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景明来到了凌云宗山脚下的一座城外。
城门巍峨高耸,城墙高筑,供人进出的大门却敞开着,守卫们三三两两靠在冰冷的土砖上,慵懒锐利的眼神在人群中穿梭。
城门口随意歇着几个赶车的马夫,正张着大嘴,露出一口枯黄的牙齿,在冷风中痛饮狂呼。
丝垂城,受凌云宗庇护,近些年才建起来的新城,砖平瓦亮,处处透出欣欣向荣的新鲜触感。
此时正值隆冬,受仙门庇护,城内只是吹着风,还并未下雪。
陆景明在城门口徘徊着,在一个个小摊上扫过。
古玩、丝巾,珠光宝气,各色各样的东西从城门口一路铺进城内,陆景明边走边看,看得眼中波光流转,心满意足。
“这位哥儿,来,瞧瞧这上好成色的翡翠石。你看看,这种水,这透亮清澈的!”
“客官,今年梭子江的锦缎不好卖啊,咱这都是避着城中偷偷做的生意,这样吧,给您合个七折价,再不能低了,真的真的……”
“诶,诶,对,这可是今年最后一批料子了,雕出来的都是好玩意!您要等,那可得等到来年开春了……”
一路走,一路有吆喝声相随相伴,陆景明眼中的神采逐渐柔和,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冷风拂面,陆景明却衣襟轻飘,轻柔不扰,身上纤尘不染,一袭白袍整洁如新,看上去便与旁人不同。
一时兴起,他便蹲在了一处小摊前。
这里冷冷清清的,卖的是些寻常人看不上眼的字画。
陆景明伸手,在字画堆中挑挑拣拣,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摊主。
摊主三十来岁,书生打扮,枯黄精瘦的脸上起了些许褶皱,微张着嘴,靠着冰凉的城墙,往外“嘶嘶”地出着气。
隆冬时节,他还穿着破旧衣袍,风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刮着所剩不多的油脂。
见有人在他小摊前蹲下,他双眼一亮,摸索着,强撑着坐直了些,抻抻脖子,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
“字画……五十文起,装裱另算。”
“哗”地一声,陆景明将一幅字在眼前摊开来,只见上面铁画银钩,笔笔苍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
陆景明点着头,喃喃道:
“天道酬勤……好,好啊。”
他的话音落下,如雷音响动,天公拂袖,那入木三分的四个墨字,都快要在宣纸上活过来。
那书生眼中的光暗下去几分,喉咙里换上了“嗬、嗬”的喘气声。
“天……天道酬勤……呵呵,假的,都是假的……”
陆景明将那一幅字卷起,递给书生,
“这幅字我要了。”
书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过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将宣纸上的褶皱抚平。
他盯着那幅字,轻轻摇头。
“呵……”
良久,那双枯瘦的手伸向一旁的浆糊,
“裱起来吗?”
浆糊已经冻得微微发硬,跟他的脸色一般。
陆景明于心不忍地摇摇头,
“天冷,免了吧。”
那书生却置若罔闻一般,拿起刷子,仔仔细细将宣纸背面涂了一遍浆糊,随后从旁边拿出来一副赤红色的卷轴,在寒风中展开来。
宛如冬日城墙旁升起了一轮太阳般,那赤红卷轴红得显眼,活脱脱像是那书生一生精血所化!
“唉……天道酬勤……”
书生念叨着,默默贴上覆背纸,抚平折角,那幅字在寒风中吹得猎猎作响。
贴好绵连,剪去多余,那四个大字渐渐与卷轴融为一体,笔走游龙,在赤红色衬托之下,颇有豪情!
