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京都.和服街院中.
[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枫树,一斑驳了的石灯笼,繁密的枝叶将庭院盖得一片荫凉,两林紫花地丁寄生在上.枫树,看起来十分粗壮,它的树干和千重子的腰身比起来,还要粗一些。不过,树皮粗糙苍老,青苔满布,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千重子的婀娜身姿相比……大约在和千重子腰部相平的地方,这棵枫树的树干稍稍向右倾斜,待到超过她头顶的地方,倾斜程度就更大了。
[千重子很有少女的样子,身姿婀娜.身着一身极素雅的和服,上
千重子:(自语地)一上一下两株紫花地丁,究竟能否相逢呢?它们彼此也是不是相识呢?它们……(孤寂地,悲凉地)寄生在这种地方,竟还能活下去.
[几只蝴蝶从枫树中穿过,店中来了顾客,至院上.
顾客:呵!这枫树长得可真是高大!(走向前)真是雄伟的一棵枫树,那些紫色是大概……(无人应答)算了吧!(下)
[千重子之父佐田太吉郎上.
[太吉郎是绸缎批发店的老板,但颇有雅士风度,
千重子:(喃喃地)它今年还是在这儿开放.多么不容易啊,唔,今年花儿又开放了……(复向太吉郎)父亲。
太吉郎:千重子,你在这儿?
千重子,父亲,你来了,这(指石灯笼)你看这上面是什么?
太吉郎:不知道。
千重子:(反问,自问)这是圣母玛利亚吧?这难道不是圣母玛利亚?这样子像极了北野神社里的大天神像啊.
太吉郎(笃定地)这不会是,这是基督吧?你看他手里都没抱婴儿呢.
千重子:(沉录)唔,还真是.(追问)我们家先人有信基督教的么?
太吉郎:没有吧,这石灯笼并不算什么稀罕物什,可能是花匠或石匠曾经搬来的吧.--至少看上去它不像是菩萨像.……它(沉吟)……或许就是个基督像吧,--你怎么突然想起它来?又没有什么人看.
[千重子将目光移向别处,太吉郎看见有人上门,不情愿去招呼,下.
重子:(念叨)预言的和那些听见又遵守其中所记载的,都是有福的,因为日子近了。
[一个古丹波瓷壶中,金钟儿鸣叫.
千重子:(回忆)这些金钟儿被养在壶中,真是太可怜了!(安慰地)不过比起养在笼子里慢慢死掉的要好上很多,只是……它们一生都被困在壶中,它们在壶中过这一生,这大概是造物主造就的生命吧..可是,(落寞地)那我呢……
「千重子母繁子上,
[繁子并不年轻,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出曾经的高贵与美艳.
繁子:千重子,你在想什么?
千重子:不(如梦醒)没什么母亲,母亲找我什么事吗?
繁子:你的同学水木给你打电话了.
千重子:真一吗?
繁子:就是那个可爱的,扮过神官的孩子……
千重子:哦,母亲!
繁子:方才给你打电话,你要不要回一个给人家?
千重子:嗯,母亲.
[繁子与千重子进房.
繁子:千重子,我去看看太吉郎那边:你先和你的同学打电话吧.
千重子:好的.母亲。
[千重子拨通电话,繁子下。水木真一声音响。
真一:(欢欣地)千重子!你去平安神宫赏樱花吗?
千重子:(犹豫地)这……不大方便吧?
真一:(笃定地)我有一位同学,这半个月一直在神宫门口负责检票,现在樱花开的正好呢。
千重子:(迟疑地)这……
真一:(浅笑地十分动人)我特意叮嘱他认真观察,所以他告诉我的信息最确切啦!
千重子:可我担心咱们会被他发现。
真一:他负责检票,不管是谁进去,都要先过他这一关。(又笑两声)要是你觉得不好,我们就不一起进门,进了院子,在樱花下见面就好,那里的樱花,就算独自欣赏,也不会觉得厌恶的吧。
千重子:那你独自去赏花便好了。
真一:好是好,不过今晚要是来一场大雨,花儿“零落成泥碾作尘”,那我可就管不了了。
千重子:看看落花成泥也不错。
真一:花儿零落,那还有什么景致啊?那就等着看你口中的落花景致好了……(伪装无奈)
千重子:(娇嗔)你可真坏啊!
