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丰都已经披上一层白袄,像一个暮年的老者,时时传来叹息。
路上行人寥寥,街上的摊贩也早早收摊回家,辛苦一天,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临近傍晚,李侯独自走在街上,雪地上铺满了脚印,证明它也曾热闹过。
晚上一层新雪铺上,明日又一点痕迹都无,孩子是最喜欢雪了,定然要打一场精彩的雪仗。
不过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父母抓回去,宽容的关心几句,劝说别玩雪会感冒,严厉的却是要来一顿竹鞭炒肉。
而那些繁华的酒楼青楼,依然歌舞升庭,这里面不一样,有足够炭火保暖,俨然与春日无异。
不过这一切都与李侯无关,回京一个月,他就像透明人一般,奏折上了几道,一点消息都无,皇帝也没召见自己。
更难堪的是一起中举的同年许多已经进入官属历练学习,等春来将有一批学子会选择出京为官,积累足够资历再回京。
这是大多数士人官途的走法,李侯也是这般打算,可他左右打听,四下盘问,这些个都言不知,那些个甚至直接疏远他。
他知道,他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许是他上的奏折,那其中对陛下的劝谏和对朝局的认识,是李侯初出茅庐所爆发出的政治锋芒。
没想到还没开始就夭折了,他不甘心,他又怎能甘心。
他在大街上徘徊游荡,如同一道孤魂,无依无靠,心中悲凉。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内城,倒是不时有华丽的马车经过,不是达官便是显贵。
李侯肆意游荡着,却不知已经被一人盯上,酒楼上投来锐利的目光。
中年男子一身精致紫袍,头戴玉冠,可见两鬓斑白,面容尤为刚毅。
在其身旁还有一个青年男子,面容与他五分相似,身着青袍,目光一直在其身上。
中年人正是丰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羹禹,而身旁的青年,乃是其长子陈进焕。
陈进焕见父亲盯着外面看,也发现下方的李侯,他自然认得,也知道父亲的心思。
“父亲,此人不知怎的得罪了尚书令冯岱,惹的冯岱在朝堂上公然过滤他的消息,其他人害怕冯岱,不会为其出头,父亲不是一直欣赏此人,不若借此机会招揽?”
陈羹禹捏着长须,面露沉思,最后还是缓缓摇头,“还不是时候,他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再说,本相已经给过他机会,他不珍惜,此时若本相还要贴上去,岂不是显得自己掉价。
慢慢等着吧,他会来求我的。”
陈进焕若有所思,也不再看李侯,转而说起朝堂上的事,一一向陈羹禹请教。
李侯漫无目的走着,不知自己错过了一次机会,他看着路过下值的官员,心中甚是羡慕。
这孤寂的白雪让他的内心空荡无依,这种找不到一点存在的感觉直使得他胸口生痛。
眼看时间不早,他开始往回走,来到没有挂匾的小院,里面传来微风被撕裂的声音。
开门一看,祁猛正挥舞一对大铁戟,四五十斤的铁戟在他手中恍若无物,被他挥的虎虎生风。
一旁三个女子都张大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段时间李侯又买了两个婢女,主要是祁猛吃的太多,一个仆妇忙不过来。
祁猛招式已经虚幻,李侯看不清他出招,只是偶尔能看到一道残影。
而且这寒冷的冬日,他只穿了一件无袖背心,身上依旧热气腾腾,李侯分不清这是不是那什么内力。
祁猛一招泰山压顶,双戟砸向前方一根巨木,砰的一声,巨木应声碎裂成几块。
“好!”
他拍掌大湖,惊动了几人。
刚买来的两个婢女都才十几岁,长相普通,却是勤快能干,只是还没摸准主家的脾气,一直很拘束,尤其是最近李侯心情低落,更是谨慎。
本来今日做事,看这熊一般的大个子在劈材,那个机灵一些的小灵丫头便来搭话,聊的熟络了,便要对方表演功夫,这不,祁猛算是让她们大饱眼福了。
此时被李侯看见,赶紧见完礼,匆忙去做事了,今晚的晚饭还没做好呢,要是惹生气了主家,她们可没有人权。
“公子,你回来了?”
