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律宾，大多数外国人都用一个叫电报（telegram）的聊天软件，我们都称它为纸飞机，公司领导帮我注册开通，起初我不会用，只是用来几个公司同事交流，后来才知道，这上面有很多公开群组，里面什么都有。
我们公司全部加起来才只有40来个人，上班确实很轻松，大多数时间都是闲着的，只有晚上会忙几个小时。主要工作就是熟悉一些用于赌博的游戏规则，来解答客户的咨询和核对入款转账。让我恶心的是，一群大老爷们用着好听可爱的女生昵称，模仿女生口吻的聊天方式和客户沟通。起初我是完全无法适应，但是习惯确实很容易麻痹自己，我也逐渐开始放下了心理负担，直到那天一个客户的出现。
大约是我上班后的几个月，那天夜班，突然就有个人来到客服线上骂，骂的话非常难听，这种情况之前也有遇到过，但是基本都是像发牢骚一样骂几句就走了，不会像他这样一直不停。我一脸懵逼的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们小组长看到后跟我说：“这个人你不用管。”接着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叹着气说着：“不玩了不好吗？或者换个游戏也行啊，非得玩那游戏干嘛，我就没见过玩系统彩能赢钱的人，都输了那么多了还不长记性。”
那天我第一次向小组长打听了这些事。他说那个人是个老会员，好几个月没来，不知道为啥今天又回来了，他玩的那个是系统彩，就是公司自己的游戏，输赢的几率都是固定的，只要一直玩就不可能会赢钱。他下注又特别大，输了近两千万了都，偏偏就是忍不住。
像我们公司还算好的，如果有赢钱都会给会员，有很多黑公司打着信誉盘的幌子，利用赌博人的心理，一点一点养大宰杀。到后面金额变得大了，输钱可以，赢钱就不给，各种理由拖延资金。这种平台太多了，只听说过网赌输钱跳楼的，没听说过发财的，可偏偏这些人就真的戒不掉，用他们话说，赌狗不值得可怜。
那个人几乎是骂了一整夜，从最开始的谩骂逐渐变成了诉苦，他说，自从沾上了网赌，厂子输没了，房子输没了，几辆车都输没了，就连借来给孩子交学费的钱也被他输光了。现在的他妻离子散，亲人父母断绝关系，欠款两百多万……他问，为什么要有网赌这种东西？你们这些人就应该全部枪毙！为什么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这双手早就应该剁了！
终于结束了，夜里办公室的空调开的很冷，而我却是浑身发烫，虽然我依旧没有回复他，但是他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认真的看完。他的每一句谩骂都直刺近我心里，我觉得他骂的人，他说要枪毙的人就是我，巨大的负担压的我喘不过来气，我开始焦躁不安，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折磨。一遍一遍质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会把他现在的情况换成我自己，结果就是：想必已经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吧！欠了30多万都把我和我的家人压的喘不过来气，而他身边的人全部离他而去，最可怕的是这个巨大的欠款金额就注定了他连从头再来、挽回家人的余地都没有……
凌晨很空闲，留给了我足够的发呆时间。到早上的时候他又来到客服线上：“这是我最后的两万块钱了，你们要是有点良心就让我赢回来一点，快入款，快点！”接着又是不停的骂声和催促。
我当时手发抖着悬在电脑键盘上方，我很想说：别充值了，充再多也是输，拿着两万块钱给孩子交学费不好吗？或许还能挽回亲人，或许还能从头再来，或许吧……但我始终没有这些回复他，或许我只是这样想着心里也能得到一丝宽恕。
我也在想着应该怎么做，他的钱已经转过来了，公司是不可能退还给他的，如果我私自动了钱后果不知道会怎么样，最轻的是要我来赔，重的点的打个半死，我是半信半疑的，听同事说很多公司打死都是正常的。果然人还是自私的，我没敢去尝试。
我看时间马上就要下班了，看着他的入款申请迟迟没有点击确定，我想拖延下时间他能少玩一会，如果能拖延到下班，交给对班的人给他入款，起码不是我亲手所为。
小组长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问我：“有没有这笔钱。”
“有……”我如实回答。
他亲自动手把钱从我这边的入款卡，转到他那边的中转卡上，然后确认了入款申请，如释重负，我得感激他！
下班后我买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阳台喝着酒抽着烟，下午我才醉醺醺的躺在床上，我想这样先放过自己，可惜直到酒醒我都没能睡着。
我向领导请了假说头疼，又是一个不眠夜，此时的我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一种人了？为什么会有网赌？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我是无奈的，但是归根结底如果没有我这种人来到这个地方，那网赌是不是也消失了？这是我一夜反反复复都在想的几个问题。
饥饿变得微不足道，早上我觉得，不能再拖了，我得尽快离开！
终于可以睡着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写到这，我想呼吁大家不要来菲律宾，一旦来了，即使是身不由己，无知犯下的小恶，累积起来也足以害死很多人。）