真一:(似恶作剧得逞的,反驳地)说谁坏哪……
[二人挂断电话,千重子选了一件素净的和服穿在身上,出门。繁子,太吉郎于门口。
繁子:千重子,你到哪里去?
千重子:母亲,真一邀请我去平安神宫去赏樱花,我预备出门。
太吉郎:现在就走?
繁子:算了,让她去吧。
千重子:父亲,母亲,さようなら(再见)
[太吉郎,繁子下。
[舞台渐暗,换景为平安神宫。
[京都三大祭祀之一的“时代祭”每年10月22日在此举行。届时,市民身穿日本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时期的特色服饰,从平安神宫出发步行至京都御所,演绎了日本古都的繁华历史。而身穿和服的京都府警察本部平安骑警队则作为先导引领着整个古装游行队伍,沿途共吸引了十余万国内外游客驻足观赏,成为京都观光的重要内容之一。
[平安神宫中正有一簇簇装点着神苑的红樱,是这里最让人心驰神往的风景,除却这些红樱,京都春色可能也找不到代表之物。
千重子:(愉悦地)啊!今年总算是赶上了京都春色。(四下望)真一呢?(走入花丛)
[真一上。
[此时边上还坐着几个老婆婆。
[他正躺在花丛之中,枕着交叉的双手,闭目养神。真一身着干净的学生服,他的睫毛合在一起,似一个英俊的少年一般。
真一:(喜悦地)千重子!(起身)
千重子:(气恼地)在这里睡,多难看啊!还有这么多路人看着呢。
真一:(解释地)我没有睡,你一到这来我就知道了。
千重子:你真是太坏了。
真一:(好奇地,开玩笑式的疑惑)如果我刚刚没有叫住你,你打算怎么样啊?
千重子:你见我过来才装睡的,是不是?
真一:(狡辩地)眼见着这样的一位幸福的姑娘走了过来,我心中不由得有点悲伤。就连头都有些痛了……
千重子:(咬文嚼字地)你是说我……幸福?
[真一默然。]
千重子:你的头还痛不痛了?
真一: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
千重子:可是,看上去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真一:不要紧,没有什么的。
千重子:(继续,似没听见真一说话似的)真是像极了一把宝刀。
真一:(笑)我这把宝刀从不伤人,你就放心吧。而且这毕竟还是在樱花树下。
[千重子转身走,真一跟上。
千重子:(喟叹地,感慨地)真想把群芳阅遍。
[二人行走,来到西边的回廊入口后,成群的红枝垂樱马上使人们染上了春意。这才是春天。连每一根垂落的纤细枝丫前端也都开满了深粉色的八重樱。与其说是繁花开在枝头,不如说是枝条托着繁花。
千重子:这里的樱花,这一种是我最喜欢的。(二人站定在樱花树下)
真一:仔细端详,还有些女性风韵,不论是垂落的细枝条,还是上面的樱花,都给人一种柔媚又丰盈的感觉……(沉默半晌,补充地)我之前都未想过它这么有女性韵味。不论是色调姿态,还是那娇媚明艳的风韵。
[从位于幽暗树丛里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来一人,穿着一身宽袖和服的真砂子上。
真砂子:(欣喜地)千重子!千重子!(跑至二人面前)千重子,可以来帮我忙吗?我快累死了。和我一起到老师的茶会去当帮手。
千重子:(微有推辞)我这身穿着,顶多只能在茶水间帮忙洗洗茶具。
真砂子:这个无妨,无妨,就是帮忙洗洗茶具也是极好的……说真的,来帮忙吧。
千重子:不过我还有个朋友。
真砂子:(偏头看真一,附在千重子耳边)这是你的未婚夫?
[千重子摇头。
真砂子:(退一步地说话)那是……男朋友?
[千重子又摇头。真一踱步到一边,不知有没有听见谈话。
真砂子:那大家就一起到茶会上坐坐吧……还有不少空位呢。
千重子:谢谢好意,不过今天是出来赏樱花的。
真砂子:(无奈)好吧,祝你玩得开心。
[真砂子下。千重子追上真一。
千重子:是我学茶道的朋友。长得很标致吧?
