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校园里美好的人们太多,精明能干的女班长和她异班的知己、喜爱科研的少年和那记忆超群的少女、一同成长的三个男孩女孩、活泼如铃声的少女……
什么,你问我的美好在哪?
我和她并没有认识多久,她何等引人注目啊,但只是在看台上里匆匆的一个相识和她温柔的叙述,就令我牢记于心……
问我为什么不去追她啊……
没机会了,她已经死了。】
“A级机密文件只能第一领导者阅读,这是您自己定下的规矩吧。”
终控室的门没被叩响就砸向墙面,来人将手中掐着的蓝色文件甩到办公桌上,摊开的内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左上角则是一个鲜红的“A”。
“还请展统领解释一下,为什么喻挽扬一个文书部普通成员的手里会有这个。”
来者将身后的门重重上,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前方,那个被称为“统领”的女孩,安坐在办公桌后,左手抚着下颌,右手将文件夹从容地移到身前翻动。
“违禁药品名录啊,保密等级这么高的文件,是文书部部长亲自上阵整理的吧。”
“别转移话题!”林惜被少女优柔的态度激怒,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摔向地面,碎瓷片四处飞溅,办公桌后少女的眼神如同阳光下的潭底明暗交杂,但似乎丝毫不起波澜。
“这份文件保密度最高,我只保留了一份交给总部。展统领,您再信任喻挽扬,也不能泄露这种机密给她!”林惜的声音在封闭而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嘹亮了好几倍。“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吧?文书部所信任的,交给你的东西,你又因为一己私心给她看了多少?这让我如何信任总部?你到底把文书部当成机密部门了吗!”
慷慨激昂的指责。
“展彤,你到底把我当朋友了吗?”
这是唯一一句美中不足的,打着颤的声音。
背着阳光,展彤十指交叉,眼睛并不注视对方,傍晚似乎过于明亮,使她背后背负着强烈的光。
然而这光穿透不了少女,仅仅为她添上一层透明的金边,展彤在阴影中抬头,如同看着脸庞被光辉映成金色的林惜——此刻她里的晶莹正在闪烁。
“回去吧,林惜。”阴影中处传来冷静而冷漠的声音,凉得林惜一颤。
“你有好多重视的人在组织里呢,他们还在团结而努力地工作着。仅仅药品名单不小心被一个文书职员看到了,也不会怎样的。”
“你不要让他们失望啊,无论是对组织…”
展彤的目光忽然移向桌面上的一把钥匙。
“还是对你。”
目光移回。
……
“然后她说‘不管对组织还是对你’,然后我就回来了,然后…啊啊啊,太讨厌了!我也确实意识到监控室和天台的钥匙确实是只有她和喻挽扬有,我也没证据…”
林惜愤愤捶向窗台,震得洒在那里的月光一颠。
“的确,现在没有更多目击证人,你最好的做法是先不要声张。”
江阖站在林惜身旁,轻轻摇晃手中的杯子,一团团热气升腾起来,遮住了林惜看向月亮的视线,她觉得心里也一片雾雾蒙蒙,沉沉地叹了一声气。
“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他们都那么服从组织,那么信任展彤…江阖,你保密。”
少年继续摇着杯子,点了点头,一阵沉默,两人无声地站在窗前,圆月中悬,路灯已亮,正是从前上晚课的时候。
“还记得有一次晚课前在走廊里,杨殊拿了根教鞭跟我比身高,正生气的时候你来安慰我‘还会长高的’结果你俩都被我骂了,哈哈哈…”
“是啊,可惜后来你去了文书部,我去了研究部,杨殊去了探查部,很少碰到一块了啊。”
“聚少离多,也不算完全见不到。”
林惜脸上被月光渲染出回忆的微笑,捧起放在窗台上的本子写起来。
“不过你高一那时候更喜欢黏着展彤。”
“谁没事跟你俩大老爷们混嘞!
