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无忧突如其来的一跪着实叫老叟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鸡仔丢出去。
“哎哟这年轻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老叟欲将田无忧从地上扶起。
“我不!如果您老不答应教我武功,打死我也不起来!”
老叟没辙,向老妪投去求助的目光。
“安老太,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妪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啊,一直叫着喊着要找鸡九鸡九,我就带过来了。”
“哎呀孩子,你怕不是对老叟有些误会,快先起来。我老叟种田养鸡一个,哪里会什么武功啊!”
“什么?您不会武功?您不是祭酒安笃夫子吗?”
老叟一听顿时哭笑不得,“错咯错咯,老叟我是鸡九,不是祭酒。是在学宫里种田养鸡,钻研农学的鸡九。因为整天和鸡呆在农舍里,又在家中排行老九,所以同好们都叫我鸡九。”
“哈?”
田无忧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转身看着老妪。
“大娘,你又骗我?我要找的是管学宫的祭酒,不是管农舍的鸡九!”
“啥呀,那你怎么不跟我老太太说清楚。祭酒那不在学宫里,得去学宫外头找去。”
田无忧沮丧地低下头,蔫蔫地说道:“那我拜托你现在带我去找祭!酒!好不好?”
“真是,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走吧。”老妪没好气地道。
田无忧朝着鸡九老叟抱拳致歉,随后跟上老妪朝学宫外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田无忧估测大概有半个时辰之久,一直到走进一处背靠大山的密林深处,老妪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安隅室。”
看着眼前写着“安隅室”的篱笆小院,田无忧心中满是猜疑。
这老太太不会又诓骗自己吧?虽说冰儿有说过老一辈的大能多偏好隐居,但是眼前的小院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堂堂天境强者会隐居的地方,没有半点强者的气息。
“老头子快出来,有人找。”
老妪对着木屋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取过叫田无忧背了一路的箩筐放在一边,接着开始择菜切菜,一副在自家忙活的模样。
“谁啊?”
木屋的门推开来,一个眉须皆白的鹤发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份竹简。
“您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安笃夫子?”
基于前车之鉴,田无忧这次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倒也没错。是我,你又是哪位?”
“夫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番波折后自己终于找到正主了。瞧瞧这慈眉善目的面相,瞧瞧这满身的文人气质,内敛而不凡,一看就是强得不行的老仙风道骨了。
李笃看着这个不由分说“扑通”一下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年轻人,虽然依旧讶异,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淡然。
“老婆子,这孩子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吵着闹着要找安笃夫子,说要学功夫。”
安老太一边择着菜,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学功夫找我有什么用,真是……”
李笃摇摇头,俯身轻轻拍了拍田无忧的头。
“孩子,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已经错过起步阶段了。”
“求求你了夫子,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真的很需要力量,不管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的。”
田无忧将头深深地磕到地上,语气无比诚恳。
见田无忧不起,李笃也不再劝。放下手里的竹简,去帮安老太准备晚餐去了。
“钱?你很有钱吗?”
“目前没什么钱,但我在挣,而且挣得很快。实在不行我还能去找人要,我父王是齐王,不论您想要多少钱我都能凑上来的。”
“哦?你是齐王的公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齐王还有这么小的儿子?”
正在洗菜的安老太发出一声惊疑。
“你叫什么名字?”
“田无忧。”
“田无忧?”
李笃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随后恍然大悟。
“啊,我在学宫里听说过你的名字,整天不干正经事的荒唐公子,对吧?”
田无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没想到小子的名声居然都已经传到您老耳中了。不过请放心,我已经改邪归正了,现在是有志向有毅力有正气的三有青年。”
“那倒是,至少老太太我接触下来不觉得这是个坏孩子。”
“老婆子你的意思是?”李笃问道。
“我肯定是无所谓,主要看你那关。试试吧,齐王的情面还是要给的。”
“行。”
“跟我进来吧小伙子,让我老头子考校考校你。”
田无忧从地上迅速起身,跟着李笃进了屋子里。一进木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排列整齐的竹简,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琳琅满目。
大厅里没有像金银珠宝之类的装饰品,就是普通的手工木制家具,就像两位老人家看上去一样朴素。
李笃将田无忧领到盥洗室,要他先清洁清洁身子。
“我们这里狭隘简陋,没有你们家的金银铜器,就是普通的木匜沐盘,你将就将就,先把这臭烘烘的身子清洗一下。”
“啊?可是我没有衣服。”
“我这有,你先洗就是了,等会给你放外头。”
“哦。”
盥洗室里面的水全部都从前院水井里打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田无忧舀水从头灌到脚,一下午的疲累全部一扫而空,顺着水流汩汩离去。
没花几分钟,田无忧快速地洗完了澡,换上李笃放在盥洗室外的青色长衫。衣服有些大,但勉强能穿,而且有股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来保存得很用心。
坐在客厅里读着书的李笃在看见一袭青衫的田无忧,整个人忽然陷入了恍惚,呆呆地凝视着田无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叫着谁的名字。
“清儿……”
田无忧一愣,“嗯?您说啥?”