真一:(看着千重子)其实很一般啦。
千重子:(笑)说这么大声,也不怕人家听见。
[穿过茶室下方的小径后,前方有一座池子。池畔鲜绿的菖蒲叶争相挺立。睡莲的叶子也浮泛池面上。这池子周边没有樱树。
[千重子与真一沿着池畔来到幽暗的林荫道路。新叶的气味与潮湿的土味扑鼻而来。这条狭窄的林荫道路很短。眼前是一个更广阔的池畔庭园,明亮又开阔,水池比方才的更大,池畔的红枝垂樱映照在水面上,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外国观光客也在此拍摄樱花。
[池子对岸的树丛里,马醉木低调地开着朴素淡白的小花。千重子想到了奈良。那里有许多松树,虽然称不上大树,但姿态柔美。若不是有樱花,松树的苍翠想必也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不,现在那高洁的苍翠松树与无垢澄明的池水,同样鲜明地衬托出枝丫低垂的红花。
[真一走在前方,率先走过池中的踏脚石。这东西人们称为“泽渡”。就像是将鸟居的圆柱砍下铺设而成一般,是模样浑圆的踏脚石。千重子来到某处,甚至还得略微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真想背你过去。
千重子:你要是敢背,那我才是佩服你。
真一:这脚踏石的排列未免有点……抽象?
千重子:可不是?日本的庭园全都很抽象,不是吗?就像醍醐寺庭园里的杉苔。人人都嚷着说那叫抽象,反而引人反感……
真一:嗯,说得也是,那杉苔确实很抽象。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缮好,正在举行落成仪式。我们也去看吧。
千重子:五重塔会修得像重修的金阁寺一样吗?
真一:唔……应该会变得颜色鲜艳,焕然一新吧。不过塔没被烧毁……经过拆解后,又被重新组回原状。这场落成仪式恰好遇上花开时节,似乎人山人海的。
千重子:说起来赏花,除了这里的樱花外,也没有什么我想看的东西了。
[两人走完深处的泽渡,坐在此地的人们忙着吃吃喝喝。也有孩童在桥的中央东奔西跑。
千重子:(兴奋的)真一,真一!这边……快过来呀。
真一:(无所谓地)我站着也行。就算是蹲在你的玉足边也没关系……
千重子:(羞涩的)呀,你这样说话!不理你了,我去买鲤鱼饲料。
[千重子买完饲料回,将一些饲料递给真一。
千重子:喏,你的。
[真一默然不语。
千重子:(关心地)怎么了?头还在痛吗?
真一:不,不是的。
千重子:你现在在想什么?
真一:是啊,在想什么呢?也会有什么都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千重子:自然,在这种樱花盛开的日子……自然也……
真一:不,不,身处幸福的小姐身旁……应该会传来幸福的气味吧,就像温暖的年轻气息一般。
千重子:(呢喃,自语)我……我幸福?
[二人沉默半晌。
千重子:桥对面有我喜欢的樱花。
真一:嗯,是那一棵吧。这里也看的到,而且还可以看的很清楚呢。
[二人无言而立,半晌。
真一:那边的山真高大,是东山的余脉吗?
千重子:那是大文字山的余脉。
真一:是大文字山的余脉吗?哦,看起来很高啊。
千重子:或许是你在从花丛中望吧。
[二人缓缓走出,樱树这一带的地上铺有粗白砂。白砂的右边,有这座庭园里最高大的美丽松树以及神苑出口。二人散步出。
千重子:(忽然的)真一,我想去清水寺走走。
真一:清水寺?
千重子:嗯。
真一:怎么忽然想起到清水寺去看了?
千重子:我想从清水寺眺望京都市街的黄昏景致,想看看西山的落日天空。
千重子:我们走过去吧。
真一:(点头同意)哦,好吧,我们就去吧。
真一:嗯。
[两人避开电车道路,绕道前往南禅寺,穿过知恩院后方,行经圆山公园,走古老的小径来到清水寺前。此时正好暮霭轻掩。清水寺舞台上的游客,也只剩三四名女学生。连她们的面容都显得模糊不清。市街亮起万家灯火,天空还留有夕阳余晖。
[千重子倚向舞台栏杆,远望西方。就像忘了同行的真一般。真一自己主动挨近千重子。
千重子:(忽然地)真一,我其实是一个弃子。
真一:(惊讶地)弃子?
千重子:(点头)嗯,我是个弃儿。
真一:(困惑不解地)这是什么意思?弃子是吧?你有时会觉得自己像弃子是吗?如果你是弃子的话,那我也是弃子,就精神层面来说……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弃子。人诞生于世,就像是被上天丢弃在这世上一样。
[真一凝望千重子的侧脸。暮色若有似无地点染她的脸,莫非是春宵带来的愁色?
