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琅州守刘子进这几日休沐在家,孙岩瞅个空子凑上去道:“爷爷,你和我们学堂的孙夫子熟识吗,他说你是他师兄。”刘子进不到六十的年纪,但长身挺拔,相貌儒雅,蓄着短须,说话不紧不慢:“哪个孙夫子啊?”刘子进微笑看着孙岩,他很怜爱女儿,也就是孙岩的母亲,孙岩少聪慧,幼即孤,刘子进也就特别怜爱这个外孙。孙岩道“就是我们富识学堂的孙淼孙夫子啊,我的先生。”刘子进思索了一下“是有这么一个人,应是我的老师李老先生后来收的弟子,不过比我晚进师门十来年,我没怎么见过。”孙岩有些诧异,孙夫子平时说起来是与外公纵论天下大势,点评一时风流人物的。孙岩道:“爷爷,孙夫子前些日子给我们讲授?庄子?,庄子所说的樗,就是木字边,右边是这样”孙岩在桌案上用手比划写了个樗字,“做何解?”刘子进道:“?庄子?里的东西很多,这个孙淼怎么给学生讲的是这个呢。庄子所云的樗,不成器材,所以外物不加害,能保全自身,是无用之用。”孙岩心里暗赞果然外公博闻强识啊,这个“樗”字很有些先生是不知道的。
孙岩自幼就崇拜外公,外公学问好,治理州郡有方略,为人宽厚,待下人也亲和,文质彬彬却又决断有谋。尝听人说起,外公刚到任沧琅州太守时,地方上不太平,特别是西北的几个县物产贫瘠,百姓生活比富县,比州东,州南要苦些,时有民爆之乱。有一次因连年的天灾,地荒人饥,有乱民近千人啸聚于山林,劫掠地方,甚至攻打县城,官军来剿则远遁深山,官军退则又四处为害。刘子进亲临乱地,察看民情,走乡问里,安抚乡绅,与各族长故老会,议办法定计策,后轻车简从,不带一兵一卒,携故老数人,直入乱民寨中,与其首领会谈,乱民数十持刀枪环伺,刘子进谈笑自若,乱民服之,当日即尽招抚其众。时人称为“刘大胆刘太守”
孙岩替孙夫子辩解道:“爷爷,孙夫子不是教我们遁世逍遥,他说?庄子?也是大有用的学问,大樗无用就是大用哩。”刘子进抚一抚孙岩的头道;“孩子,你幼年父亲因公殉职,母亲随后也去了,我看着你长大,不求你有大作为,但求平平安安。不过人生一世,得有安身立命之道。你们趁着芳华年纪,正当勤学知识,格物致知。不仅要学中学,西洋的很多学问也很有道理,去年我去京师,京师有了传授西洋学问的学堂,我筹划在本州也要办同样的学堂。我们这个亲族就是这样,学以致用,为国为民办事,让我们的父老乡亲过好日子,天下晏然,百姓富足。你父亲就是为公为民而死,望你不要忘了这个心。爷爷年届花甲了,你多学些本领,将来就算没有大成就,离开爷爷也能安家立业,爷爷也就放心了。”
孙岩看刘子进有些怅然,忙道“孩儿记住了!爷爷,过几日我们要去周南山郊游,爷爷去过那里吗?”刘子进道“周南山不近啊,你们注意安全。那里有个妙绝寺,住持苦慧大师是我师弟,他来我这里数次,也邀我去他寺里看看,但我一直无缘去,你代我致问候吧。我这个师弟天赋极好,你也可向他请教学问”说罢提笔修书一封交给孙岩。
周南山在富县(也叫富州)南近百里的地方,风景秀美,相传老子?道德经?即在那里所著,孙夫子刚讲了?庄子?后,说要带几个学生去游周南山,观庄子师傅老子的遗迹,拜会他的师兄妙绝寺住持苦慧禅师,大家都很期待,夫子选了几个平日勤学好问的学生,孙岩,任常乐,杨简,胡志辉。约定今日在富州城南门出发
昨天夜里辗转反侧,兴奋难眠,究竟是少年郎,早上起来仍是精神抖擞,带些食物水囊直奔南门而去。
到了约定的地方,孙夫子已雇了辆大马车等在路边,旁边还站着一位学生赵兴国。赵兴国有十七八的年纪,膀大腰圆,比孙岩他们略大一两岁,平时最是顽劣,读不进去书。“夫子怎么会叫他一起?”孙岩心里疑惑。孙夫子笑道:“兴国后来几次三番找我,软磨硬泡,说他有表兄在妙绝寺出家,想和我们一起去探望,我就叫他也来了。”孙岩自是高兴,因他平日里和任常乐,赵兴国等就交好。和赵兴国互拍互抱一下,其他几位同学也都陆续来了。
一行六人坐上车,出城而去。
道路旁树木葱葱,田野绿油油一望无迹,远处周南山山峦起伏,连绵不绝。晨曦刚破,日光初洒,天地间一片朦胧之色。孙夫子道:“庄子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不正是和于眼下的景色吗?”孙岩与几位认真读了?庄子?的学生,听了老师的话,都做若有所思状。赵兴国指着田野里叫道:“有马,有马!那不是吗?还有牛咧!”众笑,夫子晒之。
