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田太吉郎便藏身于坐落在嵯峨山中的这座尼姑庵。
[虽说是尼姑庵,但庵主已年过六十五。这座尼姑庵位于古都,自有其来历,由于位于竹林深处,看不见山门,几乎没有观光客造访,一片悄静。就只有别房偶尔会供人举办茶会。也称不上什么知名的茶室。庵主不时会外出教人插花。
[在这座尼姑庵租下一间客房的佐田太吉郎,此时与这座尼姑庵应该有几分相似吧。
[自从太吉郎当家后,他画的底图也逐渐变得平凡。太吉郎对此感到哀伤。他之所以独自待在嵯峨的尼姑庵深居不出,也是想重拾昔日那神来一笔的构图。
[战后,和服的图案也起了显著的改变。他想起以前借由麻药画出的诡异图案,现在可能反而是充满新鲜感的抽象画。不过,太吉郎如今也已经年过半百。
太吉郎:(自语地)索性就采取古典风格好了。
[千重子上]
千重子:父亲,想吃森嘉的汤豆腐吗?我帮你买来了。
太吉郎:哦,谢谢……有森嘉的豆腐可吃,固然令我高兴,不过,你来看我,我更高兴。你就待到傍晚,让爸爸的脑袋放松一下吧。希望能想出好图案……
[太吉郎陷入回忆,千重子边舞台暗,亮另外一边,掌柜,顾客上。]
顾客:唔……这图案多么美妙啊。老板,不知可否割爱呐?
太吉郎:(态度坚决地,冷冷地)我谨遵先祖遗志,珍藏不露白。
[太吉郎跪坐,又有顾客上,与掌柜争吵。]
太吉郎:(怒的)不能小点声吗!
掌柜:(恭敬地)是来自大阪的客人呐。
太吉郎:(冷冷地)那就叫他们别买了。这里多的是布庄。
掌柜:(为难的)对方是老主顾了……
太吉郎:(厉声地)买布料靠的是眼睛。要是靠嘴巴买,那他不就没长眼睛吗?如果他是商人,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我们店里便宜的货很多。
掌柜:是。
[掌柜,顾客下,千重子自暗处上]
千重子:父亲,帘幕该换了吧。
太吉郎:(来兴趣地)呐,这块布料可是波斯的,那块是爪哇的,就换上那块吧。
千重子:(自言地)这帘幕的布料,做成提袋太可惜,而剪成茶道用的小绸巾又太大,若是做成腰带,不知道能做出几条。
太吉郎:你拿剪刀来。
[千重子将剪刀拿来,太吉郎将印花布剪下来。]
太吉郎:用它来做你的腰带,不错吧?
千重子:(惊,几乎落泪)不,父亲,您这是……
太吉郎:没关系,没关系。要是千重子系上这条印花布做成的腰带,我或许也会涌现画底图的灵感。
[舞台渐暗,复亮。回忆结束。]
千重子:(将餐盒放在桌上)您现在要吃了吗?我去帮您准备烫一下豆腐?
[太吉郎沉默,千重子起身。]
太吉郎:(喟叹地)又是竹叶枯黄之时啊。土墙有的坍塌,有的倾圮,大部分都严重脱落,就和我一样。
千重子:(习惯的,自语地)竹叶枯黄之时……
太吉郎:(忽然随口地问道)你来的时候,樱花怎么样了?
千重子:池面上也漂浮着散落的花瓣。在满是新叶的山林中,有一两株还有花朵残留。远远望着它,反而别有一番情趣呐。
太吉郎:哦。
[千重子将豆腐端上]
太吉郎:你也一起吃一些吧。
千重子:谢谢父亲。
太吉郎:(低语地)真朴素。你总是穿我设计图案的和服。也许世上就只有你肯穿了。穿这种无法卖给别人的衣服……
千重子:不,父亲,我是因为喜欢才穿的。
太吉郎:嗯,可是太朴素了一点吧。
千重子:是太朴素了,不过……
太吉郎:(忽然严肃的)年轻孩子穿朴素点倒也不坏。
千重子:(续话)常有人看了之后夸赞呢……
太吉郎:(沉默半晌)也不用只穿我设计的和服嘛。另外,也不必只穿我们店里的和服。不需要顾及这种情义。
千重子:(惊讶地)情义?我才不是为了顾及情义呢。
太吉郎:(朗声大笑)千重子要是开始穿华丽的和服,那就表示有心上人了是吧?
