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时穷节乃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阿钊
    这领头的少年身上的铠甲没有披膊,前后下摆不平齐,腰腹部位一片片甲片形如鱼鳞,正是秦时制式标准的鱼鳞甲。



    如兵马俑二号坑中的高级军吏就作此打扮。



    只是这少年头上没有带象征高级军吏身份的鹖冠,而是头戴饰以红缨的银盔,背后也披了一条银白披风。



    猛一看威风英武,细一想却颇显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郝景玉简直叹为观止,他的兴趣被这个副本宛如杂交产物的时间背景勾了起来。



    具体表现为他现在甚至愿意多活几天,不为别的,只为窥见这个副本的秘密。



    思及此,他适时的按照心理学教科书露出一个大难不死的人应有的表情。



    他的大脑飞快运转:



    【这具躯体应当也是官宦子弟,行跪谢大礼未免不妥】



    于是他一躬到底高声道谢:“多谢这位兄台救命之恩,烦请兄台告知姓名,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他一边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声音颤抖出恰到好处的幅度一边抽空想【这具躯体的声音居然与我的音色一般无二,真是神异】



    他成功的把恐惧、激动以及一个官宦子弟该有的教养完美糅合在了一起,既显得真实,又不失风度,再苛刻的人也要赞叹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老屁股!”



    对面的人因为他能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保持得体也产生了短暂的敬佩欣赏。



    很遗憾这种欣赏只持续到那个少年看清他的脸之前。



    “在下将军府长子厉鸠毅,本是顺手而为,这位兄弟不必放在心上。”



    那少年像是背贯口一样说完这段话,随后一脸吃了史的表情急匆匆的带着一对人马仓皇离去,一阵翻盏撒钹之声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郝景玉看到那少年在端详了一阵他的脸后双眉上扬两眼睁大,原本被上眼睑覆盖的白色巩膜随之显露出来,金色虹膜中央的瞳孔骤然缩小,其喉部肌肉也有明显的紧收,这是教科书一般的惊讶表情。



    郝景玉面上不显,心中却思索起来



    【一副惊讶的样子说明这人认识自己这张脸,但他依然乖乖作了自我介绍,说明两人并不相识】



    【不相识却被单方面的认识相貌,只能说明他的名气很大,那么这名气分两种:美名和恶名】



    【很可惜结合少年仓皇顿走的举动和黑如锅底的脸色,这具躯体的原主必是“美”名远扬】



    这时,一队人骑马赶到,正是先前自己周围的仆从,其中一个人手中拎着一只鲜血淋漓的动物,瞧着不过狸猫大小。



    为首一人粗鲁的夺过那只滴血的不明生物,献宝般举起谄笑着:



    “大少爷,您先前不是让小的领人去把被您打断腿的小畜生抓来吗,小的们赶去抓这小畜生,未曾想少爷竟然遇了险,还好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并无大碍啊!”



    这说话的男人膘肥体壮,像是只滑腻恶心的公猪。



    他说话时脸上泛着油光的肥厚赘皮一颤一颤,黏连在一起的络腮卷须被自己喷出的恶臭口水打湿。



    他用那只胖的分不出五指的类手似蹄的肢体将如破布般垂着的动物放在了郝景玉手中。



    郝景玉把那东西拿在手中一看才发现这正是只乳虎————



    它四肢软软的垂下,橘黄色的皮毛都被血染红,形成一缕一缕的毛簇贴在身上,源源不断的血顺着那条垂下来的长尾巴流向地面,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便要活不成了。



    “没用的狗东西都踏马的给老子滚开,让小爷自己待会儿!”



    凭心而论他并不恼火这些仆役见死不救,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了微薄的月钱搭上命。



    相反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次的副本剧情中居然有见义勇为这种玄幻的事。



    让他真正精神崩溃以至于需要独处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仆役纷纷面露难色议论纷纷。



    郝景玉见他们不走,也只好艰难的控制自己不在人前发疯。



    他的指尖深深嵌入伤口里,剧烈的疼痛竭力的维持着大脑的清醒。



    多亏了原身的暴虐无常,仆从们很快散开躲远。



    等到那些仆从已经距离远到听不见他的声音时,郝景玉才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将老虎翻了过来面朝自己。



    他看着自己手里四肢尽断的乳虎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开始剧烈的颤抖,宛如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哆嗦着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捂虎躯上的伤口,仿佛妄图为它止血。



    淌着血的老虎突然抬起橘黄色的脑袋用那双空洞如黑玻璃珠似的眼珠凝视着他,与阿钊那双流泪的黑瞳一般无二。



    郝景玉能感受到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它的血正在慢慢流干。



    直至死,它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郝景玉。



    郝景玉像是一台被猛地摔在地上的破旧电脑般拒绝着开机的指令,他呆滞的愣在那里,许久之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捧着逐渐冰冷的尸体涕泗横流。



    突然他瞪大血红的眼睛双手紧紧抱着头,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他双腿一软颓然的跌倒在由人、马、虎的鲜血汇成的腥臊血泊中。



    他像是个真正的疯子般喃喃着:



    “不……我不是故意的……不!阿钊……我又杀了你一次……你听我说啊!阿钊……不…哥!哥!你别走!你听我说啊!”



    念叨了不知多久他停下颤抖的呼唤,歪着头侧着耳朵仔细的聆听着什么,似乎真的在渴望有人能为这绝望的悲鸣而驻足等待。



    只可惜空荡昏暗的树林深处没有任何生灵能回应他的声嘶力竭。



    他的发冠不知何时丢了,一缕缕长发垂在他的身上、脸上遮住了他瞪得浑圆的眼睛。



    裹满灰尘和草木枝叶的长发与他脸上横流的眼泪、鲜血混在一起,紧紧的粘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阳光照不进树林的深处,他就倒在那阴影里的血泊中,宛如一只永世不得轮回的厉鬼。



    没有得到回应的郝景玉渐渐低下了头。



    他的双手如被骤然抽了筋骨般软下来。



    那只死虎的身体啪嗒一声狠狠砸在地上,虎眼却正对准一个尖锐的石刺,噗的一声被刺穿了眼球,仅剩的稀薄血液淌了出来,顺着它软倒在地上的身体和尾尖如蛇般蜿蜒前行汇入血池,整只虎头被石刺挑着软软的垂下,如一面为亡魂指路的破旗般悬着。



    郝景玉也终于像是认命了般“啪”的倒了下去,如一个破布娃娃似的浸在血泊之中。



    他倒下时身体边上溅起一圈血水,待血滴重新落下时又在血水池面上漾起尾尾圆形涟漪,仿若一潭真正的美丽池水。



    “耗子啊,听哥跟你说,这副本爷我熟得跟回家一样,以前你得自己过,但哥把你捡回家以后你就只需要乖乖跟好哥知道不?你小子可不许再乱跑啊!没听过小孩不许一个人乱跑吗,到时候我可不去商场失物招领的地方找你!”



    “耗子……哥不恨你……,只要你还活着…咳!…咱们就都有希望……哥把所有东西都已经早早给你留好了……不过这密码有些委屈你…嘿嘿……密码是“闻钊永远是我大哥”……没想到吧…你小子到底还是得叫我一声哥……哈哈…!咳咳…咳…”



    恍惚间郝景玉又听见了闻钊的声音,就像他回来了一样。



    【怎么会回来呢,哥明明已经不要我了啊……】



    郝景玉如是想到,他在血水中蜷了起来,终于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