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阳的开怀大笑不知道传到了多远,不多时,便有七八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年轻道人打开了穿飞观的宫门,从观中探出头来,见到是许晚阳,都露出了惊喜神色,走出了穿飞观,来到许晚阳身边,拱手一拜,先是有两个男子拜道:“师父。”
那两个男子都是二十岁上下模样,左边一人无比健壮,铁塔一般,长着一张国字脸,粗眉阔口,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右边那男子显得消瘦许多,一头长发披散着,满脸玩世不恭,却也对许晚阳很是恭敬。
紧接着又有三个道人才对许晚阳叫了一声:“师父。”
这三人两女一男,两个姑娘都是青春靓丽的模样,一个很是活泼灵动,另一个则五官恬静,唯独那年轻男生则是一脸阴郁神情。
这之后剩下的两人才开口道:“观主。”
许晚阳笑着对这几个道人应了声,开口道:“这位是陆漫漫,刚来的,彩鹤。”
那消瘦道人听见许晚阳叫他,又应了声“在”,许晚阳道:“陆漫漫交给你照料,过几日便是适合开蒙的日子,你对他讲清楚利害关系,再由他自己决定。”
被称作彩鹤的消瘦道人又应了声“是”,便看向了陆漫漫。
陆漫漫看向许晚阳,好像在等他说些什么一样,可许晚阳只对他说了声“跟着灵彩鹤去吧,他是穿飞观三弟子。”说罢便不再看陆漫漫,将另一个那铁塔般的健硕道人唤到跟前,低语着什么。
灵彩鹤来到陆漫漫身边,低声道:“跟我来吧。”便带着陆漫漫走进了穿飞观内。
从外面的山林掩映间看不出穿飞观的规模,但是进了宫门之后,陆漫漫这才发现穿飞观占地面积极大,其中亭台楼阁无数,甚至站在宫门处一眼看不到尽头。
灵彩鹤领着陆漫漫在宫观中穿行,一边开口道:“陆漫漫?呵呵,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刚才师父也说了,我叫灵彩鹤,穿飞观三弟子。”
“嗯...”陆漫漫沉吟片刻,试探着叫了声,“三师兄?”
“不用多礼,你还没有拜师,不用叫师兄,这边。”他领着陆漫漫从一处大殿旁转了个弯,走上了一条石板小路,“我们都是穿越者,严格来说,穿飞观是目前这个世界里,穿越者最多的道观,除了两三个师弟师妹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之外,其余的都是穿越者,所以你不用拘谨,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就是了。”
“那,三哥,”陆漫漫改口问道,“我今天在路上遇到点事,亲眼看到了许晚...师,呃...许观主,许观主的神通,我对这个没有怀疑了,但是许观主一路都在说仙人,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吗?”
走在他前面的灵彩鹤忽然顿住了脚步,陆漫漫差点撞上他,急忙也停住。灵彩鹤沉默了略长时间,这才重新开口,笑道:“那陆漫漫你觉得呢?这个世界有没有...仙人...?”他说“仙人”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畏惧一般,都不敢说的太清楚,有点含含糊糊的感觉。
“我不知道,如果说没有仙人吧,但是展现了神通的许观主又明确说了有,但是要让我相信真的有仙人,却又有些...”
“有的。”灵彩鹤忽然道,很是明确地说,“这个世界是有的,但是跟你概念里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漫漫问道,跟着灵彩鹤又转过了一个拐角。
灵彩鹤忽然转过了身,双眼含着精光地看着陆漫漫,笑着道:“换个话题吧,不要急,在这个世界里,你会知道仙人是什么样的——即使你拼命躲避——在这个世界,什么都能躲得开,哪怕是死亡,但是唯独与仙人的见面,是躲不开的。”
他虽然笑着,眼神也极为友善,但是陆漫漫在几乎快贴上的对视中,却看见了灵彩鹤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疯狂与病态的精光,说老实话,他有点被吓到了,一瞬间,“仙人”这两个字的禁忌,好像某种狂躁的病毒一样,从灵彩鹤传染给了陆漫漫。
灵彩鹤转过了身,一边领着陆漫漫在穿飞观内穿行,一边好像岔开话题一样,开口道:“这个世界很奇怪,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指引着无数人穿越到这里,而穿越来到这里的人,无论怎么逃避,都一定会踏上仙道,以成仙为目标,进入一个个道观,开始自己的修炼。”
陆漫漫琢磨着灵彩鹤的话,想问些问题,可灵彩鹤没有给他机会,紧接着道:“而且这个世界底层有些禁忌,不允许我们这些穿越者做除了修炼之外的任何事,我不知道你在穿越前是做什么的,但是你或多或少掌握的那些适合穿越者使用的技术,在这个世界都用不上。”
陆漫漫被他的话吸引,问道:“为什么?”
