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踏出的一步步中流逝,打开家门迎接他的不会是哪种会动的生灵,只会是因无人而迟滞已久的空气,这仅是他的家。
秦越铭的家中陈设朴素而老成,入眼的是木制的一切,和一台时钟嗒嗒地走,鞋与袜子规整地摆放在门前。黑色的窗帘拉着,室内不带哪怕一点的自然光。
看书是秦越铭的兴趣。与往常如出一辙地,他在厚实的木桌前点了一盏矮矮的小灯,翻几番书中的别开生面。
这是一个学生的日常。
若有人在他旁边看着,定会觉得好笑。
书名是《爱与执着》,与冷冷的秦越铭一点也不搭。
这一定是个相当无聊的学生,在高度信息化的今天,竟还有年轻人以读书这种朴素的方式娱乐,简直像个老头子。
但或许对于这沉默成性的少年来说,一张木桌,一盏热茶,一本纸书,便是整片天地。
真是无趣。
秦越铭以一套相对固定的时间运行着,因此他并不急于确认保密协议。
其实并非不急于查看,秦越铭时不时地看向手表便是证据。
与其说不急于,这更像是一种对于守时的执着吧。
书页翻动中,时间似水流过,咚咚的门铃声响起。
是林韵来了吗?秦越铭猜测着。
林韵是秦万城给秦越铭找的私人医生。
对于秦越铭来说,能登门拜访的或许仅此一个了,毕竟孤独的怪物大多不会有好人缘。
真是无趣。
“午安!秦越铭同学,本日药物arrive!”
“转告下你父亲的话。”林韵故作正色,蹩脚地模仿着他爸秦万城的音色,
“关于触发任务之’无中生有的对话‘,你不考虑下是精神分裂的可能吗?”
女声成熟优雅,但面容上却在右脸上有一道划痕,似是短翼之鸷鸟,虽依然漂亮,但不免令人为之扼腕。
秦越铭无语地摇头,跟秦万城说的对话的事果然又是石沉大海了,他还是这么敷衍。
“不考虑哦,要没其他的事请回吧,还有你这装腔作势的习惯真得改改。”
是他日常的送客流程。
不过谈起对话,秦越铭又觉得头疼。
“好吧,记得按时吃药,虽说药物压制了你大脑80%的情感区域,但剩下的20%也足以让你认识到我是对你好的吧,所以一定要谨遵医嘱哦秦越铭同学。毕竟在你面前的是天下第一好的私人医生,又认真又负责又可靠,哼哼。”
“一定要按时吃啊,我走喽。”林韵说完便识趣地离开了,一谈到对话的事,秦越铭的反应总是有些奇怪。
对于这神经大条的阿姨秦越铭感到很无奈。
哒哒的高跟鞋声远去,他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三粒药配水直接吞咽,药没什么味道,他也没心情想药是什么味道。
这是一个病人的日常。
自他出生开始,吃药就是每日的必选题。
秦越铭的脑子有病。
是真的有病,会死的那种,不是骂人。
病因不明,经过大多医生的诊断后,总之得到的答案都是治不了,吃吃药先活着得了。
因为这类药物的副作用,秦越铭无法表达比较激进的感情,所以开心时他就只能尬笑,不开心时就做硬硬的鬼脸。
他只是看到别人会这么做,所以跟着也这么做而已,像执行某个“if”语句。
因为没感情他也没少被林韵嘲笑:
“哈哈,你真不像你爸,瓜瓜的。”
“要我说,你与自动服务机器也许有亲缘关系也说不定。记得死后在它们的族谱上也加上你的名字,他们应该对新同事不会有什么敌意吧,哈哈哈哈哈。”
其实他只是想尽量做个正常人。
但机器是不会为这种嘲笑而困扰的,没感情的秦越铭也是如此。
更何况她没什么恶意。
实际上更让秦越铭忧愁的是他父亲对他的态度,或许有人会认为秦万城愿意给他找私人医生是因为很爱他,可是只有秦越铭自己知道秦万城并没有对自己有多好,只是因为家里面很有钱顺便给他花了一些而已。
认真地说,他认为自己没感受过“父爱”。
不过正所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哪怕明知面前有着与他人间的“可悲的厚障壁”,那也要硬挺着,逼也得逼出一个笑脸。
哀伤,是生物。
面对,才是生活。
秦越铭恰好是一个会生活的人。
而且他的心理活动还是很丰富的,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他除了没什么人爱他也叫不上别的苦了。
他现在依然忠实地履行着他的代码,在稀疏的翻页声中,关注着秒针转动的点点滴滴。
真是无趣。
时针划过手表的最上一个刻度。
京元市中乌鸦不常有的,可现在却有几只不合时宜地飞上了秦越铭家旁的树枝上。
现在确认下保密协议吧。
“这连你都重视的行动X,究竟是什么呢。”秦越铭神色庄重,命运的齿轮也随之缓缓转动。
少年现在不会知道,那在水下的无底冰山,动摇时会溅起多大的水花。
青白色调的大殿中琉璃与白玉点缀着,可场景中全无灯光。
无声的黑暗中一个苍老的人影提了提无名指,带动着玩偶诡异地上下窜动。
“开始了,我们终归是会回去的。”他的脸上似乎带着笑,深究其中意味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他?你就那么相信那个后辈?他现在可还是对于真实一无所知,尽管有些不寻常,但自上个世纪以来,涉足那里的又有哪个寻常人物,可要真有做得到的,我们又何须如此苦等?”声音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结合话中的“后辈”之言显得有些突兀。
飒地一声黑暗中衬出一束光柱,正正好好地笼住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头戴洋气的纯黑英式礼帽,身穿修身得体的深黑西装并白内搭,以及一条……黄蓝相间的大裤衩。
“稍安勿躁各位,初次见面,在下秦万城,秦家第七十六代领魂人,我将全权代理行动X,至于素秋大人的疑虑,不妨看看这张报告。”
“来自二十一年前,秦越铭出生时的报告。”
秦万城讨好般地将报告递过去,与其逼格满满的发言相比显得尤为下贱。他想着趁机摸摸他嘴上叫的“素秋大人”,却被一手撇开,只得悻悻地收手。
看清了报告的数据,那个被称为“素秋”的女人瞳孔猛地收缩,“魂合率99.8%?你敢诓我?”凶厉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似会食人骨肉。
秦万城连忙捂头,“慢着慢着,我说是真的啊。不过因为药物效果,现在魂合率是80%。”
“他姓秦,真不一样的。”
虽然存在疑惑,但白素秋还是表了态:“若是真的,那我对计划没异议。话说为啥不开灯啊,臭老头你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吗?”
无视了白素秋的问题,那老人依然是那副表情,“呵呵,真可惜你没真见过秦越铭,如果你见过的话就绝不会怀疑他99.8%的魂合率,那寂寞如雪,零落飘摇的眼神,只有接近于“魂”本质的人才会有。”
“你接着装懂吧二货,我无语了。”白素秋翻了翻白眼,“中二病老头……”
“众生歌颂着我们的哀伤,我们怜悯,我们咆哮,我们要世界…追悔莫及。”玩偶倒了下去,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