祁猛单手拿着一对铁戟,小跑着过来,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李侯一脸放松,没有任何不悦。
“祁猛,好功夫,我现在倒是好奇,杨洪曾给我说过,习武分品之事,不知你是哪品武者?”
祁猛憨笑着挠挠头,“俺也说不上,只是记得师傅说过,俺天生就是习武的材料,三十岁前有望成就宗师,现在的话,应该算一流吧。”
李侯闻言笑意更甚,他算是捡到宝了,“以你这身本事,要是咱丰国有个武举,兴许你还能做个武状元。”
“公子就会拿我打趣。”
祁猛挠挠头,憨笑不止。
“我是认真的,”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见黑的天空,脸上虽在笑,眼中却失落的紧,“只可惜,可惜啊~”
祁猛虽然愚笨,但李侯这么长时间状态的变化,他还是明白了一些。
他咬咬牙瓮声瓮气道:“那皇帝老儿真不识货,公子这般人才都不会使,让老爷天天无事可做,只能在家读书。”
“祁猛,不可对圣上不敬,如今我也想清楚了,定然是咱们来的路上,那伙山贼,那刘铮刘都尉怕是京内有大人物做靠山,我动了他的人,自然要受着憋屈。
至于陛下,他或许有自己的苦衷,咱们不可因一点挫折便轻言放弃。”
“唉。”
祁猛很听李侯的话,不仅是李侯让他吃饱饭,对他如同朋友而非护卫,还因为李侯确实是他最信服的人,他展现出的才华和志气,他虽不识大字,但自认头脑比谁都灵光。
……
丰国皇宫,甘露宫,李侯所认为有苦衷的皇帝,这个丰国实际的掌权者,正跪在两个青年面前,展现他不为外人所知的顺服。
元肆,丰国第二十七位皇帝,年仅三十岁,却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身躯单薄如纸,明显是纵欲过度之态。
此时他只简单穿着一层白色单衣,露出可以看见肋骨痕迹的胸膛,他的身子躬的很低,头碰在地上,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
在他旁边,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绝世美女,穿着薄薄的粉色襦裙,胸前泄露大片春光,正是这甘露宫之主,吴美人,乃是元肆最喜爱的妃子。
但当她看见那个一言九鼎的男子跪在两个少年面前,她吓得花容失色,认知被翻了个底朝天,赶紧跪在一旁,露出的春光引得那个身材较矮,脸上还有雀斑的少年目不斜视。
另一个少年身材较高,面容刚毅,双目似电,仿佛要看穿些什么,可最后也未能如愿。
“起来吧。”
“谢仙人!”
元肆再次大礼参拜,才缓缓起身,只是那头颅依旧低下,背也弯弯的。
“我二人遵师尊之命,代其收陛下第七女宣意公主元雅为徒,学习仙法,共赴长生。”
年长的少年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而元肆听此,头突然抬起,双眼爆发出精光,却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脸上变的谄媚起来。
“小女能得仙缘,是她的福分,唉,可惜为何朕没有仙缘啊,对了,恳请仙人赐予这个月的仙丹?”
“仙缘自然要师傅决定,好了让人带我去见元雅吧,师弟,把仙丹给他。”
“是。”
那雀斑少年上前,依旧贪婪地看着吴美人,似乎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吴美人被盯的毛骨悚然,却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他随手将一支玉瓶放在元肆手中,元肆立刻恭敬跪拜,双手捧过,这是国师给他炼制的仙丹,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最主要的是能夜御数女…
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少年走出宫墙,雀斑少年满脸犹豫,突然道:“师兄,我发现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去,我晚点来。”
说完径直跑回去了,独留俊朗的青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修行之人如此贪图享乐,难成大器,走吧,还是先完成师尊的任务要紧。”
小太监不敢与其对视,继续在前面默默带路。
雀斑少年回到甘露宫,不一会儿,元肆被轰出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异样的声音,元肆双拳攥紧,身后的大内总管曹英和几个小太监吓得直哆嗦,个个低头不语,只恨自己长了耳朵眼睛。
元肆突然转身快速走出,几个太监赶紧跟上,只听元肆莫名传来一句,“摆驾紫罗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