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道中落这件事上马杰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在马氏布行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爷爷是白手起家,只不过是回到了当初的一无所有。马杰从小在富贵中成长,随着荣华不再,他恨、他痛、他无可奈何,他病了,在布行倒闭后短短几年间吐血而亡,死的时候血管里是空的,他的鲜血一部分装饰在布匹上撒向民间,大多数埋葬在杂货店后边的小园子里。
就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马氏布行倒了,九十年代的中国欣欣向荣,陇原县城的大街小巷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新时代的服装店面装修豪华,玻璃展柜中的假模特将成品服装直观得呈现在消费者面前,马氏布行好像和九十年代隔了一个世纪。爷爷带着仅剩的十几匹布回到了马王庄,最后一个伙计也变成个老头了,他从布行开业的第二年就跟着爷爷,亲眼见证了马氏布行和爷爷从一文不值到无比辉煌再到苟延残喘直至彻底衰亡的整个过程。我没见过马氏布行,也没见过他,更没有听他称呼一声小少爷,我是两个时代的分界线。
爷爷回到马王庄以后住进了院子的西房,雕刻着“马氏布行”的四块牌匾就在他卧房里头的墙根立着,字朝里头,爷爷没脸面对它们。“陇原第四大富豪”的黄铜牌子挨着炕压在凉席底下,爷爷的脑袋和它隔着一个枕头,它闪着光的时候挂在爷爷的脖子上,如今和爷爷一样暗淡了。
县政府要在马氏布行的原址上起一栋高楼,老式的木质结构二层小楼在挖掘机和推土机钢铁的臂爪下摧枯拉朽地倒下了。爷爷用小楼赔付的钱在马王庄开了一间打铁铺子,和奶奶的杂货店紧挨着,太爷爷为后人留下的两门手艺又挨在了一起。新时代的打铁跟原来不一样了,电力的发展催生了电焊机、切割机、电钻等省力的工具,爷爷操心起来的时候是个能人,仅半个月就掌握了电焊技术,马仁的名字随着马氏布行的坍塌逐渐不为人所知,马焊成了他新的代名词。
将姓氏和他从事的行业结合起来并广为流传是对一个手艺人的高度认可,马焊和古时候天津街头卖艺的泥人张、糖人王一样,又一次传遍十里八乡。
浙江服装厂的豪哥将店开在了推倒马氏布行后新建起来的大楼上,他买断了最下边的三层商铺,一层是女装,爷爷从那里经过,逢人就说:“布行生意不好是有原因的,现在的衣服用料少了,大多数都只做半截。”二层是男装,爷爷没有上去过,不然他肯定会说是合成材料抢了他的生意,三层是童装和鞋包,在我很小的时候,马杰还活着,带我在这里买过衣服。
马杰不恨豪哥,上过学的他知道摧毁布行的不是南方商人,改革开放以后时代的进步非常迅速,守旧和不知变通必然会被取代,赌博才是毁掉马家一切的根源。
爷爷戒赌了一段日子,打铁使他回到了从前,一卷卷僵硬的铁皮在他手里有了生命。他最擅长做的是铁桶,整个过程十分流畅,用皮尺拉好尺寸,墨斗在铁皮上打上线条,拿一把特别大的铁剪刀将黑线框起来的部分从大片的铁皮上分离下来,这块长方形的铁皮就是桶的身子。他会在两条短边上将一小部分铁皮对折,一侧向内,一侧向外,对折后的两条小边会像扣子一样紧紧贴合在一起,然后将扣起来的缝子压在铁锭上,拿小锤敲打严实放在一旁。
爷爷做铁桶子的时候总是先做十几个桶的身子,再统一安装底子和提手,如果只做铁桶,他一天能做一屋子,但他不能只做铁桶,因为铁的东西损坏极慢,各家买过一次以后很长时间就不需要了,马王庄所有的院子里都放着爷爷打的铁桶。
再后来他做铁水壶、铁簸箕、铁的面筛子……农村常用的铁质用具他都会做。自从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以后他涉猎的范围就更广了,他又成了马王庄的红人,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他。
父亲和母亲接手了奶奶的杂货铺,奶奶弯着腰直不起身子了,繁重的农活使她的背朝向了天空,我在奶奶身上直观地理解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含义。她再去田里干活的时候撑着一根大拇指粗的竹竿,农民嘛,一辈子生活在田地里,直到死的那一天,然后再回到土地里,永久为伴。
马立民上学的前一年,我三岁的时候,我的弟弟马立平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和弟弟的名字都迁就了哥哥,谁让他是老大呢。“马雪亮”作为我的名字存在的时间极短,短到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我曾那么叫过。“立福”和“立平”都不是从书上来的,对此我抱怨过马杰。马杰希望他的第三个儿子平安、平顺,弟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马王庄的孩子上学需要穿过一个村子,学校坐落在田家川的跃马河边上,校门前有一条路,其他三个方向都是农田,七八月份的时候它是绿色的,到了九月和十月,成熟的玉米将它衬成金黄色,秋风拂过玉米穗,学生和老师们能够听到大自然奏唱的交响乐。
