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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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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烟火
    大唐贞观六十八年,春三月,刚刚下过的雨,洗刷了万物,给地面增添了丝油亮,万籁俱静的环境下,一丝丝嘈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京城的一家宅院里,依稀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夜下,屋檐笼罩着月色,阴影透过地面,撒在女子明快鲜活的脸上。



    一道极小的声音响起,似带着些犹豫。



    “小姐,咱们这样不好吧,大夫人不允您出门,让奴婢看着您。”



    女子一阵无言,似要开口,顿了顿,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重新开口道,“无事云荷,咱们勿走远就是了,大唐的烟火节三年才举办一次,好容易碰上了,我定要去看看。大夫人她们方才也已经出门了,咱们小心着点,定不会被发现。”



    这是一道稚嫩的声音,说话方式却又格外地成熟、小心翼翼,单凭说话方式,定叫人分辨不出来是几岁。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稚嫩的脸上透出一丝坚定,耳后一缕头发垂下来,随着风动。眼睛微微弯起,眉眼间带着清秀隽丽,头发从鬓间编起,后边半扎着,衬着人越发的娇俏可人。身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蹲坐在角落。



    半晌,不等那个名云荷的丫鬟说话,女子已径直站起身,顺着墙壁摸索,摸到一处不同于墙壁坚硬的较柔软的触感,轻轻一推,便是一个透着外面光亮的狗洞。



    “小姐,这......”没等云荷反应过来,女子已经循着狗洞慢慢爬出去了。



    “云荷,快点!烟火马上开始啦!”她脸上笑容绽开。



    大唐的烟火节三年举办一次,因着这个原因,所以格外地热闹繁华,京城的女子、孩童莫不穿了新衣,平日里太过华贵的衣衫,便是给了这烟火节做嫁衣。寻芳桥是观赏烟火绝佳的位置,此时,桥上熙熙攘攘,从远处看,宛若一幅群像水墨画。



    “刚刚好赶上,小姐,快看!”她们看烟火的地方隐蔽,周遭都没什么人,却也是绝佳的观赏地。



    女子抬着头望向天空,心绪万千。云荷侧起头,看着身旁的人,她许愿小姐能跑赢这世间所有的海啸和恶意。



    盛大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像一朵朵艳丽的鲜花,将黑夜点缀得如诗如画。美好之下,有情人紧拉着手,一起许下携手的愿望。亦有人许下世界和平。



    家家户户门前,屋檐下,皆放置着面盆,露水滴答落在盆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同这烟火声一起,感念万千世界。在京城,流行用面盆接露水的习惯,传说烟火节时的露水是烟火娘娘感念人间疾苦而流下的眼泪,若抹在眼上手上,可使人眼明手快。



    街道八街九陌,烟火还在继续。有人手里提着灯,走的却很慢,脸上带着点得意,似是在炫耀自己手里的灯。



    “这是当今太子太傅黎序的嫡女黎若锦,黎家家大业大,黎大老爷年轻时一举中举,后来仕途顺利,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如今太子太傅的位子上。黎大夫人温秋云,娘家开着京城有名的云衫楼,布衫生意遍布全国。黎大老爷膝下育有一儿两女,大儿子黎墨虽是庶出,但也算是争气,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学士。大女儿便是这黎若锦,长相也算貌美,就是性子跋扈了点,这都没什么。唯一不好的就是他那个二女儿黎纥了......”声音戛然而止,那茶馆老板似是不愿说下去。



    “诶?二女儿黎纥怎么了?”这人似是有点好奇,重新起了话头。



    茶馆老板顿了顿,半晌才开口道,“哎,他那个二女儿据说生辰日是大凶,不吉利,她生下来那两年,京城天灾不断,我看啊,就是一个灾星。”他面上表情平淡,话里却透出来嫌弃的意味。



    这人听后连连哀叹,长远的沉默之后,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古街之上,人流如织,繁华如梦,点缀着丝丝古韵。



    “诶诶诶,怎么看路的,撞到本姑娘有你好果子吃。”只见男子行色匆匆,摔倒在黎若锦的裙边,裙下摆被洒上了些不明粉末,这粉末极细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男子眼神环顾四周,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不起姑娘,只当我有眼无珠,冲撞了姑娘,给姑娘赔个不是。”接着,男子摸索一番,从袖子口摸出一枚约指,这约指做的极精美,上边刻着合欢花的饰样。



    “姑娘,这枚约指做工精细,是上好的材料制成,只当是给姑娘赔罪,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吧。”男子慢慢抬头,露出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眼眸深邃,温柔似水。



    黎若锦盯着那张脸,一时愣住,灯从手里掉落,嘴里那些詈词全都卡在喉咙,半晌反应过来,忙接过约指,说了句:“无事,谢谢。”似是觉得不好意思,落荒而逃。



    “诶,姑娘,你的灯...”无人应答。



    男子默了一会儿,提着灯,转身往一个小巷方向走去,围观群众四下散开。



    “云荷,我们走,跟着他。”无人的角落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窄巷弯曲,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古旧的房屋依次排列开来,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间隔的不算远,男子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停留在一个拐角处。



    “是谁?”男子声音突然响起。



    入目,是一个清瘦的女子,漆黑小巷,看不清她的脸。



    “跟着我做什么?”



