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了!
这是要把科举罪名往宫里推,这是要把罪名往皇上身上推!
“念,恕你无罪。”
张信哆嗦着嘴皮,跪在地上,强压内心惶恐,颤音道:
【朕治理国家三十年以来,北方驿道仍未健全,致使众多北方士子被山川江河所阻,未能及时赶赴京城,此乃朕之过错。
及至首场试罢,北方诸省仍有众多学子源源而来。
应礼部所请,朕特此于六月增设恩科北场。
北场试罢,将为南北方进士,举办殿试,钦点状元!
以慰天下学子之望。
特此,宣告天下!】
奏疏正文下方,还有补充:
【请把我的车裂刑期往后一日】
【谢谢】
当听到北方驿道时....朱元璋睁开眼。
当听到恩科北场时....朱元璋就已经猛然从座椅坐起,神情惊愕至极。
一晚上都波澜不惊的坦坦翁,此时也站起身。
这封来自诏狱的奏疏。
不
圣旨。
从张信口中读完时,朱元璋早已离开座椅,第一时间夺过奏疏,瞪大了眼睛,仔细阅读起来。
朱元璋沉吟一下,道:“来人,去诏狱把人带来。”
莫约两刻钟。
寒冷四月,穿着单薄囚衣,衣服上面挂满血痕的赢彻被锦衣卫带上来,一举一动间,手脚铁链传出冰冷的声音。
......
......
赢彻踏入上书房,就感觉三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
穿黄袍的老人是洪武大帝朱元璋,嗯,不像传说中鞋拔子脸啊,还有点小帅....坦坦翁坐在凳子上,嘶,跟皇上这么好关系以后都判流放....我去,那边跪着的那个年轻官员,怎么脸都白了,年纪轻轻身体不好?
再扫了地板上的水渍,赢彻冷静了许多。
低头站在原地。
整个上书房尤为寂静。
赢彻环视周遭,面露疑惑,一个个眼神怪异看着自己干什么?我长得帅也不用这么看吧。
早已不知跪地多久的张信,扭头看着眼前胆大包天的少年,好心小声提醒道:“跪下啊。”
之后身后有锦衣卫呵斥道:“大胆犯人,还不速速下跪。”
前方又有沧桑沙哑老人善意道:“天地君亲师,你虽为死囚,但仍是天子门生,跪下吧。”
“跪下?”赢彻看着不远处身穿帝袍的洪武大帝,下意识腿软跪下。
“站直了,不许跪。”
此时,却有一道记忆中熟悉温醇嗓音,不在耳边响起,而是在灵魂回响。
与之而来的,是数百,数千,数万,数亿人竭力咆哮:
“站起来!不许跪!”
赢彻昂起头,向前一步。
所有声音消散于无形。
坦坦翁眯了眯眼…
跪地官员扭头,面露不可思议…
锦衣卫一只手按着刀柄…
少年目光平静,俯视着面前龙椅上皇帝,神情从容不迫,腰杆挺直无比,身上的沉重枷锁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压不弯少年的脊梁骨。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神容平静,目光对视着少年毫无畏惧的目光。
殿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突然笑了。
“坦翁,咱这时候才确定,本次科举,确实没有舞弊,这个状元郎,不光才思敏捷,就是胆量也是一等一的。”
说罢,他回到躺在龙椅上,不在言语,示意坦坦翁询问。
毕竟明朝科举,是这位老人制定的。
坦坦翁当即明白,开口直入主题。
“奏疏里,恩科北场,这是何意思”
赢彻内心长舒一口气,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刚才小命算是保住了,计划也成功了一大半。
他静了静心神,“禀大人,此乃科举改革。”
“等等”,坦翁一怔,“科举改革,你的意思是改明朝科举制度?”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对,我准备修改科举制度。”赢彻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
坦坦翁内心无比震撼,眼前的少年竟然如此胆大,灼灼的,带着审视和期待,“你先说说看,为何要修改科举制度?”
还是老熟人好啊,捧哏捧的好……赢彻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自隋炀帝创建科举制度,唐朝完善,宋朝改革,历朝历代都有因地制宜的变动。”
首先明确,科举制度是可以改的。
赢彻尽量让自己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些。
坦坦翁点点头:“这边是我提倡三科取士的原因,明经,进士,明法三个科目,本朝科举已经改了。”
“不!”赢彻摇摇头:“这只是内容上的改革,我指的是地域上改革。”
坦坦翁急切问道:“何为地域上改革?”
