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凌云宗,凌霄殿内。
“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正所谓是,人未见,声先至,这道如银铃般脆生生的呼喝,惊得殿内盘坐着的老人浑身一震。
他从打坐中悠悠醒转,老态龙钟的身躯之中焕发出勃勃生机,似有霞光流转。
隐隐的,整座大殿都为之一亮。
此人正是凌云宗的宗主,在南疆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柳无华!
“吱呀”,厚重的殿门自己打了开来。
“琳儿,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上前,像模像样地冲他执礼,
“师父,大事……大事不好了!”
柳无华睁开眼,伸出枯槁的手,在琳儿头上轻轻摩挲着。
“你现在是宗门内的二师姐,凡事不可冒冒失失的。”
他眼波流转,举止轻柔,神韵内敛,看上去不过是跟孙女讲话的普通老人,
“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听了这话,琳儿嘟着嘴巴,懒懒地倚在他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揪着柳无华的胡子,不大高兴的样子。
这个老爷爷什么都好,就是整天唠唠叨叨的,让她听了都不舒心!
她本是青丘狐族的小公主,因得东荒动荡不安,狐族人人自危,又正赶上柳无华与狐族有旧,才被送到这里。
名义上,二人是师徒,也该依着世俗或仙门的规矩来,但她向来是娇纵惯了的,只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当做好欺负的,没变样地撒泼打滚,毫不在乎。
家族大业,人情世故,琳儿哪懂这些。
少女还在长身子开灵智的日子,柳无华也就由着她闹,把她收为自己的亲传弟子,好好看着。
只要他一日不去,整个南疆,没人敢动琳儿一根毫毛。
因此,纵然有些吃痛,柳无华依旧是笑呵呵的,
“琳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琳儿恨恨地再揪了几把,这才突然醒转般,瞪大眼睛,嚷嚷起来,
“不好啦师父!大事不好啦!”
“是陆师兄!陆师兄跟炼丹阁那群泼皮无赖吵起来了!”
柳无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凌云宗,炼丹阁前。
一群人穿着凌云宗一水的玄色长袍,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格外扎眼。
对面,一群弟子脸上满是讥讽地同他对峙。
为首的一个男子,笑得阴邪,笑得得意。
他走上前来,在陆景明脸上“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一双滴得出水的眸子来来回回地在陆景明身上舔舐。
“啪嗒”,他拿着折扇,拍拍陆景明的肩膀,
“陆大师兄,你若是要丹药,同我们说一声便是了,何苦还跑这一遭呢?”
“毕竟,谁不知道,你可是宗主的心尖宠,砸丹药都砸不出来的废物!”
周围的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凌云宗在南疆风头无两,底下的弟子都与有荣焉,偏偏他这个大师兄,三天两头往深山老林里跑,不与同辈论道,似乎生怕旁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宗门长老斗着胆子去问柳无华,得到的也只是沉默……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陆景明这个大师兄,不过是虚有其表,实则根本不能修炼!
否则,按照宗门给他供给的资源,哪怕是废灵根、没灵根的猪,也该会凝气修行了。
“啪”地一声,男子得意洋洋地收起折扇,轻轻在陆景明脑袋上一敲,
“啊~对了,为了这次闭关,你可是将炼丹阁里里外外的丹药搜刮一空,惹得太上长老发脾气,再也不给你供给丹药了,对不对?”
“所以,你才肯这么屈尊,来向我们炼丹阁求丹!”
“只可惜啊,我这丹药,喂狗都不喂给你!”
旁人的笑声更大了,听上去有些热闹得凉薄。
阳光被炼丹阁的楼台遮盖,恰只落在那道白袍身影之上,照得男人透亮鲜明,纤尘不染。
“孙琦正!”
对面的人群被一双素手掀开,如同掀门帘那般自然。
来人使劲瞪着一双大眼睛,却一丝一毫不少了那眼中流转的神韵。
当然,还有气愤。
“承你师尊面子,我收你进炼丹阁,是叫你在这耀武扬威,欺辱同门的?!”
