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柳白梅于军阀府寿宴唱戏之时篡改戏词,是为不敬,不日将被卖往海外,赎金:一万两白银。”
军阀府梁司令梁东权前些日子为给梁老爷子祝寿,请了全北平最有名的戏班子云华楼来助兴,谁承想这柳班主不知发了什么疯,将戏词改了大半,竟全是些骂词,气的梁老爷子当场摔了茶杯,这寿宴也算砸了。
军阀府的消息一放出来,北平上下议论纷纷,有些个年纪大些的票友是又气又愁,气的是军阀扣下的那可是北平第一名旦,以后若是没了他,云华楼几乎没了看头,愁的是一万两大洋实在出不起,昨天乘兴喝的那壶好酒的空壶都越看越不顺眼了。
北平百姓实在是有赎心没赎力,那些有赎力的商贾又没人愿为区区一个戏子惹得军阀府记恨。水云楼上下人心惶惶,柳白梅即是最叫座的戏子又是班主,戏班子实在是举步维艰。
那告示贴了两天,眼见无人应答,梁大司令又命人加了时限:三日
这下子北平百姓才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本想着军阀总不能一直关着他柳白梅,这下看来不是闹着玩的。
新告示发布的第二天夜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出现在了军阀府邸,那老叫花带着顶打着补丁的破帽子,左手攥着一把三弦儿,右手则拎着一个同样打着补丁的大布袋子,随着老叫花一拐一拐的步子,布袋子里不时的发出细细碎碎的碰撞声,听着好似装了不少东西。
老叫花没名字,或许有过,没人记得。没事就喜欢坐在街边拉拉三弦儿,更古怪的是人家扔给他铜钱他还煞有其事的跟人家大吵大闹,好一副“不食嗟来之食”的清高样子。北平百姓茶余饭时不时提起他,便给老叫花起了个诨名,就叫“老弦儿”。他倒也不恼,只说:“我跟三弦儿过了一辈子,这么叫我倒也合适的很。”
老弦儿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痴,生平最乐意做的两件事便是拉拉三弦儿,听听戏。他最中意的戏子就是这云华楼上任班主,也就是柳白梅的父亲——柳扶春。
“当年呐,就连任大老爷都说,那柳白梅是柳扶春根正苗红的后辈儿,那嗓子跟他爹比是更亮堂!”自从柳扶春将云华楼的担子卸给柳白梅离开北平以后,老弦儿逢人便爱夸柳白梅的好。当然,也得有那种闲人愿意听一个老叫花子东拉西扯的言语个不停才成。
这回军阀府的告示狠狠的刺痛老弦儿的心口子,他破天荒一咬牙取出了拉三弦几十年攒下的棺材钱,又拉着一张老脸四处凑了凑也才凑了两百两散银。也是可怜啊,他一个老叫花子又能有什么钱呐?死皮赖脸的借来借去一直到进门就被丢出来还唾他“呸!你个老癞皮狗,打哪来的滚回哪去!”他也不恼,悻悻的离开了。
“柳白梅是个好戏子,一定有他自己的福气,老弦儿我啊……尽力啦……”
出了军阀府,老弦儿手上只单单剩下一把三弦儿,他晃晃悠悠的走到离军阀府有段距离的胡同席地而坐,作势拉起了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三弦儿,一板一眼,一腔一调,手随颤颤巍巍的,但音儿却不走半点儿。“唉……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听他几回戏了……三弦儿也拉不了几年喽……至于那欠的钱嘛,人死账消,人死账消……”老弦儿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近乎无赖的想法。
次日,梁大军阀便命人将告示上的一万两改成了八千八百两。北平百姓明白过劲来,是有人开始凑钱了,高山泄洪似的,百姓们纷纷到访云华楼。整一天下来,女戏子小怀拿着众筹的几千两加上云华楼孙老板的几千两银票到访了军阀府。
谁知那军阀硬是收了这么多钱也没给他半点儿好脸色:“后天日出前还凑不出最后那五百两你就别想再见到他柳白梅了!”
“我们一定想办法,求求军阀老爷千万别卖我们班主啊……”小怀很害怕。回戏班子的路上,小怀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透露出无尽的哀伤与无助。她知道,北平百姓们尽力了,戏班子和饭店都空了家底,这几天除了野菜和剩饭,大家什么都没吃过,看戏的渐渐少了,人心也渐渐不齐了,要是班主再回不来,戏班子这次算是真要散伙了……
次日清晨,戏班子果然少了人,那人叫腊月荷,是个戏底子不错的女弟子,大家都摇头叹息她的不是,最激动的都骂出了声:“这个没良心的!亏得班主待她不薄,戏班子一有难便作鸟兽散了!”
细心的小怀翻开腊月荷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发现了一封没封皮的信,和一包包的十分精细的桃花饼——那是腊月荷唯一会做的糕点,那信,才刚打开看了几眼,小怀的眼眶子就红了。“这小王八蛋写的什么呀?小怀姐给念念呗!”宋梓云嚷了一声。
“腊月荷为了……”小怀说不下去了,将信塞给一旁的戏子便趴在平儿肩上哭了起来。
那一纸书信在云华楼戏班子的人手中传阅着,看过信的人一个一个的安静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几声麻雀的叽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去接班主回来!”小郑子受不了这气氛,直接抓起那包桃花饼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