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吃完晚饭后又在宅子里乱逛,他给下人都放了假,所以有点冷清。
昨晚的异象倒是没什么,毕竟本来就要北伐。但是数天前神仙关于穿越兄弟的生死定论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只要把自己从公事中剥离出来,就会一直在脑子中挥之不去,他也说不清自己信不信,但这话在一个仙人口中说出来,没有威慑力是不可能的。
不会要变成土木堡了吧……
“!”子肥泉在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何知行的下巴碰到了她的额头,一股发香涌入鼻子里。
“怎么了,这么着急?”他捂着下巴问,这妹子的头怎么这么铁啊。
“奴婢正好要去找阿郎呢。”子肥泉搓揉着额头。
“这么着急吗,还没到晚上呢。”
“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脸刷得一下红了,“阿郎从春节前夕开始就一直在忙,完全没有歇过,上元节是大周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不出去看看阿郎可是枉来凡间一趟了。”
何知行点点头,这是个好提议,偶尔偷一下懒也没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子肥泉:“那你去准备一下吧,两刻钟后出发。”
“诺,奴婢这就去和赵尉说。”她道了个万福。
“诶诶诶,要他们陪着去干嘛,你阿郎的身手也不算差嘛。”何知行这句话纯属扯淡,只是他觉得也没有谁会认识自己,更不会把自己当成朝中炙手可热的何上仙——顶多是一个贵公子。
“没有侍卫们陪着一起玩,阿郎不会无趣吗?”
“我刚才不是叫你去准备了吗?”
“?”
子肥泉穿着深青齐胸襦裙,系着金纹红束带,梳着三角发髻,手挽披帛,跟在何知行后面,发髻可爱地摇晃着。何知行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也停下来愣愣地回看。
何知行苦笑道:“肥泉啊,咱们可以并排走吗。”
子肥泉慢慢点了点头,走到他身旁,看着地面。
还是在意自己的身份吗?打完仗回来就让她脱了贱籍,给个名分吧。这样她就不用再这么拘谨了。何知行琢磨着,看着子肥泉低头露出来的雪白脖颈。
呵,又慢下来了。子肥泉把脚步放缓,眼看着就要落到后面去,何知行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背。
“阿郎——”子肥泉吓得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逛灯会,你介绍几个好玩的地方呗。”
“嗯……观灯的话,长安各处都有的,不过以东北方几坊为最,兴庆宫前还有灯轮。看花车得昨天晚上看。百戏的话要去西市那边,那边番人多,各种奇妙的把戏都有。”
“走,去西市。”兴庆宫他早就去腻了。
“哇!”子肥泉两眼放光。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边,不过这是扶卢(踩竹竿),在外面都能看到。何知行站在她后面,看着圈里面的表演者顶着杆子,杆顶的小儿做出眼花缭乱的杂耍。
“那边那边!”她一兴奋起来什么都忘了,拉起何知行的手又向街角一处更热闹的地方走去,那里搭起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台子。
这是朝廷的东西,上面都是教坊中人,也就上元节民众们才有眼福看一看平时藏于宫廷中的文成之舞了。
台上纤腰林立,罗伞成林,台后的箜篌声缓缓响起,热闹的街口一下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罗伞分开,一个身着血色襦裙的舞女踩着音律缓缓舞动,节缓则顾盼流连,奏疾则翩若惊鸿,披帛飞舞,光流转玉,舞成了一晕在涌动的潮红。接着,一个身着异服的男子入场,动作粗犷狂野,像是草原的风暴,和舞女你来我往。
何知行看懂了。还以为文成是个名字,没想到大周竟然也有个文成公主。
“世人只是歌颂文成公主对两国交往和吐蕃发展的功德,却不关心她是否情愿,真是如王昭君一样的悲情人物。不过她成了吐蕃国母,尊贵无比,也可稍解她的思乡之情了。”
“阿郎记错了吧,文成公主出嫁的是突厥的可汗,几个月后就死在了白狄的乱军中了。”
“……”
鼓声隆隆,饰演可汗的男子倒下,舞女围着他起舞,像一只丧偶的鹤,最后慢慢地伏在他身上。
乐声渐息,最后归于沉寂,人群中传来抽泣声。
两人来到一家客店,要了一个隔间歇脚。
“阿郎……谢谢你,还带我出来。”子肥泉用碗盖刮着茶上的浮沫。
“不妨,你开心便好。”
子肥泉迟疑了一下,诉说起了往事:“我家还没中落时,每次出游都有贵家公子来献殷勤,收到的信物我都拿不过来,说媒的更是踏破门槛。那时我不懂事,都回绝了,父亲也不逼我。遇到有人痴缠得紧了,哥哥们便会出面摆平。”她看着几面,脸上愈发红润。
这,这是要表白了?何知行坐立不安。
“那些王公贵子……家中个个都侍妾成群,更有甚着成百上千,天天寻欢作乐,以破瓜平康里的花魁为荣,一掷千金。他们都说风流倜傥,风流有了,倜傥在哪?为什么有些人不学无术还能博得赞誉,我不明白,是我病了还是大周病了?我看那些演义,太宗时勋贵子弟们个个都文武双全,这么传到现在全是痨病鬼?”子肥泉鼓着涨红的脸,下一句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但是,但是阿郎和他们不一样!”