田家川学校既有小学,也有初中,哥哥的年纪上一年级还略微小些,学前班就是为这类孩子准备的,学前班上学不到什么知识,仅是用来增长年龄和熟悉校园的。马杰是读过书的,在哥哥刚进校园,我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他就教给我们拼音和算数,哥哥学得极慢,我在上学前班以前就会三位数以内的加减法了,拼音字母就像折了胳膊的老头,我对它们丝毫不感兴趣。
马杰吐血的问题是奶奶最先发现的。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马杰为了掩盖吐血的声音染上了喝酒的习惯,这样他在呕吐的时候奶奶总以为是酒喝多了。县医院查不出他的病因,总说是心脏或者肺部的问题,马杰也懒得管了,他想,总要不了命的。
马杰在院子里呕吐完以后是扶着墙走出来的,手背上还有擦了嘴角的血渍,奶奶看到以后说:“我的儿,你今天没喝酒啊,是哪里不舒服吗?”马杰虚弱地摆了摆手,血液的流失使他头重脚轻。奶奶在院子里找到了他埋的不深的血迹,土壤被染成鲜红色,奶奶的眼睛红了,她的背直不起来,眼泪不必流到下巴上再滴下来,从眼眶里直接滴在红色的土壤上,血浓于水,鲜红的血迹依然在,泪水却看不见了。
马强是马仲生的大儿子,和哥哥同岁,一起上的小学,哥哥把马杰吐血的事情说给了马强,整个马王庄的人知道了。马杰在众人议论中病情逐日加重,他不能下地干活,也不能帮爷爷打铁,乡亲们不咸不淡的询问让他无法呆在杂货铺里,看书又成了马杰唯一能干的事,武侠仍然是他的最爱,但言情不经意间进去了他的视野,这使他更加阴郁,不大与人交谈了。他和母亲已经结婚七年了,母亲为他生了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在肚子里,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思想起冉小姐。
马强纠集了一伙同龄的孩子,整日追在哥哥的屁股后边喊着“马杰吐血了,马杰吐血了”,哥哥不厌其烦,想动手却总被揍的鼻青脸肿。马杰在我的记忆里片段极少,都是我上学以后的事情。
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妹妹已经出生了,是个非常乖巧的女孩,学会说话以后总抱着我的大腿叫二哥哥,她叫马立民大哥,叫马立平三哥,唯独叫我二哥哥,我和她的关系格外亲密些。她的印象中大概是没有父亲的,他出生以后马杰就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马杰彻底病倒以后只回过马王庄两次,一次是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强烈要回家里看看,一次是放弃治疗咽气的时候。
马杰在医院的长期治疗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上学前班的事情因为掏不起学费往后推了一年,稍大的年纪加上马杰的提前教导,我上小学的成绩一直排在前边,二年级的期末考得了第一名,站在全校同学前边领了奖状。我在放学的路上追着哥哥炫耀,哥哥的成绩很差,在嫉妒和不耐烦下他将我的奖状撕成了三截,那天我大哭着回到了家里。
马杰的病情夏天比冬天轻些,期末的那几天考大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马杰住院以后第一次回到了马王庄。回家看到父亲使我更加委屈,我将哥哥撕成三截的奖状攥成了一团,我抽泣着给马杰讲述了放学路上发生的事情经过,马杰也没有责骂哥哥,摸着马立民的头嘱咐着:“兄弟就要互相帮助啊,以后你要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不要老是惹妈妈生气啊。”马杰依然很虚弱,说了几句就让哥哥离开了。
马杰将我攥成一团的奖状铺平,在杂货店柜台的玻璃底下压了一夜。自打马杰住院以后杂货店的门就常年关着,次日中午马多龙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了椅子上坐着的马杰,他掀开门帘探身进来,马多龙的个头一米九多,比杂货店的门高出半截,马杰每次看到有人弓着身子进门,不看脸都知道来人是谁。
马多龙是马杰在马王庄最好的朋友,他比马杰大两岁,是马杰住院为数不多愿意借钱的。他隔着桌子坐在马杰的对面,开口道:“感觉稍微好些了吗?”