看到来人,孙琦正的气焰立马便矮了几分。
围观的弟子看着来人绝美的容颜,也是有些晃了眼,动了心神。
“额,哈哈,哈……”
孙琦正拍拍有些随风飘摆的袖袍,脸上挂着笑,
“师妹……”
“谁是你师妹,你别叫我师妹!”
她抱着胸转过身去,留给他一张臭脸。
“旁人听了去,岂不是败坏我程鱼凤的名声!”
此人正是炼丹阁的关门弟子,程鱼凤,平日里炼丹阁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由她打理。
今日别说是一个孙琦正,哪怕是围观的一群弟子绑在一块,也没她一句话分量重!
孙琦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个闷亏,却也奈何她不得,那张阴柔的脸上绷着僵硬的笑,
“师妹,你……”
“你叫我什么?!”
程鱼凤转过脸来,一双凤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孙琦正一脸狰狞,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
“不不不,程,程道友。”
等到程鱼凤眼中的凶光消逝,他才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是大师兄主动挑起的,太上长老有令,不得与他一粒丹药,他却求上炼丹阁,这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程鱼凤冷着张脸。
“实在是叫炼丹阁难做,难免叫人觉得,是陆大师兄有意刁难我们。”
“呵!”
程鱼凤脸上的深情如冰雪融化,一眼便有千万种变化,她大步走上前去,狠狠将孙琦正的耳朵拧在了自己手中。
广场上响起了杀猪般的叫声。
“好你个孙琦正,炼丹的事情是一窍不通,在宗门里拉帮结派栽赃陷害这样小女人的事情,你倒是上心得紧!”
“来人,把他关进炼丹阁的丹房,日日烧火,没我的手令不许出来!”
她一把将孙琦正掼在地上,扫视一圈。
知晓她矮小身躯里,隐藏的是多么庞大能量的众人,噤若寒蝉,个个低着头,像被杀败了的公鸡,默不作声。
孙琦正像条死狗一般,由着人丢进了炼丹阁里。
一双素净修长的手轻轻拍了程鱼凤的肩膀一下,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师妹,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程鱼凤翻过去一个白眼。
陆景明站在光中,神色自若,面如沉水,压根看不出他半点心思。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鸡毛蒜皮的事非得拉到这里闹,丢了宗门的脸面!”
“好好的一个大男子汉,受了委屈也不声张,由着你师妹我替你出头,我呸!”
说罢,程鱼凤挥挥手,赶鸟似的驱走众人。
树倒猢狲散,冲着看陆景明出丑的这些人没了兴致,一哄而散。
程鱼凤转过头来,没好气的推搡了陆景明一把。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陆景明定定地看着她,手里有些硬物硌着的触感。
是个小瓶子。
他脸上多了几分暖意。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拖长。
“师妹,我要走了。”
程鱼凤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她眯着眼,上上下下将陆景明打量了好几遍。
看不清,道不明。
打入宗门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看清过这自己的这个大师兄。
唉……
她的心底涌起几分酸涩。
入门前,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朝被师尊看中了资质,选入仙门。
她父母乐疯了,在那小村子里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得了仙缘,日后是要腾云驾雾回来,接他们去享福的!
可是只有程鱼凤才知道,仙门里,和那田里村里,人世间,没有多少不同。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她不懂,她叫自己最亲的师姐欺辱,哄着她师尊,给她断谷。
农家的孩子本就短吃穿用度,更何况她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
她恨得牙痒痒,却也只好把气咽进肚子里,没日没夜地修行,只求师尊高看一眼,好换些吃食照顾……
就在她一连三天没合眼,快要走火入魔身消道陨时,陆景明出现了。
跟今天一样,或者说,跟每天都一样,穿着这袭白袍,面如沉水。
他偷偷给程鱼凤送好吃的来,她吃得狼吞虎咽。
打那以后,他每日都来送吃食,也在程鱼凤修炼遇到瓶颈时指点一二。
就连宗门历练,程鱼凤也总会在出发前一夜收到陆景明那柄轻易不示人的仙剑。
她在深山老林的破宅子中病得快要死去,也是陆景明亲自来看,给她服药。
她问,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景明只是摇摇头,神色古井无波。
于是,程鱼凤不声不响地记着这些好,不声不响地突飞猛进,不声不响地在宗门大会上闯入无数长老的视线!