“哈…不过那时候杨殊跟我天天叨咕展彤是不是给你下药了……她是什么样的人让你
那么喜欢呢。”
林惜没有作声,只是不停下手中的笔。
“林老师还写呢。”
“嗯,这个月的死亡名单白天没抄完,借月光补一下。”
“给,不烫了。”江阖递出一直摇晃的杯子。
“这是啥。”
“茶。”
林惜恰好放下本子,接过茶杯。
江阖凑近本子看着林惜笔下的名字:
失踪15天(默认死亡)名单
陈迹 5.30
齐旭 5.30
杨殊 5.30
张晓红 6.11
……
王明杰 8.23
——文书部部长林惜整理
已经收笔。林惜低头喝茶,江阖抬头看向月亮。
“今天是八月十五啊,月亮真圆。”
校园的路上,无数感染者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在夜里挪移。但绿树旧荫,蝉声依然,圆月离人间太远了,她大概察觉不出端倪,只会觉得此景与旧日校园里少年们月下散步的情景别无二致吧,不然为何平等地洒下月光呢。
{景物变动不居,情趣亦生生不息。我有我性,物有物性,随时地变迁而生长发展,这便是生活的艺术,美满的生命史}
二。
【“彤彤,在联系课本剧的道具商?”
“嗯,商家一直不给我回话,马上就要彩排了……”
“那别联系了。”
“可我是班长啊。”
“那你先别叫班长了,叫展彤吧,这样就可以歇歇啦。”
“那我直接叫林惜多好呢,管都不用管的。”
“喂,不行,我才不当展彤呢!”】
日初升,阳光沿着拒马的缝隙渗进大厅,率先点亮了探查部的走廊,又一路爬上其他楼层,最后将住宿层照得透亮。林惜悠悠转醒,不禁再一次感慨,作为这个国家的高中生,竟然还真能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天。
当初探查部好一番周折才发现,“他们”对光亮和声音尤为敏感,因此从那之后,组织就取消了学校铃声和灯光的使用。终于把一大部分感染者斩除,使怪物们不再那么来势汹汹,这才能够从五楼一层层向下扩张,如今这栋主教学楼算是安全,只不过一楼的拒马还会时不时倒塌重建。每当看到探查部的人半夜扛起铲子睡眼迷蒙叫苦连天地下楼加固拒马时,林惜都觉得合理极了——当初上课都挡不住物理老师怒火的课桌,怎么可能挡得住丧尸?
林惜起身整理内务,一个活泼的声音从门前一掠而过。
“惜姐醒啦?那就拜托喊一下屋里其他人咯!”
林惜精确地到后门刚刚飞过去的身影,马尾飞扬的少女回头向她比了个“ok”。
医疗部的小姑娘沈意似乎充当了铃声,不是飞来飞去给探查部送药,就是楼上楼下地提醒各部门该吃饭了,该早会了。林惜拉开窗帘,让阳光洒在阴冷的居室里,曾经的日子像光束里的灰尘一样点点溶解,抵挡不住强光般的灾难的冲击。走廊里开始人来人往,林惜知道早会要开始了,但她不想走出房间,不想听到前面发号施令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统领】的声音。
林惜趴在窗边,俯瞰校园,组织已经将半栋食堂探查结束,收发室也探查过了。研究部以乎是一直没有动静,之前不是说发现了病毒源,还闹得那么大……文书部还算井然有序,不知探查部最近是不是很忙,看沈意天天跑来跑去送药……光影交错中,似乎校园还是从前的校园,铺着阳光的走廊里,除了尽头桌椅搭成的拒马,不曾再有灾厄的痕迹。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在林惜的眼中镶嵌在一起,不时用残酷的对比扎得人眼生疼。
“惜姐,”小姑娘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早会啦。”
“帮我跟统领请个假吧。”
“惜姐,不能这样,文书部还需要你。”
“就一次早会不去,没什么事的。”
“哈?惜姐,你知道以前‘就一次作业不写’在崔老师那是什么下场吗?不对啊,惜姐你以前是课代表,这些惩罚还是你代为转达的呢,你可不能背叛同志们、忘记惨痛历史啊!”
“哈哈哈”
林惜回过头去,房间内只剩两人,沈意已经走进来,坐在讲台边上。
“文书部部长的声音太好听了,每天早会听你汇报简直是享受!我是说,如果听不到,我的一些美好的品质、才艺、道德,就都会消失了!总之……惜姐,我们走吧?”
