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炭烧得红透的烤炉。
华夏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里冷气给得足,走出楼门,迎面一股暴躁的热浪袭来,那种炽热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刘年跟着人流走出来,一样置身于热浪之中,但暴烈的热气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体里的寒意。
他只感觉到冷。
天上明明是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他却感觉四周光线黯淡。
今天再一次的检查结果,宣告了最新的还处在试验中的靶向药都已经无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其实,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来检查不过是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结果和他的感觉一样,并没有惊喜。
混在人流中走向停车场,才走出去十几米,他就虚汗狂出,喘得厉害,都想原地坐下休息。
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四个月前在亲手创建的公司上市酒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就像是虚幻的另一个人;
并且从毕业后就没日没夜的奋斗也没有了意义。
有些虚脱的坐在为适应他现在状况而刚买的M9里,浑浑噩噩的发了一会儿呆,在保安的提醒下,他回过神,把车开出了医院。
看着川流不息的道路,此时他脑海里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出生的小村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掉头从环城路上了出城的高速。
他发现这样按自己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快乐。
得益于M9的智驾系统,中间充了一次电,他很顺利的跨越七百公里的路程回到了出生的夏河村。
现在村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二层、三层、四层的小楼随处可见,原来的小卖铺已经变成了超市,几乎家家有车,这些都彰显着这些年农村的发展。
但一路上碰到的人,好多都已经认不出来,连村子之所以得名的村中间到夏天就会发水的小河都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唯一不变的好像只有刘家的老宅。
可惜,除了他,宅子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坐下休息了一会儿,他受不了家中每个角落都熟悉、但人却不在的孤寂的侵袭,又知道村里人知道他在外面事业有成,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他已经不想再做那些无谓的应酬,干脆带上香烛纸钱去给家人上坟。
他这些年赚了钱,为了保留记忆,宅子没动,坟地却很是认真整修过,不仅坟头用青石加固过,四周种了树,地面也做了排水处理。
到了坟地,刘年先给父母清洗完墓碑,点上了香纸,跪拜磕头,最后坐在了奶奶坟前。
小时家贫,他母亲生他后得了贫血,在他三岁那年晒衣服时突然晕倒,头撞到了墙上不治身亡,父亲又在他刚上初中,在地里干活时被耕地的牛拉倒摔折脖子离开了人世,他基本上是被奶奶抚养大的,两人的感情自然也最深。
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刘年脑海里回忆着以前的点点滴滴:
在他父亲死后的几天里,她像三岁母亲死后那样哄他睡觉
夏天天热,为了让他安心学习,她在一边摇着莆扇给他扇风
每次他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和县里读书,她都要送到村头
每次回家,她都会扶着他的胳膊问一声:“小,你饿了吧?”
……
这些回忆,让他内心得到了安宁,身上好像也有了力气。
知道回家要有应酬,他不想让这份好心情被破坏,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他前年在茶马古道路边碰到的一处废弃的二层客栈。
那里环境幽静,他想着以后去那边旅游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跑关系把那里买下来进行了重建。
现在上完了坟,心愿已了,又不想回家应酬,他感觉把人生最后一点岁月留在那里也不错。
五天后,M9带着他跨越了一千七百多公里,途经四省,终于到达了川滇相接山中的全新的二层客栈前。
因为是在山里,环境确实无比的安静,但刘年旅途劳累,却是顾不得欣赏周围的风景,洗刷后很快就上楼挑了间房间上床睡觉了。
这一夜却是不安宁:先是起了大风,接着又电闪雷鸣。
那风一开始还正常,就是平常的吹过山林的大风,但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起来好像深海涌起的巨浪,巨大、沉闷却又幽远。
雷打得好像也不一样,明明狂乱无比,却又好像无比遥远,声音并不大。
但不管是狂风还是打雷,客栈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刘年太累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把他唤醒的是越来越高的体温和刺目的阳光。
他本能的举手遮挡住阳光,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刻,他愣住了。
此时他露天躺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天上是明晃晃的大太阳。
但他明明记得,他开了五天的车,昨天才到达自己茶马石道边重建好的客栈,睡在了二楼里面北间的房间里,怎么消失不见了?