众人一路欢笑,南行了半日,周南山渐近,远处隐隐显出一片灰色高墙的轮廓来。胡志辉道:“那是石头城!镇西郡王王府!”行的再近些,却见那浅色的高墙原是石头所砌,周南山中多产石材,这院墙砌得十分巍峨,绵延数里,望去就如一座城池。墙内掩映亭台楼阁,在日光下披上一层金色,壮美难言。孙夫子考问道:“同学们知道这镇西王府的来历吗?”任常乐道:“我朝太祖提三尺剑定天下,追随太祖功臣甚多,其中郭涛战功最大,建极后被封为沧琅王,是仅有的几个异性王之一,郭氏后代袭爵至仁宗朝,因触上意被改封为镇西郡王。”
孙夫子道:“你们要向常乐学习,常乐不光勤于学,也识时务呢。我朝开国后,太祖没有诛杀功臣,待功臣勋贵宽仁有度,恩威并举。勋贵各族也鉴于前朝列代兴亡之事,约束子弟,奉公守法。至于今日,勋贵之族多能保家护族延续下来。家和万事兴,国和也是万事兴啊,这也是我大夏朝承平百年,国运日盛的重要原因。”
“你们看”孙夫子手指前方左右:“这王府大的很哩,这石头城繁荣的很哩,附近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都是镇西郡王府的产业啊。”孙夫子感慨道,众人皆啧啧惊叹。赵兴国突然说:“你们知道吗,郭王爷没生儿子,只有三个美若天仙的女儿。”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少年们正是血气方盛的年纪,就连最是沉默寡言的杨简,也凑了过来。孙夫子性子本就洒脱,并不避讳这些。任常乐道:“是啊,这代的郭恒郭王爷焦虑的很,在他跟前都没人敢提生儿育子之类的事呢。”杨简道:“三个郡主都很漂亮,听说二郡主最美。”胡志辉笑道:“大郡主已远嫁蓬莱州,二郡主,三郡主待字闺中,你们都有机会啊。”赵兴国一挺胸膛道:“夫子,你看我将来去北疆杀胡立功,混个骠骑大将军,有资格娶郡主不?”孙夫子笑道:“你刚才已经晋升牛马大将军了。”
说笑中,已到了王府前的大街上。孙岩看那王府高门紧闭,左右门扇上各有九行门钉,门前立一对威武卷毛石狮子,高悬的匾额上几个金色大字:“敕造镇西郡王府”。孙岩的舅舅随外公曾造访过几次王府,隐约听舅舅说起过王府的繁华,自己的外公虽然也算是大官了,但一向节俭,官邸很是简朴,与这王府比,真是天壤之别。高墙绵延,庭院深深,绿荫如盖,孙岩回身注目着渐渐远离,沐浴在春阳下的郭王府,不仅心里想到:“住在这样仙境里的几位郡主,不知是怎样的美丽,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啊。”
一路南行,周南山的轮廓在眼前不断扩大,快到山脚下时,孙岩道:“向夫子请教,我读杜工部的?望岳?,一直有个疑问,他这个望是在山脚下望的,还是在远处,比如说郭王府那个位置望的?”孙夫子沉吟半响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是自问想象。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远望近望皆可。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太远是看不到鸟的,决眦才能看到,又说明也不是太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发愿将来一定要登顶,也许正有抒发这次到了山下,却因故不能上去的遗憾啊。所以说杜工部的?望岳?是在离泰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望的,也许就是我们现在与周南山的距离吧”众人都觉得有理。
已是日央时分,逐渐进入山路,师徒六人弃车徒步上行。溪流潺潺,林风阵阵,众人心旷神怡,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说起要去的妙绝寺。孙夫子道:“妙绝寺近些年香火大盛,都是我这个师兄苦慧大师经营的好啊。”胡志辉道:“我父亲前两年也捐了个碑,他说这个寺之前是个小寺,是换了住持后开始发达起来,寺庙也需要经营的吗?”任常乐道:“万物皆需要经营,不经营就走下坡路了。”孙夫子道:“苦慧是个奇才啊。当初在李老先生门下,他就在同门里是最突出的,聪颖好学,过目不忘,是李老先生最喜欢的弟子之一。大家都说他将来一定能成大才,可不知怎么的,后来中途辍学了,也许是家里出了变故。再听到他时,已成为精通佛法的禅师,在妙绝寺做住持。”孙岩怀里揣着外公给苦慧大师的书信,听着孙夫子的话,对这个苦慧大师越发好奇起来。
众人沿着蜿蜒起伏的山路又行了约一个时辰,转过一个山角,前面视野开阔了些,远处葱绿遮荫下围着一处红墙,赵兴国指着那山门叫道:“到了,到了!那里就是妙绝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