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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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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天地间还是热得让人发疯。



    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袭浅蓝色的官袍,坐在烛火微弱的木屋间。身前的木桌老旧,但很干净,上面铺开一张泛黄的棉纸。桌子的角落放着象征县令的黑色官帽。官帽在烛火的光照下,上面的纹理、刺绣隐隐作显。



    县令神情忧郁,却不恍惚。伸手提起一根笔,将要落下,却在空中定格。忽得,县令的眼角,挤出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划下。



    终于还是落下了笔,笔在纸上缓缓地挪动:



    天地不仁,一年洪涝,定远县内数十万户人无家可归;一年干旱,数千百里土地颗粒无收,县内大户出走,流民遍地,年中,饿死者不计其数;一年瘟疫,县府内尽其全力,却无可奈何。其间,向朝庭,向邻县,求取援助数次。邻县之粮,不出三日便无,朝中医者,亦被瘟疫所害。如今,县府内大小官吏,或出逃,或饿死,或病死,仅余吾及家人依然坚持;



    三年大灾,吾本有父母,妻子,子女,现今仅剩老母,一弱子。县内可食之物,吾掏空自己,也仅余灾民七日之粮。七日之后,全县人皆死毕。故命弱子,携此信,南出定远,路遇官府、富户、山门,告其此事。愿读此信者,分十余一、百余一之力,救定远!



    写完,这个中年男人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心大的官印。



    男人重重地盖上印章,将信纸卷入一根虎口大小的木筒里,随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屋,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看着杂乱的院内,一夜无眠的男人,缓缓地闭上了眼。他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刚刚成为县令的日子,那时候河水里还有自由自在的鱼,又幻想起大袋大袋的粮食,发给又饿又病的灾民,他呀,就可以歇下了。



    黎明的太阳露出半个边,带来的不是清爽,而是火辣辣的疼。伴随着热烈的晨光,一个声音在男人耳边轻轻响起。



    “爹,爹,天要亮了。”一个穿着粗布,消瘦的十多岁的男孩轻声喊。



    男人睁开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不敢看向这个消瘦的男孩,只是递给他一个木筒。



    “爹,这是?这是什么?”男孩问道。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你带着它,一路向南走,走到南边没有灾情的地方,把这封信交给当地的官府,或者你觉得能救命的人。”



    “爹,您这是让我逃命吗?”男孩说着,眼泪不自觉得打滚:“我不想逃,我想陪着爹。”



    “糊涂!陪着我?陪你爹一起饿死?还是病死?还是你忘了你两个哥哥怎么没得吗?”男人语气坚硬,但是眼神还是不敢望向男孩。



    男孩怎么敢忘记两位哥哥的死。



    当年一连下了半年的大雨,而定远县城北边有一条北海引出的河,连续的暴雨让河水疯狂上涨,向脱缰的万千野马一般冲了出来。大哥跟着县府的官吏前去救灾,等到赶到灾区时,洪水已经比人还高了。救援的人一边修筑抗洪的堤坝,一边派人四处搜寻淹没的灾民。有人说大哥救了七个人,有人说救了九个人。最后大哥消失在滚滚洪水里,后来在一处泥沙里被挖了出来,早就没了气息。



    暴雨过后的两年,天上一片云都没有,太阳毒辣地炙烤着万物,河里的水都蒸发没了。还有人说北海都没了水。庄稼成片枯死,原先油绿的地方,变成了荒漠,最后龟裂,成了死地。人们把能吃的全吃了,就连后年的种子、幼苗都吃进肚里。但是灾难没有结束,没有了食物,人们开始逃,一逃亡才发现,不是几十里地,也不是百里地,是千百里地都没了吃的。没有水,没有食物,人就会死,一时间死亡的讯息布满大地。而没人顾及的尸体,又引发了大瘟疫。



    这时候县府里的官吏逃得逃,死得死,二哥临危受父命,带了人,将那些腐烂的、半腐烂的、刚死去的,又没有人认领的、随意躺在路边的死人,找了个荒芜的地方,埋了下去。



    可是夜里,二哥听见奇怪的声音。他趁着月光,寻着声音找了过去,看见了令人发指的一幕:一群人围着死人的坑,有人正在将尸体从土里拉出来,有人像山里的饿狼一样啃食着尸体,有人往自己的衣兜里塞着破碎的肉块,有人正在吐出嘴里难以下咽的毛发。二哥愣在原地,内心想要呐喊,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身体想去阻止,但是腿上没有一丝力气,向前一步也踏不出去,只能向后倒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二哥脑袋胀疼,他胡乱的扭动着脑袋,忽得发现,这群人里竟然有他带过来处理瘟疫的官吏。



    二哥疯了,被人带了回来,不久后便病死了。



    三年天灾下,十有八九的人,都选择了逃命,又十有八九逃命的人,死在了路上。



    “爹,我不怕死,我就想陪着你,我不想看着你……”



    男孩话还没说完,男人抢断了说:



    “爹告诉你,这封信是救命的信,现在灾民都是些老弱病残,能逃得全逃了,你现在能走动,就带着这救命的信,一路向南,救救定远县吧。”



    “爹……”男孩哭不成声,接过了木筒。



    “你是我们家的种子,你逃出去,不仅活了命,又能救人,我就算死了,也安心了。”



    男人边说边站起身,伸手将男孩搂入怀中,男孩抽泣着,男人用手轻轻的拍抚着他。



    “走之前,和奶奶告个别。”男人说完,带着男孩走向了里屋。



    屋里,奶奶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



    男人微微鞠躬:“娘……”



    奶奶说:“我都听到了,好孙儿,你就一直往南走,别回头,我和你爹,会向老天给你祈福。”



    男孩自觉的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奶奶,爹……”



    男人没有说话,从屋里递给男孩一个包裹:“这是一些口粮,你带着。”



    男孩怔怔的接过,他知道,里面不过是些枯草、树根。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家里的食物。而这也是灾民们,每天活下去的口粮。



    男孩终于要走了,他出了院门,在门口又跪了下去,重重地扣了三个头,然后不舍得起身向南走去。



    屋里的男人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一直到背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