她一剑将那讨人厌的师姐击飞,念在同门情谊上,给她留了几分面子。
她看着自己的师尊,看她那副毫不在意的嘴脸,看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的热情欢喜。
她恶心得像吃了苍蝇……
从那日起,她从那个懵懂无知的农家少女,一步一步咬着牙,洒着汗,走到了炼丹阁关门弟子的位置上!
众人惊叹众人敬佩。
但是程鱼凤眼里,只有陆景明。
她的师兄才不是不能修炼的废人,不是不讲情义的浪子更没有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她不许他们对师兄不敬,听到一句就要回一句的报应!
唉……
她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
她看不透,道不明。
陆景明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也会一辈子这样下去,一袭白衣,不见喜怒哀乐……
几分温热从她眼眶中涌出。
她连忙用手背捂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扑进陆景明的怀里。
不像面子上喜怒不形于色,师兄的怀里是暖洋洋的……
她洁白的手,紧紧攥着陆景明的衣袖。
良久,她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师兄,你这件衣服,该换换了。”
陆景明眉眼低垂,轻轻拍着她的脑袋,
“你不问我去哪?”
怀里的小脑袋蹭了又蹭,没声响。
陆景明不过问她的事情,她也不想让师兄难做。
说到底,不过是同门一场,如黄粱一梦,见不到头的。
唉……
眼泪终于是止不住了。
还好,还好。
早慧必夭,情深不寿。
她当然要他好好的,一辈子这样,下辈子也这样,不能学得别人那般短命。
于是,她松开了陆景明。
“瓶子里都是好东西,你别马马虎虎弄丢了……”
她伸出手,踮起脚,在陆景明的衣领上理了又理,顺了又顺,终于松开手。
“师兄,保重。”
“我在南疆……”
嗫嚅着唇,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只是低下头去。
“你在南疆给我师尊送终吧。”
突然,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程鱼凤眨巴着眼,抬起头。
她看到陆景明那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了几分柔软,几分俏皮。
她没理由的心情好,好得不得了。
“我呸!”
粉拳落下,程鱼凤顺势一口咬在陆景明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道:
“晦气东西,宗主怎么养了你这头白眼狼!”
“师妹,师妹饶命啊!”
“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两人追逐打闹着,在光中,身影重叠……
是夜,陆景明推开了凌霄殿的殿门。
柳无华微闭着眼,
“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殿门合上的声音。
“你当真要走?”
陆景明在他身旁寻了个蒲团坐下,点点头。
“怎么也不去看看琳儿?”
“琳儿年纪小,心思浅,我怕我走了,她老来寻您的麻烦。”
柳无华呵呵笑着,拍拍陆景明的脑袋,
“我这个徒儿竟然半分不像我,想当年,我柳无华可是孤身一人闯荡天涯,哪像你,走到哪那些莺莺燕燕都围在你身边叽叽喳喳的。”
陆景明笑笑,并不做声。
“哪日启程?”
“我今晚便下山,走之前再跟您请安,还望师尊早日窥得大道,证得长生!”
柳无华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景明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几个头,算是还完了师徒之恩。
“唉……”
“景明。”
“莫说是那小程鱼凤看不透你,哪怕是为师都看不透你……”
“太爷爷将你交给我爷爷时,你便是这副模样。”
“沧海桑田,十数万年过去了,你依旧如此。”
“也罢,也罢……”
“你且记着,你是有选择的,莫要做那水中镜花,天上幻月。”
“你,去吧……”
夜风吹过,殿内的人影消失了。
以柳无华想象不到的手段,陆景明从凌云宗悄无声息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