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秋雨,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地上,发出滴滴哒哒的声音。
办公室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雨声入耳,一时间更觉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走廊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小子跟他两个爷爷一样,年纪不大却敢做敢当,当时他都已经跑出校门了,听到我说找不出人来,谁都不许走,竟然又跑了回来,直言是他做的,倒是难得。”
余佳艺猛地惊醒,赶紧左右张望:“快点站好,快点站好,是魏……”
等她看清,不禁满脸无语,又很是好笑。
只见唐振扬早已乖乖地站在墙边,连位置都不差分毫,而且姿势极其标准,两手贴腿抬头挺胸,一副小战士的样子。
门外话音未落,便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就是魏先生,后面跟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上还穿着一双木屐的小老太太。
唐振扬视线瞟过去,顿时眼睛一亮:“奶奶。”
却是老人家见孙子没回来,找同厂的孩子打听,知道被留校罚站。
外面又下了雨,便找了过来。
魏先生把伞靠着门框放好,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将脸一板:“唐振扬同学,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
唐振扬立刻立正站好:“报告老师,认识到了。”
“嗯。”
魏先生点点头,脸色稍微好了几分:“无论学校公物,还是自家私财,当念一丝一毫来之不易,万万不能随意损坏,对己如此,对人犹要如此,你可明白?”
唐振扬继续保持姿势:“明白。”
“好。”
魏先生这才挥了挥手:“罚站结束,快跟奶奶回家去吧。”
奶奶在一旁等着,直到魏先生发话,才心疼地递上一双木屐:“来,把鞋子穿上。”
汉服足衣,木屐就是我国最古老的足衣。
尧舜禹时期,木屐就广为应用,大大方便了老百姓的生活出行。
哪怕后来鞋子的种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各种各样的鞋子都开发出来,但是在广大老百姓家中,永远都会有一双木屐。
比如大名鼎鼎的‘谢公屐’,就是专门用于爬山的木屐。
甚至在八十年代,我国农村不少地方还保留着穿木屐的习惯。
直到九十年代以后,社会物资极为丰富,有了雨靴之类更方便美观的替代品,木屐才彻底淡出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唐振扬接过木屐,好奇地翻着打量。
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块木板作为鞋底,四根固定在鞋底上的绳子就是鞋面。
在鞋底下面,一前一后钉着两块木板。
木板底下还锯了几个粗糙的缺口,应该是为了防滑。
这边唐振扬蹲下来,摸索着穿上木屐。
那边早在两人进屋的时候,余佳艺就用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捧到窗口吹着,摸着感觉不那么烫了,才提着自己的椅子,一起送到奶奶面前。
“奶奶,天气冷,您坐下喝口热水。”
“好好好。”
奶奶也早就看到了余佳艺,笑呵呵地顺着她的搀扶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又瞟了一眼回到办公位坐下的魏先生,才小声笑着说道:“早知道你在这里呀,我就不来了。”
余佳艺蹲下来,吐吐舌头甜甜地一笑,陪着奶奶小声说着悄悄话。
不一会儿,唐振扬穿好木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感觉有点硬。
不过条件有限,不能挑剔太多,掉不了就行。
结果被余佳艺看见,又走过来给他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再走两步。
好,这下就稳多了。
奶奶也放下茶杯,撑着桌子站起来:“魏先生,那我们就回去啦。”
魏先生当即抬起头笑着挥挥手:“好好,慢走。”
论年纪,他跟大爷爷同岁,真要算起来,还得喊奶奶一声弟妹呢,自然用不着太客气。
唐振扬也不用戴斗笠,直接躲在奶奶的蓑衣下面,一点儿也淋不着。
两人搀扶着走出学校,便看见一队马车从江堤上下坡,往这边过来。
再仔细一看,只见每辆车板上面,都绑着一捆东西,这些东西都被油布盖着,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倒是半点水也淋不着。
“吁~吁吁~~”
打头的那辆马车,车把式突然一拉缰绳,将车停在学校门口,但也不下来,转过头就大声喊道:“嫂子,来接振扬放学啊。”
奶奶一手把孙子搂紧,一手抬了抬斗笠,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眼,顿时笑着说:“是必胜啊,下班了也不回家,你们这是干啥呢?”
唐振扬瞪大眼睛,看着后面的马车一辆辆从眼前缓缓驰过,那分外小心的样子,显然车板上驮着的东西不简单。
必胜,姓张,便是棉纺厂运输队的队长,级别比唐志华稍低一级,但直接领导都一样,归唐志中直属管理,平时在厂里面,也算是一号人物。
平时张必胜很少自己亲自赶车,今天竟然连他都出马,显然运输的东西很不一般。
听到奶奶的话,张必胜顿时哈哈大笑,音量又提高了两倍,直接盖过呼啸的风雨声,周围五十米,人尽皆知。
“干什么?当然是运机器啊,从沪市买的机器到货啦,咱们运输队要风雨无阻,把机器运回厂里去,等沪市来的专家把机器安装好,咱们棉纺厂。”
说到这里,张必胜当即深吸一口长气,然后大喊而出:“也能产花布啦!”
哇,好大的嗓门。
唐振扬揉了揉耳朵,感觉风声雨声再加一件蓑衣,都挡不住张必胜的大喇叭。
这是位人才呐!
奶奶听到他的话,却是心里一喜:“机器买回来啦?”
刷...
学校对面的人家,有一半探出了人头。
张必胜点头确认,再次大喊:“造花布的机器买回来啦!”
刷....
所有人家门口都有人站了出来,不一会儿便议论纷纷。
反正又是风又是雨,还隔着蓑衣,唐振扬是听不见,但看他们的样子,不用想也能猜到。
估计都想着去棉纺厂门市部买花布的吧!
可惜...
唐振扬摇摇头,撇着嘴嘀咕了一句:“都没布票,拿什么买啊?”
张必胜打完招呼,准确的说,是做完宣传工作,才心满意足地抖了抖缰绳。
“驾。”
驮马卖力地挣扎两下,拉着马车汇入车流往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