“哥哥,等死而已。”马杰答道。
马多龙再没说话,他俩都侧着身子坐着,过了许久,马杰开口道:“喝茶吧。”
马杰拿过电炉子放在桌上,“别忙活了,坐着吧。”马多龙盯着马杰将插头对接在插线板上,关心地说道。马杰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从桌下掏出熬茶的小瓷缸子,两人看着电炉子冒了几股黑烟,“这家伙和我一样,不中用了。”马杰一边说着一边从货柜里的小盒子里两指捏出一根崭新的炉丝,新炉丝换上以后电炉子照例冒出了两股黑烟,不过紧接着闪出了火光。“人生下来之前和死去以后一样,都是黑暗和未知,说不定那边是个享福的地方,”马多龙将两颗红枣放在火炉子上,不一会就散发出了焦枣香,他又说道:“好好活着吧,明年夏天就缓过来了。”
茶叶怕潮,发在马杰够不到的货架子上,他已经很久不喝茶了。马多龙取下装着茶叶的袋子,背着马杰吹了吹袋子上的尘土,马杰趁着马多龙取茶叶的功夫,将葡萄干和红枸杞丢在了即将滚开的水里,“桂圆找不见,应该没了,凑合着喝吧。”马杰从袋子里抓出一撮茶叶丢在茶缸子里,又说道:“孩子太小了,孤儿寡母指不定要受欺负,哥哥尽量帮衬着吧。”
茶杯子倒着扣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灰,马杰用水壶里的清水冲洗了一下,茶水在瓷缸子里翻滚着。马多龙想再说些什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头子,将茶水分别倒进了两个茶杯里。马杰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两块冰糖,大的丢在了马多龙的茶杯里,小的在手里捏着,望着马多龙说道:“人喝茶还要放冰糖,可是人生比它更苦啊。”
马多龙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吹着热气,马杰从放散称着卖的饼干箱子里取出五六块饼干放在桌子上的碟子里,马多龙喝了几杯就要走了,他估摸着家里的饭快熟了,马杰拿起桌子上的草帽问道:“这是你的吗?”
“不是的,我今天出门就没带草帽,你好好歇着吧,出院了到我屋里喝酒来。”马多龙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俩又默默地坐了一会,马多龙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向马杰挥了挥手低头往门外走去。“哥哥,这是你的草帽吗?”马杰又问道。“不是的,那是小英的。”马多龙再次回答道,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杰当天晚上趴在炕上将我的三截奖状粘在了一起,我在马杰的指挥下将它贴在炕尾的墙上,马杰说:“我想看着你将这一面墙贴满。”我知道马杰得了吐血的病,但不知道是绝症,仍然憧憬着用奖状贴满整面墙,然后得意地告诉他:“看,我做到了吧。”我想象中说这话的时候我应该高昂着脖子。
马杰再一次看望了奶奶,她已经很老了,整日睡在厨房的炕上,厨房在低洼处,窗户极小,白天的时候里边也不怎么亮,马杰在炕头上坐着唤醒了他的母亲,奶奶问:“是红儿吗?”马杰答道:“妈,我是杰儿。”奶奶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活着的马杰了。
马杰走了,又住回了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病房里,看望过奶奶以后他又吐了一次血,明显没有以前的量多了,他的血管若隐若现,脸色苍白得仿若纸人,马杰离开马王庄的时候装了满满一兜麻子,他在医院借此消磨时间,这是他看见的马王庄的最后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