林惜再也无法拒绝这个姑娘了,她向她走去。沈意递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纸。
“给,惜姐,背面还能用,阖哥请我喝茶的时候总念叨,文书部最近好像很缺纸。”
林惜接过纸,纸的正面是一些已经陈旧掉色的墨迹:
高二三班课本剧《红楼梦》
导演:沈意
……
林惜将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
失踪名单(15天以内,存活情况未知)
沈意8.25医疗部
……
——文书部部长林惜整理2023.8.30
又是相似的月夜,江阖身着相似的白衫,手中摇晃的杯子升起一团团相似的热气。
林惜借着月光将纸翻回到正面,向江阖讲解着沈意的剧本。
“她原先是设计让十二钗最后以各自结局从宝玉面前走过然后谢幕吗?这个创意真好!就是王明杰真的演得好宝玉吗,哈哈…“老刘要客串贾政吗,我们班也要找他帮忙,是不是跑不过来啊……”
江阖侧着脸微笑着听着,一如既往地将杯子递给林惜。
“茶。”
林惜品茶时,江阖凝视着窗台上的剧本和林惜先前记名单的本子,突然喃喃了一句。
“这两份名单,真的会有区别吗……”
“没有。”
江阖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林惜听到了,林惜放下杯子,望向夜空。
“所有失踪的人,无论是否在15天以上,都没有回来过。”
真可惜啊,剧本最后也没有演成,原定演出那一天,老师们集体去了礼堂,学生们正要离开时,灾难来临了。然而好笑的是,许多之前为了课本剧准备的道具竟然成为了珍贵的物资。
然后便是,大家聚集、展彤建立组织、部门分化、搭建拒马……
校园处处是焦木残尸、血迹和内脏涂在原先荫蔽的青石小路,已经不成人声的嘶吼混杂在扭曲的躯体上、在校园游荡、在悲伤中永生,幸运的遇到探查部,一铲子或者一棍子解脱,不幸运的误打误撞走进主教学楼,以旧日的同窗为食,最后将他以失踪人员之名送到林惜的笔下。
然后那被撕咬的残躯,再变成另一个怪物。
【沈意】
与无数其他名字一样,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
好像游离在尸潮和死亡的剧本之外,只在清晨的梦里出现一下,站在迷离之中露出她一贯的笑脸:“惜姐,该起来上早会啦!”偶尔,看着这个姑娘一蹦一跳的身影,林惜也会暂时忘记自己的脚下无数丧失了理性和生命的“他们”正身穿和自己一样校服,在污血和残肢中异变成噩梦。
“江阖,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是感染者、丧尸、尸潮、怪物、‘他们’、还是杨殊、沈意、王明杰?”
“今天的茶合口味吗,我多放了点糖。”
“江阖……”
“林惜,不管他们是什么,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林惜意识到,抄写的名字确实在不断增多,江阖的眉头逐渐紧锁。
“必须告诉展彤和探查部,拒马可能出问题了。”
{善于生活便是艺术家,一般人常以为艺术家是一班最随便的人,其实在艺术范围内,艺术家是最严肃不过的,锻炼作品时常呕心呕肝,一个代号、称呼、一字也不肯苟且}
三.
【“展彤,高一高二各班班长要求去三楼会议室开会”
“展彤,咱们班的校门口临时车辆停放表交了吗?”
“展彤!老师说下节课他不在,让班长看自习。”
“展……”】
“展彤!”
一个少年愤怒的声音自后排传来,打断了研究部的报告,江阖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打断早会,这还是第一位。
“是我们部的叶倾!”林惜在下面小声告诉江阖,“好像是沈意的同班同学。”
“总部到底是怎么分配探查任务的!为什么这些天失踪的人数越来越多!”
展彤抱着双臂,如同往常一样的姿态平静的看着对方。
“不好,还没汇报拒马的问题。”林惜慌忙的要起身,江阖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先别动。”
“我再问一遍!这些天失踪的人比没建主拒马的时候还多,展彤,我们都只是高中生而已,为了活下去我们百分之百地信任你,我们已经做了那么多计算、那么多工作、为什么外面就像是无底洞一样,你派出去的人还在不停地死去、失踪!”