而且。
他看向这块大石头。
看着上面熟悉的墨绿色的石纹,以及旁边那簇从不结果的野葡萄,这不是他们刘家土地旁边的大石头吗?
他大脑一片混乱,他这是在做梦?
可是,身体的热感是那么真实,风吹到身上也凉爽得惬意
而且,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青的——如果是做梦,梦里几乎全是没有颜色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穿越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睁开眼看到的挡阳光的手,手背的皮肤细腻轻薄,没有一丝赘肉,那绝对不是年过不惑的男人的手!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同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上除了指根处有四处老茧,还沾了几块红薯藤汁液变成的黑块,以及一些尘土。
但是,这些都掩盖不了它们是年轻人的手的事实!
还有背心下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不提外形和轮廓,单是细腻的皮肤和透露的朝气都是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能拥有的。
他这是果然穿越了啊……
感受着满身的活力和没有任何病痛的身体,刘年恨不能仰天长啸!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要像前世那样苦逼了!
他很快根据周边的处境大致分析出了现在的情况:他应该是早上来挑红薯秧,干活累了,跑到大石头下面休息,结果睡了过去。
根据这些情况和他身体的状态,身高、体形,他隐约记起这应该是他即将上高二的暑假,那么现在应该就是1999年,他十七岁的时候。
可惜,这一年不仅他的母亲早已过世,父亲也死了五年了……
不过,他奶奶孙长玉却活得好好的。
更重要的是,他重活了一世,以后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孝敬她老人家。
尤其是,她并不是因为患病之类的事死的,而是出了意外,在十一年后的冬天被院里吹断的干树枝砸到身上意外过世的。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回去就把那棵老榆树砍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那棵老榆树是他父亲刘大成和母亲金爱香结婚后栽下的,原本打算长大给他盖房子用的,它又承载着父母对他的爱。
也承载着奶奶对他们的思念、对他的期待,她肯定也不舍得让他砍,他强要砍肯定会伤了她老人家的心……
所以还是不砍了,反正解决办法有的是。
比如,及时去除老榆树上面可能存在危险的树枝,他不管它干没干。
再一个,这一世他不会因为她老人家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让她一个人住在乡下。
如果她非要住在乡下,他除了多回来陪她,也肯定会请保姆来照顾她。
当然最好是不管在哪里,都把她接到身边——她说不习惯,只要用心多陪陪她,总能习惯的。
还有他自己。
前世为了所谓的成功,他拼尽全力奋斗、钻营,吃尽苦头和委曲,最后落得一场空。
这一世,他要好好生活,不用赚那么多钱,也不用非要别人定义的成功,他只要多陪陪奶奶,活得顺心顺意,轻松自在!
