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玉的意识十分昏沉,他原本敏锐的神经早已被疼痛麻痹,恍惚之间,他黑暗的视野中竟然又出现了景象,很可惜不是什么美景———一只斑斓猛虎,正向他挥爪扑来,那老虎通身姜黄,一条条黑色竖纹布于其上,铁爪泛寒光,尾似钢鞭扫,两只虎眼瞪得滚圆,仿若两盏黄澄澄的灯笼,虎口大张,陈年死尸腐烂的恶臭随着虎啸朝他迎面扑来,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见那四颗獠牙上还挂着猩红的丝丝碎肉。这情况实在不美妙,郝景玉来不及惊讶自己重获光明,训练有素的躯体就带着他还没清醒的脑子向旁闪避而去,他右腿发力猛一蹬马蹬,却不料右脚竟被马蹬绊住,没有脱离,眼看猛虎将要扑来,危机时刻他只能左腿弯曲全身斜压,几乎把整个人都平着担在了马上,头颅压于马匹的肚子左侧,尽可能将自己脆弱的腹部都压在马背上,希望能躲开老虎的第一次攻击,郝景玉暗道不妙,这具身体绝不是他的,难不成自己又无缝对接了一个新副本?!
以他的身体来讲,这一下已经完全能够脱离马蹬直接滚下马去,那时便可以躲于后方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可这具身体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子,一双偏小的脚专门用了特殊的带子固定在马镫上,而且这人一定疏于锻炼,腿上没什么劲,竟然无法直接飞身躲离,郝景玉此时还应该感谢自己胯下这匹受惊的马带着他整个人往左方飞窜而去,才堪堪躲过了老虎的攻击。这具身体实在弱小,为了不被惯性甩出去,他只得拼尽全力抓紧马的缰绳,哪怕双手被磨的血流如注也不能放松,如今这马受了惊吓,只知漫无目的的拼命奔逃,恐怕只有撞在树上脑浆崩裂才会停下,宛如一辆在高速路上开了200迈的汽车。方才马没有反应过来被吓呆在原地时他还有机会跳马逃脱,现在他却是得拼尽全力保证自己不会摔下马去,以马匹现在的速度看,他现在若跳下马去无异于自杀,若是他原本的身体倒是无妨,可若是现在的身体恐怕会当场毙命,郝景玉一边逃命一边心想「原以为是祂赐我一次机会,现在看来只是祂想再杀我一次罢,也是,毕竟这可是祂设计的游戏,只要能多看些乐子,什么麻烦事祂都是愿意干的」于是为了让祂玩的尽兴,郝景玉决定适时的扮演一个绝望求生的懦夫,毕竟只有最极致的痛苦才甘美可口。郝景玉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望向天空,眼中肆虐着痛苦和疯狂【我的恩主,这是您最虔诚的殉道者最后为您献上的最盛大的献祭】
这具身体的主人必然是富家子弟,他胯下这匹黑马神骏无比,颈后鬃发修剪整齐,只有三股较长的黑色鬃毛随着奔跑起伏,全身黑色短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风吹过黑色巨渊掀起粼粼波光,自有股别样美感,马匹四腿有力,肌肉隆起,如今受到惊吓,跑起来更是如风一般,慌不择路四处奔逃。这可苦了郝景玉,他把粗粝的绳子在两只手上缠得死紧,双腿紧夹马背,他尽量放低重心,整个人趴伏在骏马背上,两股间雪白色的裤子渐渐被血液浸透,黄棕色麻绳也成了殷红,连麻绳上凸起的粗糙倒刺也因为血液的浸透变得服帖起来,这让绳子变得腻滑,因此他不得不强忍巨痛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缰绳几乎深深嵌在了血肉里。这具躯体没有力气,无法一直靠腰腹、双腿、臂膀共同发力来保持紧贴在马背上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的随着颠簸而起伏,每次被迫抬身时周围的杂枝乱藤就会向他脆弱的面部争先恐后的挥来,他像只被鱼商拎着尾巴扯出水面摔在岸上的鱼,调动全身的肌肉拼命扑腾着汲取稀薄的氧气,每片灰白的鱼鳞都在做着无用的挣扎,却对注定的悲惨结局无能为力。等他好不容易压下了身子后他整个人又被马匹前腿奔跑时凸起的肩胛部位顶着左摇右晃,脆弱的胸骨在尖锐的马匹肩胛骨顶端撞的生疼,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那背后的老虎似乎犯了猫科猛兽的通病,开始故意把他们放远一些再追上来,如猫捉耗子般戏弄,并不想直接杀死他。周围密布尖刺的植物挂碎了他的衣服和皮肉,他的皮皆像是一条条破布般绷在肌肉上,郝景玉浑身是血的软倒在马背上,他犹如行刑前夜的死刑犯,明知死亡将至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血色黎明的光临,如砧板上的鱼一样等待被子弹击穿头颅。
正当郝景玉愉悦的等死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弓弦震动之声,【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精准的插入了黑马脖子中,同时一声炸响出现,顿时大股浓稠的鲜血从马匹脖颈处喷薄而出,浇湿了马前的草木树叶,血压弯了叶片,马血顺着叶尖滑落染红了黑色沃土。趁着马躯倒地之时郝景玉强忍巨痛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扒住了前面最近的一棵树,猛一发力便挣脱了脚上绑带的束缚,整个人顺着惯性荡到了树上,待他再回头时却看见————
那巨大的虎躯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倒地,郝景玉看清这只老虎的死因是右侧虎眼被穿了一个贯穿虎头的洞。他一边不无遗憾的向下爬一边细细思索着:一只成年老虎头骨密度为4.04左右,至少能承受300N的力,因此这个洞绝非是一般冷兵器造成,结合硫磺的味道,这武器极有可能是重型铜火铳,而且必定是以金属珠作子弹的类型,这类火器大多以硫磺作底火且威力极大,这种火铳出现于元,广用于明清,可这匹黑马颈后却只有三股较长的鬃毛,这便是唐朝骏马著名的“三鬃”造型,即将三簇鬃毛留长突起,如著名的“昭陵六骏”就皆是如此。盛唐诗人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中“紫髯胡雏金剪刀,平明剪出三騣高”的“三鬃”应是当时人对此类装饰的称谓{1}。但无论如何能击穿骨头的重形火铳至少也要明清时代才有,那么这个新副本究竟是什么年代背景下的产物……?了解判断副本背景是重要的取胜前提,此前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郝景玉顺着羽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对身背角弓羽箭的人马分列两侧,右侧列中一人蹲于地上手扶一架迅雷铳,想必是方才出手杀了猛虎的火铳手,为首的正是个金瞳虎眼、面容明朗的少年,只见他银盔银甲罩袍束带,身披银雪披风,腰挂三尺长剑,胯下一匹神骏踏雪驹,背负一套雕花白羽箭,真好似个神将座下仙童一般,他手中牛角弓的弓弦仍在震颤嗡鸣,想必是方才射杀黑马之人。
郝景玉看着他身上的银甲,表情因为兴奋不禁疯狂扭曲起来,他干裂渗血的嘴角蠕出一个病态的笑,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他用激动颤抖的声音对自己低喃: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时空,感恩吾主的馈赠…
{1}:文中关于“三鬃”的介绍参考澎湃新闻《〈长安十二时辰〉器物③|女子缘何着男装,唐马应作何打扮》中关于唐马造型介绍的部分
{2}:1尺约合33.333333厘米,少年腰间配剑即为一米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