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不断的雨水滴露脸颊,成功唤醒昏迷的贺鸿顷。
黑夜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寂静无声,仅有磅礴大雨陪伴身旁。
贺鸿顷一手扶墙,艰难站起;一手摸向后脑,指尖接触黏成一片的碎发,还有细小的颗粒,对伤势有了大致了解。
月亮被乌云遮盖,没有光源的房屋无法阻挡贺鸿顷的脚步,缓步朝向视野当中的亮光。
咀嚼声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之下极其刺耳,贺鸿顷甚至听见爆浆的声音。
真是饥不择食了,连蛆虫都不放过。
贺鸿顷意识到对方嘴中之物,暗自吐槽道。他放轻脚步,压制呼吸,接近声源吗,看到一副奇景。
尸体被不下十只野兽撕咬。尸体内光束通过肉块进入野兽之中,游走全身,停滞眉间。
三秒之后,更为粗壮的光束钻破束缚,回归尸体。
再然后,这缕光束再次进入新野兽体内,继续强壮之路。
如此循环往复,光束从细丝开始变化,勾勒尸身轮廓,填补体内空缺。
贺鸿顷很庆幸自己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能感觉到滔天的尸臭,更别提亲自体验了。
耳边撕咬仍在持续,贺鸿顷停下脚步,在黑暗中观察,除去刚才的光束一无所获。
白天誓死守卫尸身的三个小孩宛如人间蒸发,整个屋内仅有贺鸿顷一个活人。
哇哦,孤军奋战啊,挺刺激,我喜欢。
贺鸿顷压下翘起的嘴角,转身进入屋内。
这次,他没有丝毫遮掩,甚至哼起小调,只为引起其他东西的注意。
反正我的血能腐蚀妖魔,现在又没有其他办法。不如主动出击,以自己为诱饵,让它们体验一下喝毒的感觉。
想到这里,贺鸿顷脑内突然蹦出血祭教团的某个“神谕”——诡欲饮其血。
已知王家女儿是诡,她喝下我的血后先是失去力量,再是抽搐不止,最后魂飞魄散。
那么,所谓“神谕”究竟能有多少真实性?
发散的思绪因消失的撕咬声止住,眼中光束四散而逃,突如其来的闪电驱散黑暗,照亮屋内景象。
白骨蜷缩身体,几块碎肉依附外表。形状接近的野兽尸骸以白骨为中心向外排列,最后形成一个圆形。
如果从上往下看,尸骸拼凑之作即是瞳孔。
贺鸿顷第一眼就看出含义。这是第几次出现的眼睛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两天的经历都在告诉他——你的眼睛很特别。
贺鸿顷举起双手捂住面孔,藏下心中情绪。一道目光不加掩饰的扫视他的全身,如同观赏物品一般。
“来都来了,不下来聊聊?”
贺鸿顷的声音从指缝传出,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方没有回话,响指声代替发言。雨声停歇,四周彻底安静,仅剩贺鸿顷和暗处之人。
贺鸿顷放下双手,看向黑暗深处,金色光辉勾勒人形,双眼感受到疼痛,血液流下眼眶。
即使这样,贺鸿顷的视线没有一丝偏移,忍着疼痛紧盯金色身影。
一声轻叹似周围响起,暗中之人终于出声,制止贺鸿顷伤害自己的行为。
“别看了,再看就瞎了。”
“瞎就瞎了,反正活不到十八,不差这一点儿。”贺鸿顷停顿几秒,伸手擦去血泪,“我不介意,那你呢?”
对方没有回话,贺鸿顷继续发言。
“无论是你、降魔局,还是血祭教团,都是因为这双眼找上我,打破我平静的生活。
实话实说,这双眼睛带给我的麻烦远大于好处,我巴不得这玩意没了。
但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吧?”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疼痛引起身体自我保护,贺鸿顷出手按住将要闭合的眼皮,还在直视刺眼的金光。
“我和他们不一样。”眼中金光消失,熟悉的面孔进入眼帘。
“我就是你,来自两年后。”
他的手掌抚过贺鸿顷的双眼,疼痛消失,血液回流,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旦你出了意外,我就不复存在。所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他停顿几秒,脸上展露真诚的微笑,“我帮的不是此世之眼的拥有者,而是贺鸿顷。”
贺鸿顷用热烈的掌声回答对方,脸上的戏谑一眼便知。
那人再次叹气,说出贺鸿顷的过往和感受,一字不差。贺鸿顷继续鼓掌,脸上戏谑更上一层楼。
“那些东西,还不值得你相信吗?”
对方的语气充满疑问,贺鸿顷听完深感恶心,鼓掌的双手终于停下。
“首先,你搞错了一点,我不是你,你不是我。
其次,信任的前提是坦诚相待。你上次用章钰的脸,这次是我的脸,下次用谁的?褚霆还是韩祉晟?
最后,你刚才说辞很漂亮,美中不足的是你用错脸了,换成别人的脸说不定能让我勉强相信。”
贺鸿顷深知自己是什么货色。
高一时期班里流行问答,其中一个问题和现在的局面类似。
【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会帮助曾经的自己吗?】
大部分同学回答“会”,小部分同学因为时空悖论回答“不会”。
贺鸿顷的回答和大部分同学一样,没有引起众人的追问。
但他真实的想法却和嘴中回答大相径庭。
贺鸿顷不会帮助过去的自己,只会看着对方陷入逆境,更有可能为了追求乐子制造更多问题。
对于他而言,过去的贺鸿顷不是他,未来的贺鸿顷也不是他。
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所以,就算对方顶着和自己一样的脸,拥有和自己相同的记忆,用着和自己一样的名字,那都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
如果对方是未来的贺鸿顷,就不可能真心帮助自己;如果对方是其他人,帮助自己就是别有目的。
世间一切都有代价,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人的观念不是一成不变的。”
对方反驳贺鸿顷的观点,引来他的嘲笑。
“那就对不住了,我认死理。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贺鸿顷打了个响指,表情严肃认真,玩笑脱口而出。
“这样,你去找褚霆他们。说不定他们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甚至自愿报名。”
虽然对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贺鸿顷还是感到一股杀意。浓厚而又纯粹的杀意。
贺鸿顷笑了,笑声不似人声,比鬼哭狼嚎还要恐怖。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对方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贺鸿顷顿感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眼前悬挂五具尸首,头颅和身体依靠马上断裂的脊椎相连。
贺鸿顷在里面找到两张熟面孔,正是褚霆和戚梦珍,还有一个和戚梦珍有点儿相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鸿顷应声看去,只见悬挂上空的五张面孔依次袭来。
其中一人跪地,声音悲切,表情扭曲。旁边的褚霆瞪大双眼,眼中写满震惊。
哟,生龙活虎的褚霆啊,真是稀奇物。贺鸿顷的视线落在几人眉间,浓稠的黑色即将滴落地面。
可惜,假货就是假货,再怎么包装都代替不了真货。
贺鸿顷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包含情感的哭声了无音讯。
不知走了几步,贺鸿顷回到原地。抬头凝视五具摆动的尸体,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我记得脊椎好像还有几块尖锐的骨头。他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