上班后的第一时间我就去办公室提出来辞职，我发现这里的领导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进门后先让坐，再点烟，然后泡茶给我喝。当得知我的来意后，一直都很亲切的领导突然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收起笑容告诉我：“现在辞职肯定是不行的，你护照上个月刚拿去办工作签证去了，现在拿不回来，先回去上班，等护照拿回来再说……”
我问他需要多久，他说不知道，并且又告诉了我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三年的工作签证要一万八千多块钱，加上你之前要赔付的钱，就算护照拿回来，你想辞职还得赔公司两万六千多才行，不然公司不就白花钱了？赚点钱不容易，干满一年就不用赔付了，何必要浪费那个钱呢？……”
一年吗？我感觉一天都待不下去，领导的话一下把我打回原形，我们谈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他让我好好上班三年可以赚50万的大饼中结束。我当时对于国外务工完全不懂，怎么工作还要赔钱？向同事打听后才知道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三年的工作签证大约13万p，和领导说的金额基本一致。不过小组长问了我一句话：“办工签领导没有问你吗？”我说没有。到后来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根本没有给我办理，我一直都是旅游签，只是领导想留人，临时想出来忽悠我的幌子。
不得不说，在国外护照对于我们太重要了，可以说是命脉，很多公司都是通过押护照来限制员工，刚出国的人大多数都没有钱，找工作被被骗过来，莫名其妙的上交了护照，面对巨额的赔付不得已继续工作。我有想过不要护照直接脱离公司，然后挂失补办，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办法，公司只需要稍微花点钱就可以让你出不了境被警方逮捕，如果愿意还可以花钱随便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你坐牢。这些事我随然没有证据，但我知道绝对是真实的，不止是我，很多人都知道，在菲律宾坐牢不一定是犯罪，有可能是因为得罪了人，也有可能是工作不听话，还有就是警察想搞钱，他们就是蛇鼠一窝。
前两天我刚听说有公司小员工，和领导起冲突被送到监狱；也有做生意的在路上开车开的好好的，被警察拦下来，往车上扔枪和毒品，然后就被逮捕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极度的压抑中，时间还太长，我必须想办法熬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开始写起了小说，公司的电脑都插着一根线，作用是领导可以监视员工在电脑上干嘛。我就在电脑桌面建了一个文本，把界面拉到最小，然后随便打开一个有文章的网页做掩护，开始写作。领导发现问我在干嘛，我就说我回客服消息打字太慢了，有空练习打字。这是真的，我打字就是手残，十根手指打字时候只有三根有用……
刚来时领导就有警告过我们，公司电脑不允许登录私人账号，说是国内警察可以通过IP查到是我，我就注册了谷歌账号，趁领导在忙或者睡觉时间，用谷歌邮箱偷偷的把我写好的作品发送到QQ邮箱中，下班后再整理。随着写作字数的增加，构建出的虚幻世界逐渐成型，我开始封闭真实的自己，每天活在自己小说的世界中。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同事们都说我变了一个人一样，直到后来连和我打招呼都没有回应，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我好像写了很多很多，还丢失过一部分，不过从来都没有发布过，因为后来我看的时候发现文笔太差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菲律宾迎来了新冠大爆发，没多久就封城了，我们公司被迫转移到了宿舍办公。就是在shore公寓多租了三间房间充当办公室，把整个公司分成了三份，我们住的宿舍没有变。我每天都会查询很多遍疫情信息，看着不断上升的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突然开始害怕，灾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我那么近，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会怎么样。
我听说了很多悲惨的故事：有两口子，老公因为发烧被拉走，很多个月后回来的只有骨灰，尸体都没有看到过一眼；亲兄弟前后陆续死于疫情。在shore还经常听说哪哪栋哪个房间又死一个被抬出去。这些故事是否真实我不知道，但是每一个都准确击中我的心脏。
想念我的家乡，想念我的亲人，原来我距离家乡已经这么远了，如果哪天我死了骨灰肯定都回不去……
在封城期间，公司里除了采购食材的人事，所有人都不能出门，领导也不行，这对我来说反而还不错，我不用天天看到领导了，也不用担心他们发现我在干嘛了。没有食堂我们要自己烧饭，我就主动揽下了做饭的差事，虽然挺累的，但至少不用一直面对电脑，一天三顿我只要稍微墨迹一会，几乎可以用掉半天时间，有几次为了拖延时间包饺子给他们吃；我把牛肉冻死切牛肉卷给他们煮火锅。反正什么慢我就想着法的做什么，哈哈，很多时候我一天都不用上班。
