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新郑城。
微风拂,艳阳照。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新郑作临淄。
随处可见的青葱桑树枝繁叶茂,挺拔得如君子,用身体为过客蔽阳。又用桑叶唤来习习凉风,送一份清凉。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一文出自《诗经·国风·郑风·山有扶苏》,通过引用郑国当地的自然景色来代述男女间的打情骂俏。
头一句山有扶苏,写的正是当地有茂盛的桑树,用以象征温文尔雅的美男子。
而曾经郑国的都城,正是田无忧一行脚下的新郑。
离开齐国临淄已经过了一周时间,这一周的时间姚贾的车队一路从临淄行驶到新郑,也就是韩国的旧都,今秦颍川郡属地。
而这一周时间的畅通无阻也让田无忧深刻体会到了为何各国都对秦国如此戒惧。
众所周知,不同国家之间想要途径需要有本国的通关文书,而且需要所在国的许可放行。
七雄最西的秦国与最东的齐国之间本是遥遥相隔的两个国家,中间隔着三晋的韩赵魏。
但直到公元前236年,秦国已经通过连年征战将魏国北部漳水以北流域尽收囊中。今年更是一举结束了韩国历时173年的历史,将其彻底掩埋进了历史的尘埃。
于是骇人的现实就这么发生了:秦国,这个最西边的国家,居然通过一条夹在赵、魏两国之间的狭长走廊和最东边的齐国实现了领土接壤。
虎狼之威,恐怖如斯!
笼络住齐国,那么秦国便从地理上实现了连横,将北边的赵、燕和南部的楚、魏彻底分开。
只要守住这条走廊,让余下各国无法联合,秦便可南征北战,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好诗!”
正准备告知车队已经到达新郑的姚贾刚一走到田无忧的马车外,便听到了他悠悠的吟诗声。
拉开帷幕一看,田无忧在美人怀,正靠在田若冰的怀中仰止高山。
“田公子倒是好雅兴。”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姚贾也大致了解了田无忧是个什么样的人。
确如齐王所言的自由散漫,但性格外向洒脱,待人热情没架子,易交往。且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文采斐然,不愧是齐国声名远扬的才公子。
最主要的是田无忧也是个追崇天下一统的人,让身为秦国扩张派的姚贾很合胃口,藉于此双方相处的不错。
不过有时候会说些自己听不懂,天马行空的怪话,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雅座才有雅兴,姚大人可别想着我会借给你哦。”
身后面色冷如霜的侍女伸手捏住了自家公子的嘴角。
“错了错了。”
“两位的感情还真是亲密啊。”姚贾笑道。
“对了,咱们已经抵达颍川郡的新郑了。天也快黑了,咱们在这里停留一晚,明日再继续朝咸阳行进。”
田无忧将头探出马车。果然太阳已经渐渐西落,估摸着也差不多接近酉时了。
在古代农耕时代,人们通常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基本关紧房门休息了。
因此在没有娱乐的漫漫长夜,每晚都有无数个新生命作为娱乐的产物诞生,为社会不断开源。
“姚大使,好歹也是来到大城市了,总不能还叫大伙睡驿站吧,难受死了。”
“放心吧田公子,今天咱们要落脚的乃是新郑城内最红火的长风楼,那里的客栈可是韩地首屈一指的豪华。”
田无忧与田若冰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浮现。
“算你头上?”田无忧谨慎问道。
“算我头上。”姚贾大方笑道。
“走着!”
一行人前往长风楼的路上,田无忧都在观察着车外的光景。发现时常有全副武装的秦军巡逻,当地老百姓们也都深居简出,街上冷冷清清。
似乎是看出了田无忧的想法,与他同驾一辆马车的姚贾说道:“新郡新立,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这里很快就会迎来新气象的。”
“但愿。”
说话间,异变陡生。
从路的一头忽然蹿出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浩浩汤汤地跑过,你推我搡,前仆后继,顿时将车队前进的道路给挡住了。
车队的车夫赶紧停下了车,随行的侍卫也纷纷整装披甲,以防不测。
“怎么回事?”姚贾问道。
“大人,前面的路被挡住了。”车夫答道。
“军管的士兵呢,这么大动静没人管管吗?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姚贾不悦地走下马车,带着两名侍卫朝人群移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确实有看到秦军,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士兵不仅没有驱赶这些百姓,反而维持起了人群的秩序。
姚贾抓过一名秦军,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身份验传后发问道。
“我问你,你们不赶走这里刁民,反而列队护着他们,这是在作甚?”
士兵答道:“回大人的话,是大公子在免费施粥,特地吩咐我等维持秩序的。”
“大公子?是秦王的长子扶苏公子吗?”
车上的田无忧带着田若冰也凑过来看热闹,正巧听见了姚贾和士兵的对话。
“正是。”
“这么巧,能在这里碰见。走吧姚大人,不去见见你家大公子吗?”
说完田无忧二人一马当先顺着人潮走去。
姚贾脸色阴晴不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临了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用力叹了口气,姚贾摇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汹涌而来的人群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大批大批面色饥黄流民模样的人向前挤着,努力朝里面伸直自己的手臂。
他们的手里是一个个破烂脏污的碗。
这些人都是饥民,新郑一角的饥民。
“不要挤不要急,大家都有!”
人群包围中间,几个穿戴甲胄的秦军正手忙脚乱地给每一位饥民的碗中舀粥。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一个身穿素色衣衫,容貌俊朗非凡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看上去不过十五年纪,个头却已经长得比在场绝大部分人都要高。
扶苏一面替饥民们舀粥,另一面时刻关注着锅里的剩余,一旦发现锅里的粥快要见底了就马上腾出手来倒米煮粥。
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前胸和后背的衣衫也因为浑身的暴汗而仅仅贴在了身上。
就连袖口都因一次次擦拭面颊湿了个透彻。
在扶苏的带领下,一批接一批的饥民们带着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一餐离开了这里。
旧人走新人来,一拨一拨乌泱泱地看不到头。
帮忙施粥的士兵都累得换了好几茬,可扶苏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如火如荼地干着。
即使这些饥民们留不下几句感谢之言,扶苏也依旧不厌其烦地用带汗的笑颜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