[千重子在侍候父亲吃汤豆腐时,父亲那张大桌子很自然地映入她眼中。看起来像京染底图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就只有桌角摆了江户莳绘的砚盒,以及两本高野断简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太吉郎:(似腼腆地,又似叹息地)我这是临老才学习字啊。不过,藤原体所写的假名,那流畅的线条对画底稿也是有帮助的。
千重子:嗯。
太吉郎:说起来,我还会手抖呢。
千重子:若是写大字呢?
太吉郎:我现在的字就已经够大了……
千重子:(看向砚台)砚盒上的那串旧念珠是哪儿来的?
太吉郎:哦,那个啊。是我向师太要,她送给我的。
千重子:你都戴上它拜佛吗?
太吉郎:那个嘛,以现今的流行话来说的话,这就像是吉祥物。有时甚至有含在嘴里将珠子咬碎的冲动。
千重子:(讶异地)啊,好脏啊。长年下来累积的手垢,应该很脏吧。
太吉郎: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的师太累积的信仰之垢啊。
[二人沉默吃完东西。]
千重子:师太呢?
太吉郎:应该回来了吧。你现在做什么?
千重子:我想在嵯峨走走。岚山现在人山人海,而且我很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小径,还有仇野。
太吉郎:这么年轻,就喜欢这种地方,叫人替你以后担心啊。可别像我一样。
千重子:女人怎么可能像男人……
[师太很快就回来了。随即着手清扫庭园。
[太吉郎坐到桌前,脑中浮现宗达和光琳的蕨叶图案,以及春天花草的图画。心里想着刚离去的千重子。
[光随千重子移动,太吉郎下。]
千重子:(落寞地)爸爸在那座尼庵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做。竟然会把沾满手垢的老旧念珠放在嘴里咬,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嘀咕又摇了摇头)如果说是要咬自己的手指,不就好了吗……
[舞台渐暗,又渐亮。千重子陷入回忆,母繁子上。]
[回想起当初和母亲两人一同在念佛寺撞钟的事。这座钟楼全新落成。个头娇小的母亲撞钟,却发不出响亮的声响。]
千重子:(伸手叠在母亲手上,一起撞钟。)母亲,要注意呼吸呀。
繁子:(喜悦地)真的呢!不知道钟声会传多远。
千重子:(笑)应该和熟练的撞钟和尚不一样。
繁子:啊,那是的。
[舞台渐暗,又渐亮。回忆结束,繁子下。]
千重子:(自语地)回家后,该怎么说爸爸的事才好呢……妈妈早看透了……
[中京的市街房屋,因明治维新前的“枪炮烧”“遍地烧”,大多付之一炬。太吉郎的店也无法幸免。
[因此,就算这一带仍有旧式京都风的店面留存,保有红褐色格子门,以及二楼的虫笼窗,但其实历史都不到百年。——不过,据说太吉郎店面后方的泥灰仓库,没在这场大火中烧毁……
[而太吉郎的店几乎都没改成现代的样式,一来或许是因为店主的个性,二来则是因为店内生意冷清。
[母亲繁子坐在父亲平时坐的桌位前抽烟。她左手托腮,弓着背,看起来像在读书写字,但桌上什么也没有。
千重子:我回来了。
繁子:(恍然地)啊,你回来啦。辛苦了。你父亲他情况怎样?
千重子:这个……我买了森嘉的豆腐给他。
繁子:“森嘉的吗?你爸想必很高兴吧。做成了汤豆腐吗?”
千重子:(颔首)嗯。
繁子:岚山那边怎样?
千重子:满坑满谷的人……
繁子:你父亲可有送你去岚山?
千重子:没有,因为当时师太没在……爸爸最近好像在习字。
繁子:(毫不意外地)习字是吧。习字可以静心,那也不错。我也曾经学过。
[沉默半晌。]
繁子:(轻声地)千重子。
[千重子沉默不语。]
繁子:千重子,你以后就算不继承这家店也没关系……
千重子:嗯……
繁子:如果你想嫁到别人家,就尽管去吧。
千重子:嗯……
繁子:你在听吗?
千重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繁子:这事一言难尽,妈妈也已经五十岁了。我是仔细想过后才这么说的。
千重子:(欲落泪地)那何不干脆把店收了?
