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怎么不对?”
经过刚才一事见识过田无忧的伶牙俐齿之后,嬴政已经不会再轻易因为他的异见而愠怒了。
倒不如他很期待,期待田无忧会说出什么。
“有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有的梅花香自苦寒来,不假。然性坚毅者吉光片羽,不够坚毅者多如牛毛,难道陛下就能断言他们成不了材吗?在小子眼中,贫者鱼跃龙门,异态;富者长虹坦途才是常态。”
“即以秦国观之,偌大的朝堂上又有几人如大王一般是宝剑香梅?绝大部分人都是出身高贵,家境富裕。”
“忠言逆耳,甚至小子说句不敬的话,大王根本没有放下过去,倒不如说一直拘泥于过去!”
“所以您刻意营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只是想宣泄对过去的不满,绝不是什么以身作则。”
“将自己受过的苦难强加到别人的身上,请问大王与昔日苦大王者何异?难道大王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吗?”
田无忧话音落下,嬴政锋锐的目光立即直面而来。
眼中凶光微微闪烁,人却一直保持缄默,似乎被田无忧的话牵动了思绪,叫田无忧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在嬴政沉默期间田无忧也惴惴不安。
他相信有能力统一天下的雄主绝对是个听得进劝的人,所以他才敢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说出这番话。
“你说寡人,和曾经欺负寡人的人一样?”
嬴政低头笑了起来。
田无忧咽了口口水。笑在他口,瘆在我心。
“除了扶苏,你是第二个对此提出异议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说寡人拘泥过去的人。”
“虽然寡人不认同你的话,但也不否认确实有些道理。”
“其实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想要寡人给你换一处好地吗?”
“是。”
田无忧也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承认。
“可以,当然可以。寡人可以给你换好待遇。别说房子,就是土地钱财寡人都可以赏赐给你。”
“只要你能答上寡人的问题,说出让寡人满意的回答,一切都不在话下。”
田无忧恭顺道:“那不知大王想要问些什么?”
嬴政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甩手将桌上的那本《大统论》丢给了田无忧。
田无忧拿起才发现这居然是自己曾经发表的作品。早年在临淄的稷下学宫学习的时候老师要求他写一篇对天下大势的看法,他便把将来七国遂归于一统的结局写成了一篇简短的文章,当然并没有点明统一天下的会是谁就是了。
没想到居然能在秦王这边见到自己的作品,甚至还是原简原墨的那份。
“现在,以《大统论》一文,从我秦国的角度代入,告诉寡人,大秦何以一统天下。”
“若要一统天下,顺序如何?”
“凭你的眼界和知识出发就行,不需要什么深词雅句,简洁明了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正午已至,寡人特地吩咐了膳房准备两份午餐,你趁着吃饭的时候好好想想……”
说着嬴政随手拿过《战国策》,刚想打开继续翻阅,手上动作却因田无忧的话骤然一顿。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小子马上就能说得出来。”
嬴政抬眼望向了跪在下首的少年,挺拔如松,意气风发。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了田无忧侧脸,折射于他的眼中,让嬴政一时炫目之间分不清到底是哪儿的光芒。
在田无忧的身上他看见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
赢政合上了没打开的书本,“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要是不能使寡人服,你就饿着肚子趁早滚回那栋破房子吧!”
田无忧整理了下脑中的思路,娓娓道来。
“依小子之见,秦国统一天下有七点优势。”
“首先从最宏观的角度来看,统一是天下趋势。天下诸国没有谁是独立的个体,大家都源自于周天子分封诸侯,经近千年时间发展形成。既出同源,即使有差异,但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是有根本的相似性的。这是源自同为诸侯国,同承大周制的立国逻辑。”
“而随着百余年来的相互攻伐,客观带来了各国互动的加强,相互之间的差异在不断缩小。这是其一;”
“接下来小子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了,那就是商君公孙鞅了,秦国强盛的基础几乎由其一手奠定。”
“其二,政治制度优势。得益于其自孝公以来推行至今的中央集权制以及推行郡县。这些举措使得秦国的国家权力高度集中,对地方的管理更加行之有效,整个国家的凝聚力和动员力都远胜六国;”
“其三,经济。秦国重农抑商,对农业生产的重视使秦国经济实力大大提高。尤其是八百里秦川和都江堰下的天府平原,为秦国对外战争提供了粮食保证。”
“其四是秦国名将辈出,军功爵制使秦兵如虎狼,军事实力强大;其五是六国之间不能清楚认识到秦一统之意已决的现实,还以为这一次只是一场普通的战争。尔虞我诈,无法联合抗秦。这便是的外部优势;其六东临函谷,西守散关,北扼萧关,南守武关,地势险要,山河为辅的优越地理位置了。”
“其七自然就是有大王的英明领导了。”
“至于顺序嘛,去除已经亡了的韩国,赵燕魏楚齐吧。”
田无忧说的时候嬴政闭上双眼仔细聆听,听完之后还不断颔首。临了听到这小子不忘拍一下自己的马屁嘴角也是微微勾起。
“不愧你能写出《大统论》,对天下的了解不必多言,寡人赞许你说的这些理由。但你说的这些寡人贵为秦王也都一清二楚,不够耳目一新,称不上多满意。”
田无忧笑道:“小子也预想到了大王可能会不满意,所以小子这里还有其八、其九。”
“哦?说说看。”
“这其八嘛……”
田无忧扫了扫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就是要有小子这般王佐之才的相助了。”
饶是嬴政身为堂堂一国之君,在听到这句话后也不禁哑然失笑。
“寡人手下的外国客卿基本都是在母国郁郁不得志才来到寡人的帐中。你的意思是你身为齐王之子竟也要毛遂自荐,帮着寡人灭亡自己的祖国?”
嬴政不以为意,觉得田无忧只是穿插几句玩笑话,年轻人就爱活泼活泼气氛。
“那小子问,大王觉得自己能够灭六国吗?”
“当然。”嬴政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您会因为盟交的好坏而放过某一国吗?”
言尽于此,嬴政也明白了田无忧的意思。
田无忧继续追问:“灭六国前,大王会同意放小子回国吗?”
“绝无可能。”
嬴政本来就是冲着田无忧的能力,这番交谈下来更加不可能放他回去。
“这不就对了。回又回不去,打又打不赢,那我不如帮助大王更加顺遂地实现宏愿,还能赚个从龙之功。小子既然会写下《大统论》就说明小子是推崇天下统一的。齐国只有空中楼阁的繁荣,争霸的血性当年已经被五国阉割了,没有成为最后赢家的可能。”
“而且退一万步说,齐王是我老爹,秦王难道就不是我的舅舅了吗?帮不了爹我帮舅舅也行啊,反正都是自己人。血浓于水,挚爱亲朋呐。”
见田无忧有把嬴、田两家祖宗十八代刨出来叙旧的迹象,嬴政赶紧打断了他。
“那其九呢?”
“其九,要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强大势力,增加秦国对外的影响力。即便不是秦国的势力。”
“比如这些年来异军突起的江湖组织,千秋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