赢彻笑容充满自信道:“这就要从南北方文化差异来说起了。”
跪地上的张信侧着耳朵。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拿玉如意,双眸饶有兴趣的打量少年。
对于帝王来说,看到臣民讨论国事,为民考虑,为君分忧,怎么都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先说一组数据,唐朝时期,北方学子是南方学子的3倍,因为国度在北方。”
“而南北方状元数量颠倒,是从宋朝开始,唐朝末年,北方节度使战乱,一大批学子全部逃往了南方,后来,从宋初开始,经济繁华的地方就在南方,北宋朝廷命脉,全部依靠东南一代地区供养,要知道,古代……咳咳,我们现代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什么笔墨纸砚,各种学习资料,都要钱,说白了,南方富,北方穷,状元自然多于北方。”
朱元璋眯着眼,若有所思点点头。
“南方状元比北方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北方文化土壤两次遭遇严重破坏。
第一次,公元184年黄巾起义,400多年混乱,北方贵族全部南迁移,衣冠南渡…文化种子基本断绝。
第二次,就是靖康之难,南宋朝廷举国南迁,刚刚恢复一些的北方文化土壤,啪,又干枯了。”
赢彻顿了顿,看上桌子上的茶水,自顾自倒了一杯。
讲话多了嗓子哑。
“大胆!”锦衣卫眉头一皱。
“退下!”朱元璋挥挥手,示意自便。
坦坦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急切问道:“然后呢?”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别急。
赢彻珉了一口茶水,沉声道:
“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北方考不过南方,甚至往后大明朝2……咳咳,就是很多年以后也是这样。”
坦坦翁联想到对方在奏疏里的“恩科北场”,此刻已然明白科举制度怎么改。
可他看到皇帝依旧在沉思,只能压下内心的激动。
故意长叹一口气,适时开口道:
“那怎么办呢?”
“总不能我大明朝的进士,举人,几十年都是南方人吧,那这岂不是结党营私,南北分裂…”
赢彻揭秘最终答案:
“既然北方考不过南方,何不搞两场考试,按区域录取进士。”
“一张南榜,一张北榜。”
“一个春季考,一个夏季考。”
“错峰科举。”
“唉……只是此举有个弊端,就是往年50多人的进士,以后要变成100多名进士,不知陛下有何办法解决?”
赢彻语气一转,成功把话递给皇帝。
不能让关键人物没参与感。
坦坦翁目光含笑。
朱元璋怔怔出神,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话语意思。
时隔一个月。
上书房内忽然出来洪武皇帝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这有何难?”
“区区100多名进士而已,我大明朝幅员辽阔,别的不多就是官多!”
“皇上大气!”赢彻喝了口御茶,不露声色的恭维道。
嗯,这茶滋味真不错。
这是个高手……撅着屁股跪在地上五品侍读扭头怔怔看着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的囚犯少年郎,咽了咽唾液,心里暗暗钦佩。
“张信!”,“臣在!”
“这封奏疏重新抄录一遍,火速送往司礼监,披红,下发六部,昭告天下!”
“与今日午时三刻的榜单一同发放,原榜单盖上传国玉玺,以正视听!”
“另下一道暗旨。”
“命北方诸省官员,于今年六月初前,派人护送已落榜返乡的北方士子回京,参加今年6月的“恩科北场”,那些隐藏山林的北方学子都要来,盘缠内库出,沿路有任何官员懈怠,杀。”
“臣,领旨!”
张信终于膝盖离开地面,爬起来。
赢彻好奇的看着对方走路姿势,震惊到对方竟然跪了这么久走起路来不瘸腿。
此时,他忽然感觉肩膀一轻。
只见身穿帝袍的老人,拿着钥匙,朱元璋亲手替他卸下了枷锁,帮他理了理衣服。
赢彻受宠若惊,眼前这位可是小说都不敢写的传奇人物,洪武大帝啊。
朱元璋眼神充满了赞扬。
“好,你很好,需要什么奖励?”
赢彻目光扫了一眼手腕:“臣只求,车裂刑期往后一日。”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下移几寸,不再与面前消瘦老人对视,后撤一步,神色尊敬,轻声道:
“谢谢。”
朱元璋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