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空悬月,圆若初合,又是一年中秋。
“按理说我们是不是该毕业了啊,真的,”躺在草地上,少年嗔怨的声音从耳边传
来,“那现在不会是在留级吧!江大学霸竟然和我一起留级,世道真是反了!”
“边儿去,留我也不和你一个班。”江阖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学校明令禁入的小花园,然而在这个背景下,“明令”是最轻的“禁入”了。
“考到这来差点没累死老子……你说这破学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定了个什么分数线啊!要不是谢鸣谚和沈意都来这,我才不来这来嘞!!”
“是,您可真不容易哟,这学校好难考哟。”
“……超录取分数线12分的就别说话了。”
叶倾无奈又嗔怒地捶了捶江阖的手臂。
“我说,叶倾,你初中班主任就没劝过你改志愿吗。”
“……?瞧不起谁呢江阖?”
由无奈改成愤怒,叶倾直接气得坐了起来。
“我从落笔第一志愿起,就没想改过!”
“好好好,因为谢鸣谚和沈意?”
由愤怒转为平静,叶倾低眉注视着草坪上的夜露,竟然笑了起来。
“……你还笑得出来啊。”
江阖撑着草地,也坐直身体,与叶倾一同低头观察草地。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两个的?”江阖发问。
“呐,怎么认识的来着啊,初一的时候,一起在乐团吹萨克斯来着。乐团里只有我们仨是一个班的,个头又差不多,就玩到一起去了。哈哈,沈意可重视这个小群体呢,拿纸盒剪了‘团徽’,我弄丢了,她还责怪我好久……”
“……挺好啊。”
“当年乐团招摇撞骗,说能带我们去上海演出,最后连个学校都没走出去……但是当初学乐器的时候,真挺快乐的。”
“你仨后来就一直好?”
“……初三被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班,后来你也知道,我成绩不好。4月那时候,沈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生日快乐,我们一起上实验’,所以,我就考上了。”
“……最后还是靠女人……”“”
“滚!我们仨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两人打闹起来。
“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天天林老师长林老师短,眼睛跟长了林惜身上一样!”
“我是光明正大,哪像你还偷拍人家。”
“江阖我弄死你!”
蔓生的围墙内,打闹累了的少年们,一同倒在草地上望天。
“喂,你和林惜也是一个初中的吧,不讲讲?”
“不讲。”
“……抠门。”
“……叶倾,问你个问题。”
“speak。”
“沈意以前是她后来那个性格吗?”
“……不,她以前是个有点腹黑的小女孩,后来……像戴了张面具一样,每天扮演着活泼开朗的形象,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我知道是展彤对她说了什么之后……”
“所以你恨展彤。”
“……”
“展彤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高考,成为了前途考来这,谁又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灾厄,除了会拿笔,会应试,谁都不会有办法的。”
“要是大家能过上平静的高考人生,倒好了。”
“江阖,你实话告诉我。”
“什么?”
“你的茶,有问题吧。”
晦暗的园林里,叶倾的目光如炬如星。
“你一点都不差,叶倾,你太聪明了。”
“我不问你罪,江阖,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救了。”
“是水有问题啊,叶倾,我告诉过你了。”看不清叶倾的脸,但江阖知道他笑了。
“林惜都死了快三年了,不,应该说整个学校都快死光了,江阖,别瞒着最后几个活人了。”
“是水有问题啊,叶倾,怎么不信呢,嗯?”
“哈哈哈!”
“我的茶叶,都喝光了啊!你还,还不信我!”
“你怎么看起来像喝多了啊!”
“你一直狂笑,你更像!”
叶倾站起来,在江阖的视角,笑得狂抖。
他平静下来,幽幽的笑意缠绕着江阖。
“中秋快乐啊,我们的才子。”
叶倾的相机里,有这样一张照片。
少年和少女在科技楼的角落畅谈,少女难得露出了笑容。叶倾几次清理相机,这张照片始终在最深处安放。叶倾曾不懂朋友为何物,但从那次乐队排练,离开的二人带回了三瓶水的那一天,他便知道,自己青春的生命里,一定要留好这两个位置,这名像萨克斯的金色流光一样,从五线谱中跳出,点亮着他的岁月。他希望未来能永远像拍下照片时一般,注视着他们平安快乐地生活,他想将这份美好定格为永恒。
命运将会很遗憾江阖仅仅知晓“偷拍”,而不知其中个缘由。
不然,他倒一定会觉得对方是自己难得一遇的知己。
不过,也说不好,谁能猜准能想到用茶多酚催化病毒的天才,究竟想着些什么呢?
昔日卧在校园里的野猫们,没有一只活着从江阖的实验室中出来。即使是那只,最温顺、最年长的“大灰”,江阖曾无数次看它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啃食着四叶草,浑身蓝灰的毛发散发着幸福的光泽——如今它却已失去了的,它只剩沾着实验药剂的一身血污了。江阖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得以闭上,却不是乐观的结果。无奈中结束一条条鲜活的生活,却只让他得到了茶多酚对病毒奇佳的催生异化效果这一结果。
也就是说,这种物质不仅能加速人的死亡,剂量足够还能让他们直接跳过变异而死。
没有一个人能不喝学校的水而独立在活下来,每个人的结局早已既定,大家都已经孕育了好久的病毒在体内,指望一个高中生来铲除?不可能的,但上天让他知道了病毒无药可医,又让他知道了茶这一催化剂,我们的天才,他像忽然被给予了管理员权限,不知道是奖励还是惩罚,从未觉得游戏开了上帝视角之后如此迷茫。江阖与林惜一同站在月下,后者一边念叨近日的事一边誊写名单,前者今天反常地沉默,他在看着校园里见惯的那些丧尸,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身体里的病毒就发育到了极点,爆发般地侵蚀起身体和神智,说不定还要咬几个同伴下水,然后就彻底堕落成永恒的噩梦--
这哪是天灾,这是天谴。人类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惩罚。
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善良、勇敢,他们凭什么经历这些。
她凭什么经历这些。
江阖身边少女还在喋喋不休,江阖知道,自己刚从教师办公室里翻到几罐茶叶。
“林老师,喜欢喝茶吗?”“啊?”
与其被腐烂的天灾带走,还不如早点让我……。
至少让我看着你你离开,才能保证你的幸福。
江阖成功了,至少,用剂最猛的林惜,她死时没有异变,至少她都没有经历那些这就可以了。
“江阖啊江阖,你真是天才啊!”
“你发什疯呢叶倾。还不回去吗。”
“喻挽扬都死了!全学校还活着有5个人?我们回去有什么意义?”
“……展彤一手扶起来的风中残烛,终究还是只撑了六年。”
“江阖,你才是天才。”
“……复读机啊你。”
“我是第一个发问的吗?”
“你是第二个。”
“江阖从不觉得自己是天才。”
从那个晚上,少女冷冷地将茶水倒在走廊里质问他的居心时;从自己看着如少女靠强大的记忆力夜夜整理宏多的文书部资料时;从初一那年语文课上,老师组织大家欣赏其他同学的名字时,少女思索片刻后说出那句“天将十五,圆月将合”时;他心中的天才,就不是自己了。
此刻,墨空悬月,圆若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