“什么嘛!”林惜向江阖小声抱怨“有外派就有可能失踪,这个叶倾在胡闹什么,第一天来吗?”
“小声点,”江阖掩着脸小声提醒林惜,“不过看样子,拒马似乎问题不小。”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走廊骚动起来。
“为什么派出去的都出事了……为什么派他们出去!为什么不派喻挽扬,不派林惜!我知道了,你本来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吧!凡是和你亲近的人,都安排在了最安全,最封闭,最没用的文书部!然后让那些和你不熟的人去送死!”
江阖感到自己按着的肩膀从激动突然到沉寂,看到林惜激昂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他轻轻拍了拍林惜的肩膀。台下骚动越来越明显,但听起来更多的是在维护展彤。
“当初谢鸣谚就是不明不白失踪的,可现在连沈意都失踪了!她是医疗部的人,怎么会突然没有原因的失踪了呢!?为什么失踪的不是你,不是你文书部养的那些废物呢!”
质疑和辱骂少年的人越来越多,展彤终于开口。
“他情绪状态太不稳定了,医疗部把他带下去吧,今天早会先开到这,其余工作在明天一起汇报。”
人群并没有静下来。
“我们已经在这浪费了这么久了,还要继续耗无所谓的事吗?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共同探讨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会说什么胡话?喻挽扬,跟我回总部,我还有工作要交代你。”
人群散去,江阖拍了拍林惜,小声问她:
“谢鸣谚在哪个名单里,15天以上的吗?”
没有回答。
“林惜?”
江阖蹲下身,他看到林惜靠着墙,双手抱膝,沉木地望着墙角。
“……”
“文书部其实一直都是这个角色吧,大家公认的不劳而获者。”
“研究部才是解决整个灾难的核心啊。”
“整理个名录什么的,根本没有技术含量,真正有实力的人,根本不会被分到这里。”
换作江阖默不作声,而林惜低声轻语着。
“谢鸣谚是7.20失踪的,探查部,应该和叶倾是朋友吧,也难怪,当初杨殊五月末失踪的时候我也挺伤心的。”
“我也只剩这点记忆力还能用了。”
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来人往,但匆匆忙忙中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这点倒是没变。
只是流向大海还是沙漠,无人知晓。
……
“这几天叶倾都没上工呢。”
“可能还得在医疗部缓一段时间吧。”
今天没有月亮,但也晚也算明亮。
林惜今晚没有抄写名单,而是在翻看一个档案,江阖看到左上角鲜红的“B”,便与林惜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适时递上手中的杯子。
“茶。”
“嗯,我一会喝。”
沉默片刻,江阖开口。
“这是咱们A省最好的高中吧。”
“嗯,怎么了?”
“出分的时候,我着实开心了好久,真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
“……”
“但是林老师比我更厉害。”
江阖用他那一贯的,微风一般的笑容轻轻点缀在夜色中,倒映在林惜的眼里。
“林老师当初,是他们里最厉害的啊。”
夜色沉沉,以至于到了极点而返,犹如黎明的昼色,却照不清林惜脸上的表情。
“谢谢你,江阖。”
“林惜,你觉得展彤有没有假公济私?”
“我怎么能够来评价……毕竟论起来我是被‘济私’的那一伙人……”
“你想一下,她是四班的啊,如果真的偏心自班人,为何失踪的四班人不少反多?”
“我不知道。”
“展彤为什么会重用一个文书部成员一直做她的副手呢?”
“这……不知道。她已经太久没有跟我袒露心声了,或者说,她一直就没说过心声。”
江阖轻叹一口气。
“展彤这个人,我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语毕,林惜眼前浮现出那年秋游时,在漫天红黄相接的落叶雨中,她紧握着展彤的手说,彤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太过于专注,以至于忘了去看展彤的眼睛,如果那之后的一切都是螳臂兰花,那一刻应该是最后可能知悉她真心的机会了吧,因为那之后,展彤的双眼完美无瑕,再也找不到一丝裂痕了。
{这种艺术的完整性在生活中叫做“人格”。凡是完美的生活都是人格的表现。大而进退取与,小而声音笑貌,都没有一件和全人格相冲突。}
四.