何知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揪着自己的裙子,抬头瞄了一眼,又快速低下:“阿郎只是把我当做奴婢,但是、但是……”
行动总是比语言有力,子肥泉想了几个弹指,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娇小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从案上扑过来,把她的阿郎压在身下:“这是我在演义里看、看来的,唐突了阿郎,请莫要怪罪。”说完,用自己的双唇堵住了何知行的嘴。
洞房花烛夜对现代人而言是终章,但对大部分古代人来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何知行走在街上,整了整自己的圆领袍衫,子肥泉在旁边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抚着自己压皱的裙摆。
刚才她吻上了后,手又不老实地向何知行的领子伸去。虽然她上次没解开,但是这次何知行不敢再冒险,这个隔间完全不方便,外面还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他连忙直起身来,费了好大劲才把有些神志不清的子肥泉从身上弄下来,连说带哄地才让她住了手。
“阿郎,有几个姐妹腾不出空来,要奴婢给他们带些脂粉——可以去一下西市吗?”子肥泉怯生生地问。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阿郎应该会生气吧?
何知行点了点头,和她拐入坊门,自己找了个店歇着,脂粉之类的事他不好掺和。
刚才子肥泉真的把他吓到了,一直腼腆的她竟然那么主动,红色的小舌头拼命想挤进来——她真的只是看书看来的吗,进攻性真强啊。
过了几刻钟还是不见子肥泉的身影,何知行担心起来,一路问着摸到了店门口。
他看见店门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几个侍卫站在周围,应该是某个贵家小姐也来这里采买。子肥泉和一个身着胡袍——长安胡风盛行,身着胡袍不算稀罕事——的女子正在叽叽喳喳地讲话,应该是她以前的好友。
何知行在侍卫的警戒范围之外找个小摊点了火晶柿子,一边吸着一边等。那女子说话很大声,不多时几句话飘进耳朵。
“肥泉我们都好想你!你知道吗,当时我们听到你家那事,感觉天都塌下来了!好些姐妹都哭了!圣人真是善恶不分!”那女子用手抚摸着子肥泉的发髻,心疼地搂着她。
何知行差点没把柿子吐出来,这女子竟然当街辱骂沈维疆,幸好周围人声鼎沸,有心才能听到。
“芸姐姐莫要乱说,让别人听了去怎么办。”是子肥泉的声音。
“我就说!你是被分给了那个何——何什么来着,何知行对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动你没有?”
“嗯……”
“他动你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咱们肥泉都欺负,”女子轻轻拍着子肥泉的背,“你瘦了,他是不是天天饿你打你?妹妹莫要担心,我这就叫我阿爸去收拾他——”
“莫要再说了——”子肥泉和街对面的何知行四目相对,不知所措,连连摆手示意她住嘴。
“肥泉你莫怕,我阿爷就管着他,他得宠又怎样?”
看来是直属上司的女儿,不知道是兵部尚书还是仆射,这下坏了,面都没见就给人家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我对他是真心的……”
“他都这样对你,你还帮他说话,造孽啊,”女子帮子肥泉捋着裙子,“你看看,以前你的裙子可是平平顺顺的,而今弄出好些褶皱来,他怎么对咱们肥泉这么粗鲁!”
“……”子肥泉问心有愧。
吁地一声,两匹马停在何知行面前,只有一匹有人,是一个右骁卫士兵:“何上仙,李侍郎在金光门上等,他有话想和您说。”
“什么事?”