古香古色的天杆地杆插入,陆景明从他手中接过,仔细卷成一幅卷轴。
“哈……”
书生熟练地完成这一切后,拍着手,拢在自己嘴边,呼哈着热气,
“诚惠,一共……一百三十文。”
他低下头去,眨着在冷风中干涩的眼。
陆景明默默起身,丢下一锭银子,足有三两,也就是三千文。
寒风裹挟着他的长袍,慢步朝城中走去。
一滴泪从他背后袭来,溅在脚边。
“多谢……多谢仙人……”
书生朝他俯首在地,涕泗纵横。
“不必多礼,你这幅字,值。”
寒风吹过,连脚步都渐渐淡去。
步入城中,陆景明依旧漫无目的走着。
茶楼,制衣坊,油盐酱醋,吆喝此起彼伏,欣欣向荣。
他心中有些难言的堵。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哪怕入得仙门,炼气期不过二百,筑基期不过五百。
一粒金丹吞入腹,也不过徒增薄薄千年寿命,难保不身消道陨……
想到这,陆景明微微叹了口气。
十数万年过去,沧海桑田,哪怕是柳无华这种大乘老祖,他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
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他的灵魂深处不由得涌上灰蒙蒙的疲惫……
“这位爷,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穿着这样薄的长袍!”
一旁热情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抬眸,是一张经典市侩脸面,尖牙尖面,胡须尖尖的一缕,从下巴刺出。
“爷,进来喝杯茶吧!”
半推半就地,陆景明随他步入茶楼。
“阿松,快去给爷热壶好茶!”
男人呼喝着伙计,踱步到柜台前,敲敲桌子。
柜台里站着个水灵灵的姑娘,身形小巧,扁着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只听得男人开口训斥道:
“你看,客人这不就进来了吗!”
“大冬天的,哪有让爷在外头候着的道理,你得出去迎他!”
“我买你回来,可不是叫你在这吃白饭,聊闲天的!”
陆景明眉头一挑,默默跟着叫阿松的伙计坐好。
阿松递来一张菜单,
“爷,您喝什么?”
那边的训斥还在继续,姑娘深深低着头,像只鹌鹑一般,嗫嚅着,
“东……东家,这外头这么冷,我,我也怕冻坏了身子。”
“啪”地一声脆响,姑娘脸上多了五道手指印。
“哼,你还敢顶嘴?”
“我告诉你,你的身契可还在我手上,你不想干,我就调你去伺候那群豺狼虎豹!”
那姑娘霎时间红了眼,几欲泪下,赶忙伸出那双柔弱的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袖,
“东家!别呀,我可以做的,您别这么大气性,我这就去,这就去。”
男人甩开她的手,在衣袖上拍拍,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你们这些贱骨头,就是给不得一点好处!”
姑娘哆哆嗦嗦地走出去,不一会,便从寒风中传来她娇柔的吆喝声,
“爷……这位爷,来,来喝茶吧,您,您进来暖暖身子……”
紧接着传来高高低低的起哄声,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调侃着她,陆景明已经不再听得清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寒风呼啸,连他都不由得微微眯眼。
“来一壶暖身子的吧。”
阿松在一旁连忙点头,
“那,给您上最好的见迎春,爷。只是冬天里,实在没太新鲜的叶子,您见谅!”
陆景明摆摆手,阿松识相地准备去了。
不一会,一壶热气腾腾的茶便由盘子托着,受人端着,上了桌来。
清冽而不霸道的香气,在空气中悠悠弥漫开,沁入陆景明鼻翼之中,令他颇为享受。
送茶的也是位水灵灵的姑娘,十七八岁,她伸出手来,替陆景明摆好茶杯。
那双本该肤如凝脂的手有几处开裂,露出下面陈旧的红色。
“爷,茶别凉了,续一壶也得二十文。”
陆景明点点头,对上姑娘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泛起些不忿。
为奴为婢,委身于人,谁又甘心落到这般地步呢?
世道如此,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的……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迎春碧绿的茶水入喉,荡漾开来,裹着热气,倒还真有几分春暖花开的意思,让他心里那口不平之气下去几分。
“啪嗒”,一旁的桌上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冷冷清清的茶楼,只有陆景明和隔壁两桌客人。
门口挤着的人,多半冲着调笑那姑娘来的,可真进来的,却没几个。
“兄台好雅兴,这般天气,跑来喝茶。”
陆景明微微偏头,对上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
一时间,天地都有些失色!
