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何知行原来的世界不一样,虽然春节在大周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是上元节(元宵节)还是更胜一筹,毕竟在这个日子才能解除宵禁。不过对何知行这种上过高三的人来说,还是休假七天的春节更美好一点。
得益于沈维疆的英明领导,这次的过年多了些许肃杀的气氛,边境的摩擦不断加剧,长安的文书愈来愈频繁地飞往边地,兵部忙得不可开交,各地的十几万人正在向丰州至宿州一线大规模集结,这节日注定有人过不了了。
他的意思还真应了焉兹那句话,命令各地尽量减少行动,团以上的出动必须先有节度使许可,并告知兵部,看来他是真的想来一波大的一鸣惊人。
当然,这一套流程下来自然让边军丧失了许多出击机会。
何知行开始觉得这个兵部左侍郎是沈维疆给他下的套,都不用白狄来杀他,自己就已经要累死了。
天天一睁眼四个司的郎中就在眼前转来转去,在籍军官士兵的登记、调拨、屯住、补给的安排;舆图的绘制,十几条行军路线的规划;保证传译的畅通,从陇右河西两道征调军马补充;武器装备的供给。何知行认为,兵部的人们在跳一场盛大的胡旋舞,从卯时转到戌时,
自己的七天假期被这帮人转没了。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
勤政务本楼
春节味还没散,大周就迎来了更盛大的上元节,朝廷在勤政务本楼上举行春宴,三品及以上官员、王子王孙和各国使臣才能参加,众人皆着白衣,以示与民同乐。
何知行当然是被邀请的,沈维疆还别出心裁地把他放在最靠近御座的地方,以至于何侍郎和御前侍卫频频四目相对,好不刺挠。
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何知行和众官员来往不多,只认识自己的直属上司兵部尚书和右相,好在众人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晾着,纷纷前来搭讪。
吏部尚书是何知行那天在圜丘上看到的鼠脸老头,不过看着其貌不扬,倒是特别热情:“上仙上仙!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还记得老夫吗?您只管大展身手,圣人很欣赏上仙,再熬几年上仙就是老夫的上司也说不定了!”何知行被一群称兄道弟的老头搞得无所适从,只有右相在旁边晃着牛角杯笑而不语。
“上仙,圣人想和你单独谈谈。”楚公公这次真是及时了一次,何知行急忙向众人告退,朝帘子后的沈维疆走去。
“学长,什么事?”何知行压低声音。
“你随我来。”沈维疆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栏杆旁,屏退左右。
“你放还你的奴婢了?”沈维疆开门见山。
“是。”那天之后,确实有几个奴婢选择了从良除贱,何知行也给了充足的钱,不过大多数人都说自己没处去,上仙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死心塌地地待在何府。
子肥泉也是一样的意思,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教坊无处可去,身子早就是阿郎的了。这一番话撩拨得何知行欲火焚身,当即又和她行鱼水之欢。
“何知行,你得改掉这个想法。”
“为什么?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你呀,就是太随和,太好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穿越过来就应该把那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带过来?包括意识形态,包括思想解放?”
“……”
“那些在穿越后建立什么共和、工业强国、土地改革,我告诉你,全是扯淡!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可能吗?足够的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第一要素,任何人——包括我们,都打不破这个禁锢。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把我们世界的那套带到这里——尺寸根本不合适啊,好么?”
“我……”
“‘检袁州境内,得七百三十一人,并是良人男女。’(《昌黎文集》)”沈维疆掰着手指罗列起来。”
“‘代公为通泉县尉,掠买千数人以供过客。’(《唐摭言》)”
“‘长安孙逢年,醉无虚日,姬妾曳绮罗者二百余人。’(《云仙杂记》)。”
“这就是这个朝代的传统,人人如此,人人皆认为理所应当,就连奴婢自己也这样认为,这还是有法律支持的啊,‘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唐律疏议》)。”
沈维疆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世人皆道大唐无上光荣,只记得万国来朝、上元节的漂亮花灯,却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污泥浊水。大周也一样,这里的人养奴成性,掠买良民者屡禁不止,你信不信,光是里面那群老头子,就可以凑出几万奴婢?”
何知行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灯火,百姓们在尽情游乐,即将到来的战争也打消不了他们的热情。
“你救得了十个,救不了一百个——就算你救得了一万个又怎么样,天下几百万的奴仆,你拿什么去救?他们身无分文,不久肯定又要落回畜生道,你救不救有什么区别?”
沈维疆拍着何知行的肩膀:“来到这里,就要入乡随俗。我知道现在北伐被很多人反对,但是我不会傻到去对抗整个体制,整个封建社会,那样的话,反对我的就不只是三省了,会是这里的一切。你最好趁早接受,要不然以后各种事会难做很多。”
何知行转过头看着他,沉默良久,然后慢慢地点点头,沈维疆笑了:“我就知道学弟好说话,咱们文理合璧,高瞻远瞩,那些神仙又能奈我何?”
宴会继续进行,圣人和何上仙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人们发现何上仙像是蔫了一样,拨弄着盘里的菜,不说一句话。其他人也不敢问,只能在心里瞎猜。
长安各处的霄灯缓缓升空,长安的上空变成光的海洋,众人纷纷驻足在栏杆旁边吟诗作赋,何知行默默地看着飞升的霄灯。这些人世间的火烛是否会找到天地间的通路,让神仙们也体会体会凡人之乐呢。
“你们看皇城方向!”有人突然大叫。众人循声望去,那一片的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一个黑糊糊的影子在其中快速地穿梭,它经过的霄灯都像濒死之人一样无助地闪烁几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那一条黑暗的死亡之线正在朝他们延伸。
底下的百姓开始喧哗起来,一队龙武军撞开人群向皇城疾冲而去。
见没有人反应,何知行抓住侍卫快速吩咐了几句,这些是直属北衙的龙武军,他有逾矩之嫌,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不多时,大队士兵冲上来,把整层楼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手持劲弩的士兵在栏杆边排成一排,把闪着寒光的箭头对着那个飞翔的影子,勤政务本楼的窗被关上,火烛全部被熄灭,权贵被请回大厅里暂时避险。
黑暗中的众人挤在一起,何知行和士兵们站在外面,整座勤政务本楼成了黑暗的孤岛,楼下张弓搭弦、军令呼号声传来,远处还有增援的隆隆蹄声。
那个黑影冲到勤政务本楼的上空,徘徊盘旋,叫声凄厉刺耳。
众人发出惊叫,他们看到了那只鸟的样子,它身体像一只雄鸡,却长着一张人脸,那是在地府最深处才能看到的脸,带着来自地底的怒火,狰狞且邪祟。
弩队的队正想下令,但是喉咙惊惧得发颤,怎么也出不了声来。
“不要放箭,仰射的箭落下来会伤到宫外的百姓,用盾吧。”何知行建议旁边的龙武军将领。
他的建议得到了采纳,弩手被撤下,持着大盾的士兵上前铸成盾墙。众人通过缝隙观察着那只怪鸟,它并没有进攻的意思,最后朝着权贵们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虚惊一场,靡靡之音又重新笼罩了勤政务本楼,不过大部分人都心情低落。
“这是凫徯啊。”右相喃喃说。
凫徯,见则有兵。(《西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