“上仙去了就知道了。”士兵留下一匹马就离开了。
李侍郎是兵部右侍郎,算是他的同僚,不过有什么事要在城墙上说?
何知行站起来走过对街。
侍卫伸手想拦,他把袖子里的狴犴一露,手就惊恐地缩了回去。警戒圈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小姐。
“诶,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芸姐姐不要再说了,这就是何上仙!”
嘿嘿,还是我家肥泉乖,不像这个。何知行叉手:“在下兵部左侍郎何知行,敢问姑娘是谁的千金。”
那女子柳眉一撇,把子肥泉拦在身后:“我,我阿爷的名号也是你能听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显得气力不足。
何知行赶时间,朝着她背后的子肥泉说:“我听不听无所谓,只是要失陪了,你们好好叙叙旧吧——子肥泉你直接回去就好。”
说完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骑上马朝金光门驰去。
金光门
何知行一来就看见李侍郎身着白衣,笑吟吟地在门旁等着他,两人向监门卫出示了身份,一前一后向城墙上走去。
“李侍郎何事?”
“抱歉啊何上仙,打扰了你的兴致,不过这件事非常重要,得您出马才能做到。”踏上城墙,戍卫军纷纷行礼,两人朝北面走去。
“什么事这么重要?”
“这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
又打哑谜!“李侍郎,咱们平时可知无不言啊。我问你宿州方向增援的行军路线,你也这样答得含糊其辞么?”
“哈哈,那当然不会,只不过这件事,比行军路线大了去了,老夫必须谨言慎行才行。”
何知行不发一言,他知道威逼利诱都对他没用,只能耐心等他自己交代。
“哎呦,这城墙啊——”李侍郎俯下身去,好像突然对城砖非常感兴趣,“这一面墙啊,是春德三十八年建的,那年太宗垂垂老矣,不过还是亲力亲为。他怕啊,怕这个国家四分五裂,想让这个国家流传千秋万代。于是春德三十八年秋,下旨工部,大兴土木,沿着原来的卫城……”
李侍郎每走一会就停下来诉说前人的丰功伟业,何知行静静地听着。城墙是一道分界线,把人间的繁华与落寞,光明与阴暗,分割开来,外面一片漆黑,里面人声鼎沸。两人走在分界线上,亦阴亦阳,亦善亦恶。
“这些砖头,年纪和我一样,不过他们比我们更忠于这个王朝,不管刮风下雨,任劳任怨,不置一词。死物尚且这样,我们为人臣的难道不羞愧吗?”
李侍郎结束了他的演讲,直起身来:“一个时辰前,圣人令,二月初五誓师开拔。二十三位五品以上官员,三位王爵,五位公爵,十一位侯爵,十位子爵,二十一位男爵随军出征。北衙四军,南衙骁卫、武卫、金吾卫、领军卫、千牛卫十卫倾巢而出,各卫大将军随军出征。另外还有一百三十五个折冲都尉,三个节度使,五个采访使,一个经略使,二十八个刺史。圣人自封讨狄行军大总管,节制全军,御驾亲征。”
“当然,有丰州刺史。”李侍郎好心地递过一份人事名单。
“这和隋炀帝征高句丽有什么区别?”何知行也顾不上这个世界有没有隋炀帝这个人了。
“隋炀帝是灭了高句丽(史实是高句丽被唐高宗灭)的,但这次……我怕难。我们不比隋朝,怕是汉高祖时的情况更好形容我们。”
“侍郎危言耸听了吧。”
“但愿。”
“不过你叫我来城墙上是何意?”
“救大周。”
沉默在继续,何知行看不到他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现在就要去见圣人。”
李侍郎伸手拦住他:“请止步,上仙。”
“你什么意思?”
何知行还想说话,但他听见了一种声音,这声音一开始很小很小,像蚍蜉入大海,但渐渐地清晰起来,在人群的喧闹声中破开一个小口子,紧接着像划破布帛一样切断寻常音。尖叫声、叱咤声、喝骂声、凌乱的马蹄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石相击声越来越大,他看向东方,是兴庆宫的方向。
街鼓雨点般响起来,武侯们冲上大街疯狂地驱赶人群,禁军的铁骑洒满了整个长安城,一场事变正在进行。
“你,你们要干什么!”何知行朝李侍郎大吼。
李侍郎毫不动怒,笑吟吟地向上仙大人叉手。
“上仙,要保佑大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