真一:这样的话,或许应该叫圣子才对……被遗弃,被救赎。(伸手欲碰千重子)
千重子:(躲避)不,不要碰一个弃子。
真一:(微加重音量)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吗?神之子也是弃子呀。
千重子:(低音)不,没有那么复杂,什么上天的弃婴,我讲的不是那么复杂的事。我才不是什么上天的弃婴呢,我是作为普通人的父母不要的弃婴。
[真一无言,倾听。
千重子:(未管真一)是个被丢弃在店面红褐色格子门前的弃婴。
真一:(不解地)你在说些什么啊。
千重子:真的,虽然这种事和你说了也没有用……我啊,从清水寺这里凝望京都辽阔的黄昏景致,心里想的是: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真一:(调笑地)你在说什么话,你现在有些……你现在感觉精神上不大对劲哦。
千重子:(寂寥地)这种事我干嘛要说谎骗你。
真一:(解释地)你是大批发商疼爱有加的独生女,不是吗?独生女往往都会沉溺于幻想。
千重子:对,他们的确很疼爱我。我也知道就目前来说,是否是弃婴对于太吉郎先生与繁子夫人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真一:唔……你是弃子?证据呢?
千重子:(沉吟片刻)证据就是店门前的红褐色格子门。那老旧的格子门最清楚不过了。(声音更加清晰地,回忆地)那应该是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吧。有天母亲把我叫去,说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是她把别人可爱的宝宝掳走,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跑远。不过,关于掳走宝宝的地点,我父母却很不小心,两人在说法上有出入。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一个说是在鸭川的河滩……想必他们觉得,如果如实说出我是店门前的弃婴,那我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那样的谎言……
真一:(思索)所以呢?那你不打算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千重子:(叹息地,纠结)我现在的父母很疼爱我,我已经不想找他们了。我的亲生父母可能已成为乱葬岗一带的无主孤魂了吧。那里的墓碑都很老旧……
[春天柔和的暮色从西山掩至,微红的暮霭几乎占满京都的半边天空。
[千重子说她是弃婴,而且还是被父母掳来的孩子,真一听了之后感到难以置信。千重子家就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内,所以只要到附近打听,马上就可知道真相,但真一现在当然无意打听。真一感到困惑,他想知道的是,千重子为何要在这里向他做这样的告白。
[不过,千重子邀真一到清水寺来,可能就是为了做此告白,她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清澈,带有一股美丽又刚强的力量,不像是在向真一吐露心事。
[千重子肯定也隐约知道真一深爱着她。千重子的告白,是为了让所爱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听在真一耳里,不像是这么回事。相反的,那听起来像是为了事前先拒绝他的爱。“弃子”这件事,就算说是千重子自己编出的故事,也不无可能……
真一:(谨慎的,试探的)知道自己是弃子后,你感到落寞吗?难过吗?
千重子:(奇怪的)不,我并没有。我一点也不觉得落寞,也不难过。
[真一默然不语。
千重子:(自语又像是对真一说话)之前拜托他们让我上大学时,父亲对我说,让日后继承家业的女儿上大学,只会带来阻碍,比起这个,他觉得我更应该好好见习,学做生意。只有当时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觉得有点……
真一:这是前年的事了吧。
千重子:嗯,这是前年的事了。
真一:你会服从你的父母吗?
千重子:(恭顺的)嗯。
真一:(试探的)对于……婚事,就是结婚这一方面呢?
千重子:(干净利落地回答)是的,我的确有这样的打算。
真一:(颇有质问)你就任由摆布?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思想?
千重子:(摇头)不,相反,只是因为太多了,才会发愁啊……
真一:那你呢?你的打算呢?对自己的忧愁,压抑与忍耐?
千重子:不,我并不打算去压抑与忍耐.。
真一:(或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净说这种像在打哑谜般的话。
[真一轻笑几声,但声音微颤。他上身探出栏杆,想打量此时千重子的神情。
真一:真想看看你这位神秘弃婴的脸。
千重子:(忽然看天)唔……很晚了,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呢。
真一:嗯
千重子:唔……好可怕。
[千重子抬眼望向正殿屋顶。盖着厚厚桧木皮的屋顶,似乎正以沉重又黑暗的分量感逼过来,无比骇人。]
真一:我们走吧。
[二人下,天色更加冥暗,舞台渐暗。大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