外,鱼儿们还算安全回到了小溪中。
“你们有种!”
少年盯着地上的鱼的新鲜尸体沉默片刻,直接转身就走。
“不干我事”
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样了,有没有饿死?上次问我讨要了一株快烂掉的大白菜,说起来那颗还是我日夜辛苦浇灌的成果。
——————
掌柜的姓陈,据说年轻时还是个读书人,考取过功名,十多年前行商路过小镇便在此落了脚,开了间酒楼,说来也是陈老板定居小镇之后一直走旺字,酒楼生意红火热闹,倒是攒下一份可观的家财,加上陈掌柜待人接物世故圆润,性子颇好,在小镇上口碑甚佳。
陈松年走在小镇的巷弄中,优哉游哉,最终在一座老旧的宅子前停下脚步,这栋老宅已经荒废许久了,大概从陈松年在小镇定居就一直无人居住。
陈松年伸手在院门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无人回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黄色铜钱撒在小巷子里,开口说道。
“我来了。”
明明无风,小院门口悬挂的风铃却微微晃动听檐铃鸣澈,仔细聆听如珠落玉盘、清脆鸣澈的声音。
陈松年笑了笑,“你也别怪我在巷子口种了那株桂树,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过我也快走了,走之前我会砍了它……”
短暂沉默,男人接着补充一句
“他也要走了。”
然后又是短暂沉默,陈松年将手掌竖在耳边默默倾听,轻声笑道:“不是我,我可没这个本事。”
“你说你想见他?不是我不帮你,整栋宅子搭建用的是上千年的桃、榆、桂木,宅子里的万年土,还有这风铃,这宅子搭建时墙里掺了松香,我也没办法呀。”
说着中年男人抬头看向檐下挂着的风铃,此物古称“铃铎”,起源于巫,历史久远。
铃铎是佛道两教法器之一,也被称为“宝铎”“风铎”,其上一般都刻有经文或者咒文,具有祈福或者驱邪的用意……
旧时倒有传闻说镇上的水井联通着地下河,井水取之不尽,但这个传言也在景平二年的那场大雪之后,渐渐被人们遗忘,以前镇上人家几乎家家有水井,但都陆续干涸,而如今都到仅剩的几口古老水井打水吃。
这座院子中正好有一口水井,只是井水也已经干涸,奇怪的是井口垂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一直通向井底。
在陈松年走后,铁链开始出现剧烈的晃动,整个水浠镇上空云层慢慢聚集,这天下午小镇下起了磅礴大雨,空中还有隐隐电光轰鸣,雷声阵阵……
巷子里撒在地上的那些古朴铜钱全都化尘,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