繁子:(笑)说什么呢,怎么一下子扯这么远……(忽严肃地)千重子,你刚才说要把店收了,是说真的吗?
千重子:(痛楚地)我是说真的。
繁子:我没生气,别摆出这样的表情。能说这话的年轻人,和听到这番话的老年人,谁心里比较酸楚,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千重子:妈,请你原谅我。
繁子:(面带微笑地)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千重子:这和妈妈之前跟你说的好像完全不一样呢……
繁子:我也是,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喟叹地)我们人啊……女人也一样,要尽可能坚持到底,别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千重子:妈……
繁子:你在嵯峨也跟你爸说过同样的话吗?
千重子:没有,我什么也没跟爸爸说……
繁子:(手抵着额头)这样啊。你也试着跟你爸爸说说看吧。说出你的心里话……他是男人,想必听了会生气,但他心里一定很高兴。我坐在你爸的桌子前,就是想着你爸的事。
千重子:妈,你早看出来了对吧?
繁子:(故意地)看出什么?
[母女俩就此沉默了半晌。千重子似乎再也无法静默下去。
千重子:(逃避地)我到锦市场看看能买点什么晚餐食材回来吧。
繁子: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千重子拎着采买篮出门,繁子下。
[刚出门便看见一名年轻男子后脚随至,走进格子门内。
千重子:(自语地)是银行的人吗?
[千重子心想,是平时都会到店里来的年轻职员,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步履却变得沉重。她靠向店门口的格子门,一边用手指轻触前方的每一个格子,一边前行。
[沿着店铺格子门走到尽头,千重子转头朝向店面,再度抬头仰望。
[二楼虫笼窗前那块年代久远的招牌一并映入她眼中。那块招牌上方还设了个小顶盖。这似乎是老店的象征,同时也像是装饰。
[春日柔和,西倾的光线淡淡照向招牌老旧的金字,反而呈现出一股落寞之色。店门前那块厚实的棉质暖帘也已褪色泛白,露出一道道粗大的线条。
千重子:嗯……就算有平安神宫的红枝垂樱,我的内心依旧感到孤寂落寞。
[回到父亲的店面附近时,买花女上。千重子主动唤她。
千重子:请过来一下,我也要买。
买花女:好的,谢谢。小姐,您回来啦!来得真是时候……您刚才去哪儿了?
千重子:去锦市场了。
买花女:辛苦您了。
千重子:我要买供神用的花……
买花女:好,谢谢惠顾……请挑您喜欢的。
[虽说是鲜花,可是也不过只是一些红中带绿的花芽。]
买花女:今天小姐在,运气真好。
千重子:(高兴地)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放下花。向后望向马路]
千重子:(再度将格子门打开一半)进来坐一下再走吧,我来泡茶。
买花女:(温柔地笑)太谢谢您了。您总是这么好心……只是个没什么特色的野花,还请笑纳……”
千重子:谢谢。我就喜欢野花,多亏你还记得……我去拿剪刀来。对了,得先将红淡比的叶子洗过才行……
买花女:(拿剪刀)剪刀我有。您府上的炉灶总是这么干净,我们这些卖花的真的很感谢。”
千重子:因为我母亲有洁癖……
买花女:小姐不也是吗……
千重子:哦……
买花女:最近很多人家,不论是炉灶、花瓶,还是水井,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所以我们卖花的也跟着感到羞愧。而今天来到您府上一看,我松了口气,觉得很高兴。
千重子:哦……
买花女:小姐,那我走了。
[买花女下。千重子走进门,繁子上。]
繁子:(自语地)这孩子也愈来愈节省了。这也是父亲去了嵯峨的尼庵,一直都不在家的缘故……(向千重子)我也帮忙吧。今天来的,是平时那位花贩吗?
千重子:是的。
繁子:你送给你父亲的画册,可有在嵯峨的尼姑庵里?
千重子:这个嘛,我没看到……
繁子:你爸只会带你送他的书去。(感慨地)我们店里其实不需要你爸来画底图。只参考别人染制的图案,跟着卖也就行了。但你爸他……不过话说回来,你总是穿你爸设计的和服。这点妈妈也得谢谢你。
千重子:说什么谢呢……我是因为喜欢才穿,如此而已。
繁子:你父亲见到女儿的和服和腰带,不会感到落寞吗?