直到田无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笃才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坐下吧,老夫有些话要与你说。”
给田无忧倒了杯水,李笃说道。
“老夫先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名叫作李笃,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纵横家。”
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田无忧眼里的困惑,李笃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疑惑老夫怎么叫做李笃而不是安笃,那是因为安笃其实是两个人,其中的安是指我的妻子安华,也就是把你带来这里的那个老妪。老夫我则是那个笃,我们俩合起来就是别人口中的安笃了。只不过因为老婆子不爱抛头露面,所以一直都是我顶着这个名头。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知道的人不算多,今天又多你一个。”
田无忧目瞪口呆。安笃夫子居然是两个人?
“可是小子我一路道听途说,都说安笃夫子是个实力强大的天境强者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笃呵呵一笑,“这也没错,毕竟老夫我只是个不懂拳脚的普通人。”
什么?!李笃不懂武功,那难道所谓的天境强者其实是……
田无忧蓦然回头,视线透过大门停在打水洗菜的老妪身上,眼中满是震撼之色。
这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大娘居然是个天境强者?自己今天是和天境强者呆了一个下午?
“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
李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陷入了追忆。
“我们俩一文一武,文纵武横。我输出我的想法,老婆子用武力帮我实现我的想法。因为老婆子武功高强,所以我们面对障碍总是粗暴地选择杀掉一切阻挡之人。从最北边的燕国杀到最南的楚国;又从最西的秦国杀到最东的齐国。这些年来我们杀了太多太多人,也被太多太多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夫我是齐国人,本来想的是帮助祖国争霸天下,哪知五十多年前一场五国伐齐直接使齐国再无称雄之心。遂与妻开始漂泊,遍事多主,朝秦暮楚,几乎卷入过每个国家的漩涡中过,也杀过每个国家的权贵,被全天下通缉追杀。”
“这一路如履薄冰,凶险万分,我们失去了很多,却发现得到的太少,产生了隐退的心思。然后就收到了齐王的邀请,做了稷下学宫的祭酒,在齐国安顿下来。”
“这种事情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田无忧问道。
李笃满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把年纪了,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夫一直认为我们夫妇俩一个算纵,一个算横,单拎一个出来都算不得顶好的纵横家。文纵武横,我老头子研究天下大势,她老婆子以武为我证道,缺了谁安笃这个名字都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说了这么多老头子我就是想考考你,对纵横家了解多少?”
迎着李笃深邃的目光,田无忧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壮着胆子问道。
“答上来了您就能帮我成为武者吗?”
“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就让老婆子给你想办法去。”
“一言为定。”
说完田无忧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思索,先是将前世记忆中在学校里学习到的有关纵横家的资料快速翻阅一遍,然后在脑中组织语言,为最终的回答润言。
“纵横家,乃是谋圣鬼谷子创立的学术流派,是诸子百家中以从事政治外交活动为主的流派,也指代一个独特的、带有自身政治眼光的谋士群体。朝秦暮楚,事无定主,反复无常,设谋划策多从主观的政治要求出发。”
李笃面无表情,既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定位很客观很准确,但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
田无忧心中咯噔一声,同时也豁然开朗。他知道李笃想听的是什么了。
“依小子拙见,纵横家是一群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的政治棋手,是一群恣意着谋略,但却注定失败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小子看来还没有哪一个纵横家称得上成功。”
“哦?”
李笃对田无忧的话来了兴趣,这种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是他想要的。
“何以见得?”