【“谢鸣谚,给你这个。”
“我只记得我让你帮我带水来着。”
“我买饭的时候划反了,买汉堡划成你的饭卡了。”
“哇,沈意,你就是存心给他加餐吧,真歹毒啊,女人为了显自己瘦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叶倾,再说话老娘抽死你。”
“啊?等等我也有份啊。”
“也划反了。”
“我都没把卡给你,牛X!”】
“我为之前早会上的失控行为和不当言论向大家道歉。”
鞠躬,看不清叶倾的脸,只能看见他身旁的展彤表情依旧如常连镇静都没有。
……
晨时光好,丁达尔效应下,光束分割着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一切清晰可辨。
今天的早会选在大会议室开,讲台上只剩展彤,头顶的话筒年久失修,在前后距离二十几米的百人教室,她的声音却依旧响彻,丝毫不落下风。
“从你们扛起桌椅和武器,在五楼搭建最初的拒马时,我们便是战友。”
“每个部门各司其职,文书部的工作有多繁重,你们也根本想象不到。”
“你们所谓的与我关系亲近的林惜、喻挽扬,她们的工作繁重,责任重大,我想大家也有目共睹。”
“二、三层探查部、四层文书部、研究部、医疗部、后厨、五层住宿层、六层监控室,除了第六层因为安保问题不见天日以外,其他部门都在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间井然有序的运转着,探查部带回的食物、药品与人员情况,全由文书部整理,研究部则在实验研究中寻找在灾难中存活的可能性,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同伴才得以团结于此,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集体每一个人,我们不应该质疑和猜忌,亵渎了日复一日的努力。”
“毕竟我们都是为了生存。”
连沉静都没有,她只是自然、正式,与生俱来的属于领头者的威压已经赋予了他头狼一般的气质,更何况生存的命题过于沉重。
在灾难的长夜,没有炬火,只有月与狼的双眼凛凛地闪着寒光。
林惜望向展彤的眼睛,当年没有灾厄时秋风里那双温柔清澈的杏眼,如今只觉深不可测。
……
“茶。”
“先放一边吧。”
林惜揉搓着眉心,显然头疼不已
“你觉得徐宁怎么样?”
“医疗部顶替沈意的那个小姑娘吗,很活泼的那个。”
“对。”
“她不是沈意。”
“……”
“为什么展彤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冰冷呢,她的决策很优秀,安排很到位,但我就是觉得,她身上属于少女的生气一丝也没有。”
江阖无言地站在林惜身旁。
夜如泼墨,今天一丝月光都没有,只能感到冷刃般的风刮划着玻璃,如同夜的哭嚎与求救,窗外有黑影飞速坠落,不知是乌鸦折翼而落,还是人眼已经不能接受这个世界,开始帧数错乱。
亦或是,二者兼有。
八月的凉风散走了最后一丝鸟鸣。
坐落在六层教学楼的天台,堆放着一些建筑废料,在暗沉的夜里蒙着旧时代的尘灰。少女们伫立在失去了霓虹灯光的城市的上层,取而代之的她们带着一身银白的月光,反而成了这个时代鲜明的标志。
展彤站在天台上,与身边的少女一同俯视校园。
与白日里狼王冷冽的气质不同,此刻的展彤背对着天台边缘,将全身的绝望袒露在少女的面前。
“再帮帮我吧,陈迹,像平时那样。拒马已经不能再加固了,我该怎么办。”
“探查部就是个敢死队,里面的人几乎都有去无回了,我根本保证不了他们的安全。”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垂下高昂的头,放松耸直的脊背,浑身的羽翼都在颤动一般,展彤掩面低咛。
风拂起少女轻飘飘的衣摆,被叫做陈迹的少女走上前,将一只手放在展彤的胸口。受伤的鸟儿还在颤抖,这只手并没有给她带来愈合的力量,但她渐渐平静下来,如同湖面的波纹渐收。
良久。
不过在这个本就光怪陆离的夏夜,倒也称不上是唯一的奇谈。
“茶再不喝就凉了哦。”
“算了吧,江阖,我还不想死。”
林惜端起水杯,将碧绿的茶水倒在走廊里。茶水溅起玉珠后又砸在地面,汇成一条涓细的河道,流经之处倒映着世间险恶的狰狞面目,却又以清雅的茗香伪装成落珠的玉盘,一丝不染。
此夜不可谓不魔幻。
{艺术的创造中都必寓有欣赏,生活也是如此,“觉得有趣味”就是欣赏。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生活的艺术如何欣赏}
五.