灵彩鹤“哈哈”一笑,就像是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恶作剧一样,半转过头对陆漫漫说:“你试试说‘电灯’这两个字。”
“啊?”陆漫漫心中想着“这有什么难的”,一边张开了嘴:“□□。”
他一下捂住了嘴,就像他刚见到许晚阳时候想说“地球”却发出了两个很怪异含糊的音节时一样,“电灯”两个字在他嘴里也是以同样扭曲怪异的音调出现的。
灵彩鹤又笑了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陆漫漫小心翼翼张了张嘴,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底层,有着我们仙道中人称为‘妄言之祸’的东西,我们不能说出脱离这个世界体系之外的任何词,就像是...”他清了清喉咙,忽然开口,朗声道,“接下来,我教你□□的制作方式,你需要使用□□和□□,然后按照三比一的比例进行调和,然后通过□□、□□、□□、□□的方式,将提取物进一步□□,接下来你需要...呃啊!”他突然捂住了头,好像剧痛一样,过了片刻,灵彩鹤才虚弱地问道,“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陆漫漫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灵彩鹤的背影,刚才他那一连串的怪异音节,连在一起,就像是喉咙深处有着什么可怖的未知生物在呕吐和嘶吼一样,让人胆战心惊,甚至让陆漫漫忘记了跟着他继续走。
灵彩鹤感觉到陆漫漫停住了脚步,于是他也停住了脚步,但这次他却没有回头,而是依旧弯着腰扶着头,虚弱却习以为常地笑道:“这就是妄言之祸,我们没办法说出任何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
“但是刚才呢!”陆漫漫两步跟上了灵彩鹤,好像发现了什么BUG一样,急忙说:“你刚才确确实实说出了□...那两个字。”
“电灯吗?哈哈。”灵彩鹤继续往前走去,笑着说,“因为我看过《青花书》。”
“青...什么?”陆漫漫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一样,急忙问道。
可灵彩鹤却停在了一扇木门前,为陆漫漫打开了房门,转过头来看向他,笑道:“《青花书》,这个你不用着急,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这个东西在这个世界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的,即使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好了,陆漫漫,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陆漫漫两步走到了门前,却没有遭际进去,而是看向了灵彩鹤,他发现,这个消瘦的道人,感觉比十分钟前刚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消瘦虚弱了。
灵彩鹤没有理会陆漫漫探询的目光,而是道:“穿飞观不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在观内参观,或是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或者你想对这个世界了解加深一点的话,也不要着急,过几天就是穿飞观的开蒙坛,你到时候可以跟着看看,应该...会了解不少东西,哈哈...”他笑了笑,紧接着有些严肃道,“不过,唯一需要限制的,是不能去穿飞观深处,整个穿飞观分成三部分,现在你所在的是最外围,基本上是弟子起居、修炼、研究的地方,再往里走是穿飞观的中间段,是仪式和传授教学的地方。最外围和中间段你可以随意参观,只要不打扰别人就行了,然后穿飞观的最深处,这个外人不可以去的,我知道你有好奇心,但是尽可能的,尊重一下穿飞观和师父吧。”
陆漫漫见他神情严肃,急忙点头应允:“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乱走的。但是我怎么区分每个部分?”
灵彩鹤笑着点了点头,解释道:“看道路的路面,最外围的路是石板路,中间段的路是碎石路,最深处的路是泥土路,看好脚下的路就能区分开。”
陆漫漫在心中飞快记了下来,又急忙答应下来,甚至还学着刚才看见的,对灵彩鹤拱了拱手。
灵彩鹤又笑了笑,对陆漫漫也拱了拱手,接着在陆漫漫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陆漫漫走进了房间内,看着简单却很干净的房间陈设,想也没想就瘫倒在了床上,闭着眼大脑努力消化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自己穿越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陆漫漫想到了许晚阳的黑雾飞剑,想到了苟祸人的渊山道法鹫,想到了袖中的飞剑,想到了替身的尸体,甚至还有很多,不知道从大脑内哪个地方冒出来的,模模糊糊的仙道中人身影和神通的展现。
倏尔,陆漫漫的耳边忽然又响起许晚阳早先对他说的那句话:“你跟其他穿越来的人很不一样——他们接受了‘穿越’的说法之后,都是哭着闹着问我能不能送他们回去。”
回去?
闭着眼的陆漫漫不由得自嘲地了一声。
为什么要回去?
不幸的原生家庭,阴暗的童年,受霸凌的少年,挫折的青年,还有明明知道失败,却无奈步入的中年。
父母双亡、负载、职场受挫、投资失败、大龄未婚......
说老实话,陆漫漫对原本的那个世界,简直充满了失望与痛恨。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但是对于陆漫漫来说,能躲避原本的现实世界,实在是太好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loser,是个失败者,是烂泥,是废物。
但是他真的只想逃避,不想面对了。
修炼吧,成仙吧。
即使到故事的最后,这一切只是他弥留之际的幻觉,那至少也能有片刻的喘息。
陆漫漫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紧接着下一刻,陆漫漫猛地睁开了眼。
面前已经没有了原本的房间,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与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西南北,什么都没有。
不,有。陆漫漫的双眼渐渐习惯了黑暗,他惊恐地发现,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没有声调变化,枯燥、乏味、令人不适的...诵经声。
“天地之根,万炁之牢。
历修劫数,证吾之道。
九天内外,独尊吾诰。
修有金光,可渡劫涛。
视不可见,听不可闻。
森罗万物,炁之能存。
尔受此持,通精晓神。
飞升上界,弃身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