“抛开立学但未入世的谋圣不谈,只看鼎鼎有名者,不论是行合纵之策的公孙衍和苏秦也好,还是谋连横之计的张仪也罢,他们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其中张仪能算成功一半,因为他的出发点是正确的。连横之计虽未在其存时成功,但为秦国发展成当今天下第一强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能算成功一半。”
“小子认为纵横家虽奉己念行事,但自负,狭隘,短视,导致一众失败。说自负,是因为妄想以天下为棋盘。没有谁能够凭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天下大势,即便是像秦王那般强大的君主也不行。唯一能够主导天下的是历史,是万万千千渺小如尘埃的芸芸众生。大风不可使树摧折,然聚沙成暴,可矣。纵横家必须要放低身段,把自己也视作一颗棋子,以身入局,方能成事。”
“说狭隘短视,是因为不够坚定,意志随主更易,眼里只看得见利益,而无大义。在我看来唯有堪破历史规律者方能纵横,历史规律是什么?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大势。自周天子衰亡已数百年矣,天下在等待一统,也在渴望一统。小子之所以认为张仪算半个成功,就是因为他为秦国提出的连横之计根本目的是破解合纵,为秦国发展壮大争取时间以图谋天下。张仪选择了秦国,不管是出于大义还是利益,事实已经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秦国现在是七雄中第一档的强国,也是距离实现一统最近的国家。”
“简而言之,统而言之,小子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纵横家必须要立足于天下一统的起点,朝最有利于实现统一的方向去努力,才有成功的机会。”
啪!啪!啪!
田无忧一结束,李笃便笑意盈盈地鼓起了掌。
田无忧的话很新颖,是李笃从来没有去想过的全新角度;田无忧的话很大胆,大胆到否定过去所有以纵横家之名闻名遐迩之人;田无忧的话也很有特色,将格局放到天下,诠释自己的看法。
“很好,很好,这第一道问题,你过关。”
李笃并没有因为田无忧破天荒的论调就去批评他,在他看来有些问题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之分的,他想要的也不过是田无忧自己的答案。诸子百家为何要争鸣?就是因为越争越明;同门异派为何要辩论,就是因为越辩越清。
作为一个纯粹的文人,李笃始终坚信不同的思想只有经过碰撞才能绽放出最璀璨的智慧光芒。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今后的天下当如何?如果你是一个纵横家,你会如何纵横?”
这次田无忧想也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今后的天下当是秦国的天下,秦国奋六世之余烈韬光养晦,秦王必然要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假如我是纵横家,我一定会选择仕秦,统一。”
李笃对田无忧的回答有些惊讶,“你身为齐王的公子,居然选择仕秦?”
“仕秦是从纵横家的角度出发,这是当下有且仅有的一条成功之道。作为齐国公子我当然也希望齐国能够变得更好,李夫子你应该是了解我父王的,不客气地说他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治国理政能力的庸君,一心只想着如何偏安一隅,龟缩在这齐鲁半岛的一亩三分地。政治上更是完全仰赖太史家,他的舅舅太史后胜因为是祖母太后的弟弟,现在作为齐国之相权势滔天,以权谋私之事更是数不胜数。可父王却安于后胜和其门客所编织的迷梦之中,坚信自己只要坚持祖母太后留下的‘事秦谨,诸侯信’这一政策齐国就能永葆太平。”
“做梦,在小子看来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明明拥有丰沃的土地和繁荣的经济,却选择固步自封,完全仰仗秦国的鼻息。这种绥靖政策换来不会是秦王的怜悯,终有一日秦军的铁蹄会兵临临淄城下,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很远。”
田无忧自然无比笃定,要知道今年已经是公元前231年的年末了,等到了明年秦国就要拉开扫清六合的帷幕了。
李笃这下着实是对田无忧感到刮目相看了,自己和妻子周游天下一世人,足迹遍布各国,临老才终于看清这天下将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也就是结束分裂,复归商周一统之象。也是临老才真正知道秦国的壮志雄心究竟有多坚定,开始相信秦国或许能够成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执牛耳者。
自己花了几十年才看透的东西,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就已经看清了。
这绝不是什么人人喊打的荒唐公子,这是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完全可以继承他们衣钵的天才!
李笃赞叹道:“你这叫老夫如何相信荒唐公子之名?道听途说焉有实,一朝闻道方为真呐。”
田无忧腼腆道:“嘿嘿,小子斗胆,也没有夫子说的那么好了。”
“好了,我问完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夫子请讲。”
“你愿不愿意拜我二人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