“唰”一声闷响,那人手中折扇打开,在寒风中微微扇动。
“兄台也是好雅兴,大冬天还……”
那人大笑起身,“啪嗒”一声合上扇子,随后拎着桌上茶壶,便凑了过来。
虽说手上拿着把不伦不类的折扇,但他身上却是全副武装,披着一件偏玄色的厚重大衣,内搭着厚实藏蓝色长衫,腰间玉带温热,履着精致有样的棉靴,风度翩翩。
“兄台不介意我坐在这吧?”
陆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迎春,叶短片状,圆而无棱角,多产于南疆东部,要用金霖江水最好,味有回甘。”
那人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这黑心店家断然不肯用金霖江的水,故而喝起来也有些索然无味。”
陆景明抿了口茶水,的确如他所说,只是有暖意茶香,回甘不足。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陆景明放下茶杯,冲他抱拳,
“在下陆景明,春和景明的景明。”
那人也是连忙回礼,
“我叫林君安,陆兄叫我君安便是了。”
两人执过礼,视线不约而同地瞥向窗外。
人群熙攘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茶楼门口吆喝着,娇嫩的声音被风卷着越吹越高,叫人听不见。
“陆兄是看她可怜?”
陆景明大方地点点头。
“掌柜的!”
那尖头尖脑的男子立马跑了过来,
“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林君安朝窗外撇撇嘴,
“叫那姑娘来给我们倒茶。”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粒散碎银子,丢在桌上,
“快去快回!”
那掌柜的果真二话不说,像只饿狼般将那些银子尽数全揽了进去,屁颠屁颠地出了茶楼,将那姑娘叫了回来。
她来到两人桌前,浑身还在打着哆嗦,头上青丝早已凌乱不堪,小脸蛋冻得病态的红。
她二话不说,便跪下来冲着林君安磕了个头,
“二,二位爷,多谢你们!”
林君安打量她几眼,
“唔……倒是生得副好皮囊……”
说着,他熟练地拿起折扇,挑起姑娘的脸庞。
那张小脸上巴掌印清晰可见,隐隐有几行泪痕,看上去楚楚动人。
林君安“啧啧啧”几声,转向陆景明。
“陆兄,你看这妮子,合不合你胃口?”
下一瞬,林君安手中的折扇便升腾起骇人的火焰,一窜三尺高的火舌朝他狠狠咬下!
“啊!”
“啪嗒”一声,林君安连忙把折扇丢了出去,自己也跌坐在地。
“这,这是什么!”
火焰升腾着,却只是吓唬林君安一下,它缓缓燃烧,将地上的折扇焚烧殆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寒风再次涌入,吹过两人被打湿的后背。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端坐在座位上,淡定品茶的陆景明。
“你……你是仙人……”
好半晌,林君安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双唇颤抖。一旁的姑娘早已经吓得失了魂,汗水一滴滴从脸上滑落。
陆景明放下茶杯,
“少说些混话,安静坐着喝茶。”
林君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恭恭敬敬地坐在陆景明身旁,脸上再也没了半点玩味。
那姑娘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眸通红,
“仙人,求您救我!”
“小女子无以为报,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陆景明不紧不慢地新倒上一杯茶,摇摇头,
“你看窗外。”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
茶楼下面依然人群熙攘,门口站着的是另一个姑娘,同样的娇弱,同样的颤抖着。
嘲笑声一声接着一声,依旧是没人上前,走进茶楼。
陆景明的声音响起,
“我救了你,也一样会有新的人接替你,受苦、受难。”
茶水蒸腾起来的水雾,朦朦胧胧。
“能救一人,也不能救这整个世道……”
“这世间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我不会救你,也不想救你。”
“坐下,喝茶吧。”
两人再也没了声响,默默坐下。
碧绿茶水在杯中缓缓荡漾开,化成冬日里的一抹春意,如水波抚平众人心中的不安。
陆景明攥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