这一做就是很多个月过去了，直到菲律宾解除了封城，我们又搬回公司上班，那会我已经工作了一年零几天，终于不用赔付的离开了。我是想着回国的，可是一查，原本只要一千多块钱的机票现在竟然要三四万，最主要的是根本就买不到。票代那里最高时每张票要7万多块钱，而且还有可能被刷下来，就是说你检测不过关不准回去，自己租房子自我隔离。那样的话只能退一半的钱，这个几率还不小，一大半的人买了票都没能成功回去。对于我现在资金来说，还是回不去。
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机制，来回检测确保自己没问题才决定买票的，结果到了那里还是不过关，中间有没有什么猫腻那就不知道了，我感觉那就是一个金钱收割机。
在这几个月中，我了解到纸飞机竟然有大量的群组，那真是超级大的公开群组，足有上万人，谁都可以加入进去聊天，我不太喜欢，说话和广告的人太多了，有时候前一秒自己发出的消息都找不到。也是从这些群组中得知，shore里陆续出现了很多的商家，没有门店，都是疫情期间为了谋生在房间里做外卖。刚开始发现时候就眼前一亮，我觉得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接着我就有了一个计划，我默默在群组中观察有哪些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的，基本上每个人我都会主动去聊上两句。我先是认识了做超市的阿狗，卖水果的半旧，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了各种东西的进货渠道。准备开一家卖鸡排和汉堡的店，至于配方全是从网上借鉴和自创的。害怕生意会不好这种事我也有过，后来我在和一个卖热干面的商家聊天中得知，他们是四个中国人合伙经营，分成下来赚的钱比上班还能多点。这一下大大增加了我的自信，我相信只要节俭一点，勤劳一点，肯定不会比他们差。
一切决定好我再次向领导提出来辞职，结果还是被拒绝了，理由是疫情原因很多公司招不到新人，老员工不准辞职。还冠冕堂皇的说现在辞职也回不去，留下来也是为我好。又一次我失望的回到岗位上，不过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机会当天就来了。
有一个同事喜欢每天早上出门跑步，不知道被谁给举报了，大领导就在群组里说：“我听说你们有人出门跑步，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任何人不准跑步了。”所有人都响应了大领导的话，可偏偏就是那个跑步的同事没看到这条消息，大领导又专门走到他面前问：“你以后还跑步吗？”
“跑啊！”同事一脸懵逼的说，“怎么了？我习惯天天锻炼身体。”
“那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搬出去吧！”大领导继续说：“你每天锻炼身体不怕感染，我们不锻炼身体差，怕死。”
当天这个同事就被开除了，我恍然大悟，我怎么就这么笨呢，这都没想到，最好的辞职方法就是犯错啊！
同样的方法肯定不行了，故意撞枪口的后果我不敢尝试，之前有同事经常接到国内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而我的支付宝也因为刚来时那笔换汇工资司法冻结过，结合这些，于是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办法。
我在和同事聊天中散播我被派出所问话、还说村支书都去过我家很多次、问我在外地做什么的谣言，假装向同事和领导请教怎么办，没多久所有人都相信有这回事。之后我把一个好朋友的微信备注成村书记，几天后就是新年了，我安排他在某个时间段疯狂打我电话。我们上班时私人手机是挂在门口墙上的，一有电话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到，一天十几通电话，领导脸上明显变的不耐烦。这样持续了三天，我又提出来辞职，果然，领导虽然很烦躁，但是态度没有那么强硬了，我知道只差最后一把劲了。
那时是白班，我熬了一整夜没睡觉，再上班中我挑选了一笔不大不小我能赔的起的金额，故意转错到一张死掉很久的卡中，大约有一万来块钱。我担心不够真实，两小时候又转了一笔五千的。没多久我就被叫到了办公室，哭丧着脸开始了我的表演……
“我不是故意的，转错了我还得赔钱，我也不想转错啊，但是我现在实在没法安心上班，村里天天打电话让我回去，我爸妈也开始逼我回家，昨天说了一整夜，一点都不让我睡觉……”
领导看着我的表情和黑眼圈，无奈的点了点头同意了让我辞职。最后还叹着气跟另一个领导说：“这么好的员工，平时上班那么认真，要不是情况特殊不可能放他走的，”
在他们眼里我上班就是一坐一整天的老实员工，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罢了，令我没想到的是我最后转错的两笔钱竟然没让我赔，可能也是我好员工的原因吧。
那天应该是2020年初，那时候的记忆非常模糊。大约新年后的十几天，我终于拿回了我的护照自由了。
出国需谨慎，我是幸运的，没有进入到特别黑的公司，很多人找工作被骗到公司上班后，直接被限制自由，多少年都出不去。那个跑步被开除的同事，后来又找了个公司上班，我和他在飞机上偶遇，他坦言说：像他这种，基本是把自己的大半辈子卖给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