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快要死了。
此时的他，正艰难地躺在木床上，呼吸微弱，五脏生疼，想要咬牙，却发现使不出半点力气。
这幅身躯，明明还年纪轻轻，却已如风中残烛。
如果说这些迹象尚不足以证明他的处境，那眼前的状态栏，则是替他准确地宣判了死刑。
【剩余寿命：1天。】
这个东西，从他穿越的那天起，便一直显示到了现在。
没错，林羽是个穿越者。
和大多数穿越者一样，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死得也浑浑噩噩，最后一睁眼，就到了新的世界。
一个武道、修士、神诡、妖魔并存的乱世。
本以为凭借着主角的光环和外挂，可以一路披荆斩棘，证道诸天。
却发现自己只有一个显示寿命的状态栏。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更要命的是，上面显示的数字，仅有寥寥两年。
就这样，头顶有漫天神佛，外面闹妖魔邪祟，身体是大限将至，林羽战战兢兢活了两年。
直到今日，彻底走完已经定好的宿命。
他试过养生的五禽戏，吃过一些据说延年益寿的药草，也妄图染指过高高在上的武道，但终究难逃。
只能静静等死，看着脑海里闪过一幕一幕，记忆如走马灯般来回浮现。
说来可笑，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都穿越了，还是个普通人。
甚至是个极其短命的普通人。
回想两世。
考试从没拿过第一，没参加过沸沸扬扬的竞赛。
拿不出什么光鲜亮丽的爱好，考了个名气不大的学校。
庸庸碌碌混到毕业，随便找了个班上。
吃着预制的外卖，日复一日刷着短视频上的笑料。
就连穿越过来，也只是砍砍柴，做做工，混个异世界的温饱。
虽然从没做过坏事，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前世总有人告诉他，平平淡淡才是真，做好自己就已经足够伟大。
可眼看寿命慢慢归零，他却总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没有做出过任何成就，没有闯出一番名堂，没有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所以，越是大限将至，他的脑海里就越是蹦出一个念头。
临死之前，他要干一件大事。
用自己生命的余晖，去轰轰烈烈一场。
而他环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足以承载抱负的对象。
他要杀了，在十里八乡，为祸多年的虎妖。
……
那虎妖自称山君，就住在村外十里不到的无名小山附近。
据说修行上百年，道行不浅，杀人无数。
长了副虎首人身的模样，凶神恶煞，能止小孩夜啼。
每月初五，都会准时下山，讨要一个童男童女，用来祭他那填不饱的五脏庙。
若是不随他意，他便会把周边村落通通杀个底朝天。
无可奈何下，十里八乡只好做了约定，抓阄选人，轮流献祭。
这才勉强维持住微妙的平衡。
可以说，此獠存在一日，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曾经也有不少云游路过的厉害武者，想要为民除害，出手降妖。
但奈何这虎妖极其狡诈，一身逃遁隐匿本领出众，来去如风，滑溜得紧。
根本抓不到。
更别提轻易诛杀。
外来武者耗不起，没法在村子里守一辈子，最后往往只能作罢，放任自流。
可既然他如此难杀，为什么行将就木的林羽，还敢打他的主意呢？
那是因为，其实这虎妖，一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大破绽，暴露在外。
也就是武者俗称的，命门。
无名山顶有一块巨石，巨石上贴着一张泛红的符纸，而那张符纸上，就封着虎妖的命。
这是虎妖修行奇异神通的代价，只要有任何人去撕掉那张符纸，他就会当场毙命，一命呜呼。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多年以来，也从无一人敢出手。
因为这符纸，一旦撕掉，就会沾染上虎妖恶魂的诅咒，从此之后，将时时刻刻面对无边的痛楚，和索命的危机。
更要命的是，这份诅咒，甚至会随着血脉传承延续下去。
兄弟姐妹，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纵使是战力超群的武者，也难以抵御这种无形的攻击，所以不愿招惹。
而那些道家的修士，讲究不沾因果，更是避之不及。
传说中的佛家弟子，倒是热衷于这种割肉喂鹰的善缘，可惜修佛之人大多活动在极其遥远的西方地界。
极其罕见。
这险恶的符纸，连修为高深者都不敢触碰，凡人便更不多说。
哪怕有人愿意忍受半生折磨，甚至慷慨赴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族，是否应该随之承受这样的苦难。
也正因如此，来往武者宁愿翻山涉水，穷尽力气，尝试诛杀此獠，也从未打过这小小符纸的心思。
不过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林羽来说，已经不值一提。
所谓苦难，所谓痛楚，所谓折磨，反正他马上就死了，压根感觉不到。
至于祸及家人后代……
穿越者标准的无父无母模板，也让他毫不顾忌。
没有血亲，没有婚配，由他来做这件事，属实是再合适不过。
于他而言，已经没什么不可承受的东西了。
到底是在遗憾中独自死去，还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一次英雄？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仍是个自私的人，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窗外残阳如血，林羽颤颤巍巍地从床上撑起身，踩到了带着苔痕的石砖上。
他最后一次梳洗，替自己正了正衣冠。
用尽所有力气，踏出了小小的屋舍。
时辰不早，街巷上的半数店家，都已经打烊，收起了摊。
邻家的肉铺也正在吆喝着最后一块猪肉。
瞅见林羽的身影，时常打照面的王屠夫忍不住问候：“哟，林小哥，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羽并未停步，只是微微一笑：“上山。”
“上山砍柴吗？”王屠夫忍不住嘟囔了起来，“可现在天色渐晚，早就过了砍柴的时候吧？”
“上山去摘了那山君的符纸。”
“哦哦哦，原来是去摘山君的符纸……”王屠夫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等等，你说什么？”
山君的符纸，在村里号称“断子绝孙纸”，哪儿是可以碰的东西。
轻风拂过，猪肉摇摇晃晃，王屠夫愣在了原地。
他很想叫住林羽，却只能见到一粒早就远去的背影。
慷慨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