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桃源村。
“听说了吗,近日村里闹鬼!”
“鬼?那岂不是要引来仙门百家,杀个片甲不留?”
“哈哈,若真闹鬼,村里每个人都得死……”
江溪平坐在树下,手里挥舞着牛鞭,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爷爷,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身后的老人摸了摸少年的头,笑眯眯道:“世上可没有鬼,只有人和神仙。我们头上顶着天,天上住着神仙,他们吐口痰,地上人就得感恩戴德,放个屁,也得说香气萦绕。”
“总之,谁家要是生了个自带灵根的仙门童子来,皇帝老儿都得高呼苍天庇佑,然后一家鸡犬飞升,屎盆子镶金边,就算光宗耀祖了。”
江溪平看着老人笑起来就一翘一翘的两瓣胡子,忍不住左右伸手各扯一个。老人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快似活神仙。
“那我这种连灵根都没有的人,是不是连屎盆子都做不成了?”江溪平歪头问道。他眨眨眼,眼里的狡黠不似少年人般清澈,反而更像一只久经人事的狐狸。
老人停下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喃喃自语道:“溪平阿,我的溪平,你是爷爷的心肝,是爷爷的命根子,等爷爷死了,你就带着这头牛离开桃源村,跑到天边去,你要一直跑,不能回头,跟着下坠的夕阳,跑到天边的尽头……”
江溪平抬头,看着老人被抹上红霞的脸,多想告诉他溪平已经跑不到天边去了。他的溪平死啦,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可怜的溪平就已经被车轱辘碾的面目全非了。
他顶着别人的身份在这生活了五年,带着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系统,勤勤恳恳照顾爷爷,赡养黄牛。
要知道,别的系统都是开局就爆满装备,他的系统不同,短暂的出现一下后,就只留下一行冰冷的文字。
“规则一,没有灵根无法修仙。”
多辛苦倒是谈不上,就是没法修仙的日子,屎尿牛粪满天喷,江溪平难得遇见一天黄牛不窜稀的日子。
心下正想着,树边的黄牛突然开始躁动不安起来。眼瞧那一股子牛劲儿马上就要扯断麻绳,江溪平连忙伸手去抓,结果一个踉跄,抬头一个牛崩屁,麻绳断裂,四蹄子连哼带拉瞬间冲出木门,甩着尾巴向山丘的方向跑去。
“别跑!”江溪平紧随而出。
只见在广阔无垠的天穹下,他跑过蜿蜒盘旋的小道,途径插秧泄水的村民,跨过连绵起伏的山丘,投奔到一片长草连天得旷野之上。
他跑的越远,距离那轮红日越近。长风吹起他系发的长绫,红霞照的他整个人神采奕奕。
旷野下所有村民都抬头眺望,他们看着奔跑在一线天上的少年,高声喊道:
“溪平溪平,你要跑哪去?”
“我要跑到天边去!”江溪平大喊。
他要跟着红日,去到天边尽头,消逝在转瞬即逝的长风中。
——
是夜。
江溪平牵着黄牛下山,正要往家走,天空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这雨来的迅猛异常,江溪平只能加速往家跑,突然一声惊雷乍起,江溪平猛地一颤,等他赶回桃源村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残肢。
只见贫瘠的土地上黑气缭绕,枯树上尸体倒挂横陈。那些刚刚还在与他谈笑风生的村民,此刻个个断肢残腿,脑浆一股一股往外流。
江溪平愣住了。大雨冲刷而下,他只感觉内心空落落的。毕竟谁能想到呢,这些白天还在鼓励你奔赴远方的长辈,不过眨眼,便已是天人永隔。
江溪平跌跌撞撞走到家门口,却只看见一群身穿华服的人站在外面。家?没有家啦,只有一块满目疮痍的土地,和一片早蔫了的韭菜园子。
江溪平脸色苍白,攥紧手。他感觉内心有一股燎人的火在烧,烧的他鲜血翻涌,四肢却冰冷无力。
那老头有什么错呢?江溪平大口喘气想。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昏老树下,什么都不要,身边只有一头老到连完整的屎都拉不出来的黄牛。
那些村民又何其无辜?每天屁颠屁颠傻笑着扛起锄头就跑,掰着数了又数的银两交给官兵,实在走投无路就舔着脸皮求神拜佛,可漫天神佛却送来一把大铡刀,咔嚓咔嚓两下,夹的他们头和屁股都不知搁哪儿了。
江溪平猛然抬头盯着那群人,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是你们动的手?”
为首的仙门弟子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说道:“此地恶鬼盘踞,他们早已是被附身的伥鬼,不尽快斩草除根,难道留着它们为祸人间不成?”