想到奶奶这会儿应该割完喂羊的青草回家了,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她人家面前,不过这个点也就上午九十点左右,正适合翻地瓜秧和拔草。
因为马上就到中午,是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候,现在翻地瓜秧,地皮能很快晾干,拔掉的草也能被直接晒死。
地里的活计他尽量多干点,这样奶奶就能轻省些。
他很快下到地里,抄起一头削成尖的木杆继续翻地瓜秧。
翻地秧有三个目的,一是地瓜腾上会生小根,如果不管,它们也能结出地瓜,这样很显然会分走营养,又长不大,所以翻地秧就是要拔断它们。
第二点则是为了晾地皮。
他们这里,一到农历六七月份雨就多了起来,把地瓜秧统一翻到一侧,有助于排水。
第三个目的则是方便拔草,把地瓜秧翻到另一边,,地里的杂草没有了地瓜叶藤的遮挡,自然方便拔草。
干农活是很枯燥的事,尤其一个人,刘年忍不住想着他这次能穿越,很可能和那间客栈有关系。
当他把注意力放在那间客栈时,客栈出现了,不过却是出现在脑海里。
没用太过费心,他就发现客栈也跟着他穿越了。
他自己都重生了,对于客栈跟着穿越,他接受起来一点都不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客栈整体是完整的,但内部只有从门口到柜台这片区域可用,剩下的地方,一楼的大厅、包间和二楼的十间客房都处于不可见的状态。
不过,这片差不多高近三米、面积十六平的区域并不小,如果用来当随身空间能提供很大便利。
它现在就能对他有用。
地里的野草种类很多,像是狗尾巴草、灰灰草之类的,本身植株很弱,大太阳底下晒上两三个小时基本上就会干枯死掉。
除此之外,像牛筋草,它根系发达,生命力顽强,即便把根上的土抖干静,也有不少会重新活过来。
马齿苋则是另外一类,它自身含水量大,叶株也茂盛,拔掉后虽然能把主体晒死,但太阳不到的背面的小芽却容易活下来。
只要有一点小芽活下来,很快就能长出一大片来。
这些不容易晒死的,他全收进了客栈里。
其中马齿苋焯过后,用蒜泥、油一拌,还是一道口味很好的凉菜。
他家的地在南坡上,下方离着几百米就是村里挖的水库。
现在这座水库还没有被村里养猪的污染掉,水很清,每到夏天村里的人就会跑来洗澡。
刘年刚才干活弄了一头沙土和满身的汗,这会儿就很想下去痛快洗一洗。
更重要的是捉上条鱼回去他和奶奶一起吃。
如果是之前,他除了钓或者用拖网,徒手捉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有了“随身空间”,捉鱼就是动动念头的轻而易举的事了。
说起来,这个水库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淹死人,自从父亲刘大成死后,他奶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允许他来水库洗澡,但和小伙伴一起下水库洗澡陪伴了他整个小学,他很清楚哪里鱼多。
四五年没下水库洗澡,也没有让他忘掉游泳的技能。
他用杆子挑着衣服游到对面的芦苇丛里,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不少鱼。
其中一条大约两斤的鲤鱼成了他的目标。
根据刚才的经验,一尺之内就能通过意念将物品收入其中。
他先小心的靠近,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就猛的冲了过去。
野生的鱼都很惊醒,但某个时刻还是让他接近到了一尺之内。
他心念一动,那条鲤鱼瞬间从水中消失,紧接着落到了客栈的柜台上。
刘年兴奋的一握拳头,中午他和奶奶有好吃的了!
南方的鲤鱼有很重的土腥味,他们这里的却几乎没有,哪怕只拿葱姜蒜炝锅,做出来就很鲜美。
想到它呈蒜瓣状的肉,他只觉得口水直冒,赶紧就近上了岸。
客栈随身空间这样超自然的事,他肯定不能告诉别人,鱼就要先拿出来。
他从旁边拔了几根草茎准备好用来拴鱼,然后心念一动,让柜台上的鱼落到了前面的地面上。
过程很顺利,动念间柜台上的鱼就消失了。
但是。
身前地面上出现的却不是刚才捉到的鲤鱼,而是一具鱼骨。
他惊惧的后退一步,但紧接着大脑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四十一年。
这个念头像是他天生就知道,但又感觉得到是接收的外来的信息。
是那间客栈。
凭着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神秘联系,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那间废弃的客栈经历了很长的历史,新建的客栈受到了影响,发生了变异,留在了某段时间里,导致了外面的东西进去再出来,就会受到时间的侵蚀,进出之间相当于过去了一段时光。
这段时光的长度则是四十一年。
因此,对他来说,刚才的鲤鱼收进去再拿出来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对鲤鱼自身来说,却是以进入的状态为起点老去了四十一年的时间。
鱼离了水就活不长了,过了四十一年的时间,出来后可不就变成了一具鱼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