    “公子,那盏灯,可以给我吗?”她试探着往前走,脚步带着迟疑。



    待看清女子那张清秀的脸时,女子已走到他面前站定。她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眼神中带着楚楚可怜,眼底,却隐藏着锐利。



    “姑娘,我记得你,方才在猜灯谜的时候,人多,只你一人戴着面纱。这灯,是灯谜的头彩,原是别人不要了的,如此,便给你吧。”



    “多谢公子。”女子脸上浮现出喜悦,眼底,却将男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小姐,您要这灯作何?我看,这灯也不是很好看。”待男子走远后,云荷方才喃喃道。



    只见女子从衣服上扯下一片布来,将灯上残留的粉末尽数倒在布上,手上却不直接接触粉末,她动作极轻,似乎很小心。她方才观察地仔细,那男子袖口边也残留着大量粉末,行走中,粉末掉落撒在灯上。



    “诶?小姐,这是何?”云荷作势就要去碰粉末。



    “小心,别碰。”话毕,女子手上动作停止,将布片折好,塞入袖口。



    “走吧云荷,回去再说。”那盏灯被遗弃在无人的小巷。



    月色如银,一片静谧,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循着狗洞进去,蹑手蹑脚的往房门走去。



    “好啊黎纥,你个灾星,又偷偷跑出去,晦气死了。”



    说话的是黎墨,大夫人让他过来给这灾星送点吃食,黎墨自认倒霉,让他跟这灾星妹妹接触,还不如杀了他呢,偏还不能把这灾星给弄死,慧明寺的师傅说了,若这灾星提早死了,他们黎家会有大难,听这师傅所言,黎墨开始还疑心这黎纥可能不是灾星,但他每次只要跟这灾星妹妹接触,必会倒霉三天,他都快要恨死她了!一定是灾星!



    黎墨的声音引来黎大夫人的注意,原先已经熄了灯的黎府,寂静无声,现在,因着黎墨的大嗓门,大夫人出了门,要治黎纥擅自离府的罪。



    黎纥自知理亏,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等待着即将来临的责罚,她不怕,她早已经习惯了。



    年少的黎纥也有疑惑,为何别人家的小姐可以上学堂,可以读书识字,可以走街串巷,可以学习女红,可以去烟火节,可以玩耍,她却只能待在府里,什么都不能干,直到这疑惑被一声声灾星淹没,她无言,她不能反抗,不能愤慨,若是反抗了只会让这灾星的流言更盛,她只能沉默,好像命运就是这样,无***道。



    “云荷,不是让你看好她吗?”黎大夫人大吼质问道。



    云荷沉默。



    黎大夫人随后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擅自离府,罚禁足三天,断食两天。”



    “若有人敢私下与她接触,家法处置。”



    云荷闻声默了默,眼泪涌现。



    扑通一声跪下,呜咽开口道:“大夫人,都是云荷的错,云荷没见过那烟火节,才让小姐陪着去的,要罚就罚我吧,大夫人...”



    “无事,云荷,我甘愿受罚,你不必如此,本身就是我连累了你,没事的,我早都习惯了。”她的声音响起,面上平静。???



    黎大夫人已经回房。云荷怔住。



    女子的背影显露出孤独,但却也透出一种顽强,沉寂的屋子在夜色中默默矗立,她径直朝房间走去,迎接她的,可能是无尽的孤独,也可能是在无数个夜晚下的浴火重生,渐渐地,她笑了出来,好像在笑老天对自己的不公。她又想起来什么,喃喃自语道:



    “我早都习惯了...如果我只能沉默的话,那便“沉默”着吧。”她眼神坚定。



    云荷默默看着,眼泪渐渐止不住。



    她两年前才跟着小姐的,当时,黎纥才刚及笄的年纪,却已经是安静沉默小心翼翼的性子了。



    她不知小姐从前是如何过来的,如今,她觉得小姐比从前多了一丝坚韧,这是好事。



    但她只希望小姐能开心,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活的快乐。



    寒夜,枯枝在风中颤抖,仿佛在诉说着无法言喻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