【“展彤,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只是希望你赢,你多重是这个比赛……”
“让我获得不清不白的荣誉,会很开心?”
“对不起……陈迹”
“既然知道我为这个比赛做出了多少努力,就更应该做出公平的判决!”
“对不起……”
“你太幼稚了,展彤,难怪做不了成熟的领导者。”】
“你是最合适的,展彤,只有你能做这个成熟的领导人!”
教学楼内乱作一团,尖叫、哭喊、铃声混杂在一起,慌忙逃命的群众蜂拥到了五楼,做着最后的挣扎。面如白雪的少女如今更因为手足无措而苍白,展彤靠在窗边,双手猛地被林惜握住——她面色红润,呼吸急促,站在展彤面前,如同一轮炽烈的太阳逼近。
“他们现在一定都被吓坏了,有人出来领头,一定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聚在你身边,更何况你,是四班班长还是学生干部,平时就很有公信力。”
从脖颈处蔓延的黑色纹路,将一个又一个春天侵蚀成失去理智的野兽,没有原因没有措施,在午休快结束时爆发,众人被尸潮逼得步步紧退,在绝望和慌乱中退到了五楼的走廊尽头。
再往上是监控室,根本没有后路了。
展彤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寻觅一圈,扛起一把铲子,一把推开林惜。
“林惜,帮我统计人数!”
冲到前排不算费力,毕竟人群正像海绵一样疯狂往后压缩,楼梯口爬上一只丧尸,展彤看准目标,拉开腿距与肩同宽,紧盯着前方,使出自己挥舞羽毛球拍的动作,用最大的力气一铲拍上去——
污血,白浆,碎骨,诡异的黑色汁液——冰冷的,溅到铲子上,脸上,腿上,像烟花。展彤双臂颤抖,用最大的力气握紧铲子,面前那个和自己身穿一样校服的生物,已经失去了头颅,倒在地上。
这一举动很明显震慑住了人群,学生们死死盯住这个血腥的场面——这个在污秽和黑暗中举起铲子的“救世主”,仿佛正在把五楼辉映成一座圣洁的教堂。
“所有同学!用舞台剧的道具!有力气的加入我!没力气的去帮林惜把桌椅搬来搭到一起,尸潮移动的速度很慢,林惜记得怎样搭万无一失,我们来得及!”
如往日一般可靠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便有北极星一般指引的力量,少女重新举起武器,头狼在潮崖之上,对黑夜露出獠牙。
{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
走廊恢复寂静,林惜与江阖对峙着,二人在月下聊天时也常一起沉默良久,但不曾有过这样的死寂,或许原因是,今天没有月亮。
“林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清楚?”
林惜唰的打开之前翻阅的“B”级文件展示给面前的人,鲜红的字母旁印着:
各部门成员起居衣食情况(α版)
“江老师恐怕不知道吧,文书部做的工作比你们想象中全面的多,而这一份甚至是B级保密,江老师要不要猜猜,探查部人员失踪频率越来越高,这是为什么?”
{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自己的作品}
“失踪的人可是和你的茶水息息相关呢,你那么聪明,具体数据就不用特意给你证明了吧?”
“对。”
“……你承认了。”
“他们的死和茶水有关。”
林惜一直咄咄逼人的眉眼忽然软下来,浓郁的失望和诧异从密不透风的凌厉中渗出。
“你都不辩解一下吗……为什么这样做?我那么信任你,江阖。”
江阖白色的衣衫被过廊的风撩起,他转头出神地看向旺盛的黑夜,有什么隐秘而疯狂的,正在那里生长。
{这种作品可以是艺术的,亦可以不是艺术,就如同一种顽石}
“江阖,你真的很聪明,还故意误导我拒马有问题,但,拒马是我当年和展彤一起设计的,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它的损坏周期?”