千重子:妈,这图案虽然朴素,但细看之后别有韵味。也有人这样夸赞过呢。
繁子:有时漂亮的年轻姑娘反而适合穿朴素的衣服,不过……(微顿)你爸他不知道为什么,再也画不出那些华丽流行的图案了。
[千重子沉默不语。]
繁子:他以前画的明明都是华丽绝伦、奇特出众的图案。
千重子:(颔首,开口问)妈,你都不穿爸画的和服吗?
繁子:因为妈妈已经老了啊……
千重子:总是老啊老的挂嘴边,你才多大岁数啊!”
繁子:这年纪已经够老了……
千重子:那位人称无形文化财产、人间国宝的小宫先生,他做的江户小纹要是穿在年轻人身上反而合适,更亮眼。人们从旁边经过,都忍不住会回头多看几眼。
繁子:像小宫大师这样的大人物,你爸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
千重子:(似说教地)爸爸要从精神的大浪底端去欣赏……
繁子:又说这种深奥难懂的话……不过千重子,你爸也希望能帮你做出美艳绝伦的华丽和服,让你在婚礼上穿上它……妈妈也一直都很期待呢。
千重子:我的婚礼?(脸色一沉,沉默了半晌)母亲,在你过往的人生中,做过几次疯狂的事?
繁子:(回忆地)嗯……我之前可能也跟你说过,一次是我和你爸结婚时,另一次是我和你爸两人把当时还是个可爱小婴儿的你掳走的时候。当时掳走你,乘车拼命地逃。虽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如今想起,还是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千重子,你可以摸摸我的胸口看。
千重子:妈,我其实是弃婴对吧?
繁子:不,不对。(似恐惧,又似忏悔的)人的一生当中,总会做出一两次可怕的坏事。掳走婴儿这种事,罪过应该比偷钱或是偷拿别人东西还要深重。搞不好比杀人还要坏。
千重子:唔……
繁子:你的亲生父母想必难过到都快发疯了吧。一想到这点,就很想现在立刻把你送还给他们,但已经没办法还他们了。如果你说想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想要回去,那也没办法……妈妈可能会一死了之吧。
千重子:妈,别说这种话……我的妈妈就只有你一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繁子:(忏悔地)我明白。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会跟你爸一起下地狱。下地狱又怎样?我也不会拿我可爱的女儿来换!
[千重子望向口吻激动的母亲,只见她脸上流下两行热泪。千重子也热泪盈眶。
千重子:妈,你实话跟我说,我是个弃婴对吧?
繁子:(摇头)不是,明明就跟你说不是啊……千重子,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是弃婴呢?
千重子:我不认为你和爸爸会做出偷走别人家婴儿的事来。
繁子:刚才我不是说了嘛,人的一生中,总会做出一两次疯狂又可怕的坏事。
千重子:如果是这样,你又是在哪儿捡到我的?
繁子:在赏夜樱的祇园。之前可能也告诉过你,在樱花底下的椅凳上,躺着一个可爱的小婴儿,望着我们,笑得跟花一样灿烂。我忍不住抱起她,紧紧搂在怀中,真的无法忍耐。我与她脸颊厮磨后,望向你爸。他对我说,阿繁,我们把这孩子偷走吧。我纳闷地‘咦’了一声。他接着又说,阿繁,快逃,快点逃。后来我们不顾一切地跑走。应该是从卖芋棒的平野屋那里坐上车……(自语)那婴儿的母亲大概是有事去了别的地方。我就是趁那个空当下的手。(似难过地)命运……千重子,从那之后,你不是就成了我们家的孩子,一住就是二十年吗?这对你是好还是坏呢?就算这对你好,我也还是常在心里双手合十,向你道歉,乞求你原谅。你爸应该也是一样。
千重子:(掩面)这样很好,妈,我认为这样对我很好。虽然没有想见面的念头……不过,他们过的生活一定比这里艰苦……
繁子:(伸手搭在女儿肩头,轻轻摇晃)千重子。
千重子:过去的事就别再问了。人世就是这样,难保哪天会有珍珠掉在某个地方也说不定。
繁子:珍珠,很大的珍珠对吧。如果是能给妈妈当戒指的珍珠就好了……
千重子:(呼喊)妈……
[二人一同走上二楼,舞台渐暗,大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