“还有你。”仙门弟子话锋一转,眼神微冷,“你与这些人生活多年,怕也早是怨气入体,恐走邪门歪道之路,不如早做了断。”
说完他轻抬手掌,霎时天地变色,江溪平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大的灵气压的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江溪平死死撑着地面,他想站起来,至少不该跪在这些修仙者面前。可那道自天而下的灵力似有千斤重,压的他身体扭曲,肋骨刺破皮肤,眼球爆裂开来,流下一道道骇人的血泪。
“天道在上。”江溪平听着那群狗屁修仙者念道,“以我之灵,镇封此地。”
此话一出,天上出现一盘符文法阵,江溪平强撑着抬头,只感觉金光扑面而来。
他眼中的鲜血顺着脸庞滑落,蔓延到脖子,麻衣,大地,江溪平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那两个被挤爆的眼窟窿就跟着上下乱颤,活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什么狗屁天道!”江溪平大喊,“你们这些修仙者不过就是喜欢高高挂起,颐指气使凡间的所有事!”
“你们撒泡尿,他们都得欢天喜地跪地接着,高兴了吐口痰,他们都得说苍天有眼久旱逢霖。施恩施德在你们这就是对我们的赏赐,天降刑罚就是我们为人不端咎由自取。”
“我看你们就该连着那眼瞎脑残的天道一起,烂死在千万人的脚板里!”
“猖狂!”
江溪平刚骂完,法阵下坠,他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然后只听砰的一声,头和四肢瞬间爆开,只剩一具残缺不全的躯干躺在地上。
江溪平的头眼巴巴看着前方,脑子里似乎还有根筋在跳动。
他要死了吗……江溪平想。可惜啊,自己到底还是没能给那老头养老送终,那头黄牛怕是也要跟他一起,死在这桃源村了。
就在江溪平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时,他忽然听见有谁在他耳边说话,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化为一个个人影站在他身边。
“溪平,溪平?”
江溪平努力睁开空洞洞的双眼,居然看见爷爷,还有桃源村的村民站在他面前。
“溪平,带我们走吧,离开桃源村,去到天边的尽头,找一处神仙看不到的地方埋葬。”
他们向他伸出手,手掌贴合的刹那,地上死去村民的尸体突然挣扎着破出一股股黑气,它们似乎带有强烈的自主意识般呼唤着溪平的小名,连带着尖利的嘶喊,全部钻进江溪平的身体。
四周的仙门弟子愕然,他们看着无数黑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不仅仅是桃源村,天南地北,亘古八荒,那些所有能归属为灵气的东西,全部汇聚到这个平凡不过的少年身体里。
待一切平静,被拼凑起来的江溪平抚摸着脖子上的断痕,笑得全身发颤,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竟笑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仙门弟子都被江溪平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气震慑的连连后退,对于他们这些刚到筑基期的下层弟子而言,明显感觉到二者境界的悬殊。
江溪平却歪头看着他们,这动作牵扯到断裂的伤口,连带着脸上两道血泪一起,凭空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捏住停在他头顶的法阵,微微用力,法阵瞬间消散在指尖。
那群弟子顿感大事不妙,正想联手御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用不了灵力。他们只能犹如一群乍惊之鸟,无头乱飞。
“对,对,跑起来——”江溪平一步一步向前走,身上缭绕的黑气犹如腾蛇般追踪索引,一下贯穿那些弟子的胸膛。淅沥沥的鲜血顺着黑气流淌下来,将整个桃源村灌成偌大的血潭。
江溪平停下步子,看着涓涓冒泡的血潭水,垂手舔了舔。他眼睛泛出凌冽的寒光,边笑,边悠悠的念道:“桃花潭水深千尺,哈哈,哈哈,不及汪伦送我情。”
伴随一阵凄厉的惨叫,天空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这磬钟之音清脆缭绕,江溪平抬头,便见八方金鹊汇聚而来,形成一座九瓣莲台。
“是莲花仙尊!”肠子都被绞断的仙门弟子看着救星,就跟那投胎托生的王八似的昂起脖子,四脚乱蹬。
江溪平也顿时感觉肩上似有千斤重,他抬头,却见漫天莲花飘落,所到之处黑气皆散。
这是江溪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仙。他们相隔咫尺天涯,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一个收揽世间万物,一个只能看到那方莲台。
江溪平却攥紧手,他可不管什么天上地下看多看少,今日就算天道老子来,他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祭了这桃源村。
江溪平猛然抬手,体内黑气才将冲出,突然一个金色大巴掌自天而下,连人带地砸了个大窟窿。
须臾之间,江溪平身子陡然坠落。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抹天空,耳边传来一道淡漠的苍老之音。
“妖物。通天仙道容你不得,你自下十八层地狱灰飞烟灭吧。”
江溪平听着这宛若判词般的话语,薄唇微抿,空洞的窟窿眼涌出一滴泪,无声坠落。
他不要什么通天仙道。江溪平想,他只要他的桃花源。
待一切归于黑暗,最后一丝光线消散,江溪平感觉自己已经深陷虚无。
虚无之中,一道久违的声音响起:
“要交换吗,江溪平?”
他赫然睁开眼。
“用你的记忆,交换一次修改规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