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一句话,怼的罗言瞠目结舌。
老人的嘴里仿佛有无尽的怨气,恰好他撞了上来。
罗言沉默了一下,夸奖道:“真好看。”
“嗤,你一个毛娃子懂个屁!”
“......”
得,罗言不打算说话了。
哆、哆、哆——
老木匠头也不抬,专心雕刻,细薄的木屑纷纷飘落。
也不知道老人用的什么木头,表面透着虎纹,锃亮无比,反射着油光,像打蜡一样。
感觉木质不凡,有心想问,但罗言又怕老人怼他无知。
罗言准备回屋睡觉,睡不着就玩手机。
谁知刚转身,老人开口了。
“你是谁家的娃,为什么来这儿。”
老人带着本地口音,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我母亲是曹玉娥。”
哆——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住,过了两秒,又继续凿刻。
哆、哆、哆——
他的动作快了不少。
“哦,是那个为了男人,把老子都送人的不孝女啊。”
这话透着阴阳怪气,并带着浓浓的怨气。
“......”
罗言没法接这话,因为根据日记的内容,母亲确实做出了非常不孝的举动。
但他笃定,眼前的老人明显认识母亲。
等等。
这老人怎么知道母亲把外祖父的棺材给了镜子?
这种事,母亲不可能明着做吧?
“您是?”罗言试探性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
“......”您不说我更不认识。
老人又接着说道:“你就叫我雕床的木匠吧。”
“那多不礼貌啊。”
“总比把亲爹送人好。”
“......”
罗言心道:这位老木匠对母亲的怨气很重啊。
老人问:“你妈呢?怎么不回来。”
“她12年前去世了。”
哆——
老人停下动作,拿錾和锤的双手缓缓落下。
他转过半个身子,斜眸看了罗言一眼。
“她那么‘聪明’,会死?”
罗言听出,这句‘聪明’透着淡淡的讽刺。
罗言想生气,却发现生不起来。
眼前这位老人,明显是母亲的长辈,就算当着母亲面教训母亲,恐怕母亲也不敢反驳。
看着老人冷酷严肃的面容,罗言叹口气,“她确实死了,她病得很重,在医院去世了。”
“你亲眼看到了?”
罗言愣了下,点点头,“是。不过,她的尸体被一场大火烧没了。”
“嗤,蠢货!”老人骂了一声。
罗言也不知道老人骂的是自己,还是母亲。
老人拿起砂纸,开始打磨镂空花架床头。
见老木匠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罗言试探道:“那......老爷爷,我先回去了,您慢慢雕。”
“别自作聪明,你在算计别人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被人给耍了,多留个心眼。滚吧!”
罗言点了点头,“恩,我记得了。”
当他走回院子,又回头看了眼老人。
沙沙、沙沙沙沙——
老人打磨床头雕刻的动作很专注,很小心,头埋得也很低,看不到面容。
罗言转身回屋。
......
......
咕咕——
清晨,林间传来熟悉的幼鸟啼鸣,是饥饿的吵闹声。
床上罗言猛然睁开眼,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右臂。
“手还在,不是梦......”
看到完整的右手,罗言长舒一口气,嘴角露出微笑。
阳光是如此明媚,生活是如此美好。
连鸟儿吵闹的啼鸣,都觉得异常悦耳动听。
咕噜......
胃部饥饿的颤抖,罗言起身。
“我记得好像还有半个瓜。”
走出卧室的瞬间,罗言就下意识看向客厅木桌。
切成两半的西瓜依旧静静躺在木桌上,但西瓜的状态,却让他脸色大变,僵立在原地。
桌子上,两瓣西瓜仰面朝天,里面的瓜瓤却无影无踪。
罗言慢慢走向桌子。
他清楚记得,昨晚只吃了半个西瓜,而且勺子在左侧空西瓜里放着。
如今,右边半个西瓜也被吃了,而且从内侧瓜皮刮痕来看,也用勺子挖着吃的。
吃的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红瓤。
“有人半夜进屋偷吃了半个西瓜?”
明明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罗言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总觉哪里不对劲。
“我记得昨天夜里......”
罗言眉头重重一跳。
看着桌上两个半球西瓜皮,瞳孔剧烈颤抖。
“不止保险柜里的镜子有古怪,整个村子都有问题!”
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已经招惹门板上的镜子了,如果再招惹其他东西,岂不是嫌命长?
罗言夺门而出。
可刚出院门,他的脚步再次停下。
罗言默默走回屋。
将菜刀和勺子擦洗干净,瓜皮堆叠在门口,床铺收拾干净,关好门窗。
随后,他来到屋后,下到菜窖,打开密室铁门。
母亲喜欢干净,家里一切井井有条,即使多年不住,也没有脏乱的感觉。
既然他获得了新生,便更需要按照母亲小时候教导的那般,积极面对人生,将一切收拾妥当。
灯光中,轻盈的灰尘自由飘荡,细碎的黄色粉末薄薄扑在地面上。
罗言仔细打量保险柜,“没什么好怕的,既然这里的东西昨晚没害我,便不会在白天取我性命。”
‘小偷’只是贪吃罢了。
密室一切如常,保险柜静静立在中央,一切都是静止的。
铁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罗言伸手薅了一根头发,插进保险柜的门缝中。
他目光紧盯转把上的头发,缓缓后退,轻轻将铁门慢慢关闭。
看着地上倒塌的砖墙,罗言沉吟了一秒,并没有打算将砖墙重新砌好的打算。
“如果我能找到1206,还得回来完成交易。如果我找不到......”
砖墙砌不砌都毫无意义。
出了菜窖,将盖板盖好,断掉的锁扣重新放回原处。
沙、沙——
罗言用扫帚将院内的落叶归拢成一堆,拿着两个瓜皮出门,转身将门关好。
刚出门,他便想起昨晚的老木匠,下意识往老木匠所在的方向看去。
没有石墩,没有木屑,只有崎岖不平的土路。
虽然早有预料,但心中难免‘咯噔’一下。
“难道昨晚真是梦?”
深夜木匠压根不存在,空旷的桌面也是幻象。
随手将瓜皮丢在院外的小渠里,大自然会完成后续的降解工作。
罗言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
哗啦、哗——
走到村口,忽然见到一名50岁左右的大娘拿着水瓢在浇菜。
“原来村口的菜地是她种的。”
看到活人的这一刻,罗言心头稍宽。
“咦?小伙子,你是?”
罗言路过大娘身边时,大娘好奇打量着罗言。眼里充满好奇与温和,完全没有戒备。
罗言停下脚步,微笑道:“阿姨,我母亲是曹玉娥,我回来看看。”
大娘一脸恍然,“玉娥妹子的儿子呀,都长这么大了。”
大娘语气带着感慨,尾音带着叹息。
“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吃饭了吗?走,去大娘家里吃烙饼。”大娘将水瓢丢进水桶,热情拉着罗言。
“不了,大娘,车子在山脚等着呢,我赶着回去呢。”罗言有些不知所措。
大娘也没勉强,点头道:“那好吧,想你妈了,可以多回来住住,虽然咱这是山村,不过什么都有,离县城也不远。”
“恩,我知道了。阿姨,再见。”
大娘目送罗言缓缓下山,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玉娥......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