“那要不林老师也猜猜,半年前研究部那场声势浩大的研究,为何不了了之了?”
“……你们不是研究病毒源失败了?”
“我们没有失败。”
{这个人能把它雕一座伟大的雕像,而另一个人却不能使他“成器”,分别全在性分与修养了}
“学校的水,就是病毒源。”
“不可除,不可逆,50年内找不出净化的方式或者血清。”
“除了学校,我们根本没水,而这种病毒在体内,没有人能抗过50年。”
“所以,我们从入学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不是死亡,就是异变。”
黑夜中的东西还在嘶吼着生长,啃食着孕育黎明的子宫,让一切生息死在无声的此地,无人生还。
{知道生活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品。}
电闪雷鸣的雨夜,烂俗小说最喜欢的发生重大变故的天气。
科学家一个人借微弱的烛光留在实验室,桌子上胡乱铺着瓶子,记号笔,茶叶袋等各种杂物,他要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将杯中的水喝掉一半,另一半倒进器皿中。
“……”
正如他能想到的最坏可能。
科学家打开窗子,把器皿内反应正激烈的液体全部倒进雨里,然后打开实验室的门,宣告实验失败。
“无现象产生,病毒源查找失败。”
……
“只有我知道实验的最后一步发生了什么,用你们文书部的话来说,这叫‘A级机密’。”
“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林惜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我瞒下真相,就是为了让他有意义。”江阖始终看着窗外。
“有什么用,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林惜忽然笑起来,眉眼竟然难得地舒展了。
“难怪我只能在文书部,你们都是为了大义忍辱负重的人呀,我真是任性又幼稚,伤心这个,怀疑那个,到头来大家竟然早晚都会变成扭曲的怪物!”
起因、经过、发展。
高潮与尾声
{生活是艺术的杰作}
六.
【“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匆匆忙忙地疾驰而过,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了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在这艺术般的生活,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惋惜的事啊……”
“以上文段摘自朱光潜《谈美》,感谢大家的收听,关于写作中能用到的性别互换的手法介绍完毕后,接下来让我们在沈意同学点播的歌曲《生命》中结束今天的广播。”
“我是校园广播站站长喻挽扬,我们下期再见。”】
“我是总部临时统领人喻挽扬,前统领展彤于昨晚失踪,故暂时由其助理代理。”
在北方,没有星星的夜晚往往代表着第二天的雨,然而昨晚天都黑成个锅底了,今天竟还是艳阳高照。江阖望着窗外出神,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惜,林惜始终沉默不语,毫无反应,而台下的人群早已开始吵闹不休。
“进行部门长改选,经过总部思考比对,现决定,探查部部长由郭晨改张轩,研究部部长由江阖改王静,医疗部部长由沈意改徐宁,文书部部长由林惜……”
“改林惜。”
{文章忌烂俗,生活也忌烂俗,“风行水上,自然成纹”,生活与文章的妙处都在于此,在什么地位,是什么样的人,感到怎样情趣,便展现出怎样言行风采,叫人一见就觉得和谐完整,这才是艺术的生活}
矗立于此百年的古校,正犹如一座王国,庄严高贵,但与世浮沉。
最后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起舞,与围拥着学校的脚步蹒跚的信徒们相映成景,在三流散文一般的生活中诠释道义,忽略所有的逻辑和铺垫,每一笔都零散无形,荒诞不经,但无比虔诚。
{苏东坡论文,谓如水行山谷中,行于其所不得不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这就是取舍恰到好处,艺术化的人生也是如此。}
【还可以吗?至少丧尸的设定还没有说烂俗到不能看。
生活已经荒谬至此,我也只能和它一起狂欢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我的初衷从未改变。
这个时代毁了我的爱,那么我也只能毁灭这个时代的一切了。
这也是我唯一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了。
——喻挽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