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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思豁短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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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的晚餐》
    一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去那家西餐厅,那家餐厅很便宜,味道也不错。今天我还只吃了一包泡面,泡面是前几天买的,可以不算作今天的开销。那我就能把午饭的钱全部用在晚饭上,能吃一顿不错的晚餐。”



    “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做的,少吃点吧。而且你不是喉咙痛吗,那些高油高糖的东西对喉咙不好。”



    “不知道那就无所谓。有时候困扰人的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而是知道了它是什么东西。总归还是要吃的,无所谓它到底是什么。”



    “你今天应该吃点清淡的,可以去喝点粥,晚上早点休息。最近要做的事情很多,如果真的感冒可不妙。”



    卡伯罗特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一直是这样,只要喉咙一痛,隔天就会感冒。



    “没关系的。”



    “你应该多关注些自己的健康,你不在乎别人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在乎。”



    “健康只是手段,如果生活并不快乐,健康就毫无意义,那就是让人受苦。”



    “你没明白,你是不得不让你健康。健康不是一种可供你选择的生活态度——可能你也并没有这么想,你只是觉得健康终归是为快乐服务的——健康其实是生活所迫,健康是为生活服务的。”



    “你是认为健康和生命等价吗?”



    “不,我是说只有确保生活,快乐才有可能。”



    “哪怕生命只剩健康?”



    “我们没有办法,这是生活所迫,或是生命所迫。”



    二



    卡伯罗特从噩梦中醒来,他又梦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头很晕,呼吸也很艰难。他的病情果然加重了,虽然他昨晚并没有去那家西餐厅吃晚饭。卡伯罗特不太能想起他梦到了什么,他有被巨人在巨人的城堡里追杀、有在蒸气风格的城镇里参与死亡游戏,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总归他没有完整记下梦的内容。只是在临近闹钟铃响、卡伯罗特已经迷迷糊糊醒来,人的理性回归但又不足以做出清晰明确判断时,这些噩梦的片段在卡伯罗特脑中留下了些许印象。



    有人认为梦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是为现实的行动提供情绪动力的,还有种说法认为梦是在人醒前一瞬间做完的,那就很难相信梦会试着提供什么动力,除非人不借助理性就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否则就不如继续相信梦只是一种印象的胡乱组合,而且是需要理性参与才能被悉知。要琢磨清楚梦的有关事项或许不比琢磨清楚一本物理化学教材要轻松。可能在脑科学领域会有一些针对梦的新奇又更有说服力的理论,总归卡伯罗特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接着睡觉、想看看死亡游戏的赢家是谁。



    阳台外下着雨,雨点的声音相当密集,就像用迷你花洒向注满水的洗碗池里冲水。卡伯罗特昨天确实有收到暴雨预警的通知,这雨恐怕又要连着下十几二十天,把整个世界冲得稀巴烂。他很少吃早饭,可以说是几乎不吃。在他看来,把吃早饭的时间用来睡觉是再好不过的,先前军训时也是这样。至于血糖什么的倒都是次要,毕竟一个整天坐在那里等着有事发生的人耗费不了多少能量。



    宿舍很安静,有些人还在睡觉,有些人本可以睡觉却早早醒来。卡伯罗特的状况并不好,他感冒得很重,又没有休息好。另外,他的肠胃也不是很舒服。他半夜时本打算上个厕所,结果被墙上的蟑螂吓回了床上。卫生间很小,恐怕蟑螂弯个身子就能抓到人脸上。可细想想,蟑螂才应该是讨喜的东西。因为它生活在阴暗的角落,哪怕意外暴露出来,也会想着赶快回到那角落。它不会出来烦人,哪怕烦到也会自觉离开。它不会办坏任何事,只有它是那样弱小,弱小到连它自己都清楚它的弱小。



    卡伯罗特的胃空空的,脑袋又一直想靠在什么东西上。单单下床的动作就让他浑身冷汗,心脏也砰砰直跳。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感到一种厌烦,顺带也变得急躁。那胃就会像是一个晕乎乎、看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想要分享、却没什么人可以分享的人的心一样。到这时,人才会无比坚信那最好的生活无非就是有一个好胃口,然后吃得饱饱的、在一张舒服的床上睡个好觉。



    但总归这种小愿望也是很难被满足的,起码对卡伯罗特来说是这样。他用冷水填了填胃,顺带润了润喉咙。外面的雨更大了,就像是要把人吃掉,甚至是要吞下整栋楼。出去的人若是没有准备上足够的防雨设备,恐怕真会被雨活生生打死。就算有,估计也走几步就会在雨里迷路。宿舍的阳台挨着一棵树,那棵树看起来也快要被硬生生折断。雨就像是刻在空气里的纹路,没人会想在这种天气出门。



    “可我真想出去转一圈。”



    “那为什么不去呢?”



    “我一会儿还要去做实验,不能湿淋淋的。而且衣服湿了会很难受,病重了也很麻烦,我也不想被别人当作神经病。”



    人在受挫的时候,就难免会认为是所处的环境出了问题,如果可能的话,就巴不得把一切都扔掉。再看看周围,不管多少次醒来,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连人也永远是一样的人。不知有过多少次,卡伯罗特注视着这熟悉的本该习以为常的场景,竟感到一种莫大的疏远与陌生。



    若是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想环境中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是怎么样,那不妨将其统一纳入一个类似生态系统的东西。就像是一包彩虹糖,不论大包还是小包,糖的颜色永远是那么几种,一包中也总是会出现那么几种。偶尔出现几包特殊的,也总归是少数。只是卡伯罗特自视甚高,很难相信他会把自己也当作生态系统中某个可以被指名道姓的存在。总归他绝不在其中。



    雨好像更大了,有外卖员或是快递的配送员冒雨骑着电瓶车,车身已经被淹了大半。好在群里已经有人问这种天气还要不要去做实验,学生们也就等着代课老师的回应。老师还是压学生一头的,毕竟学生所问还是“要不要”,而不是“该不该”。卡伯罗特其实并不指望实验可以延后,毕竟器材已经准备妥当,而之后也有班级要做实验。没人想要重新安排时间表,也没人想去重新规划那些器材的使用。这些都是宝贵的人力物力。但话说回来,在现实无情地将希望扔到地上、踩得粉碎前,没人可以夺走一个人沉浸于希望中的权力。况且学生还有这种希望,那些冒雨骑着电瓶车的人可没有。



    “可以晚点来。”



    代课老师说他要确认雨的情况,片刻后做出这样的回复。



    其实早点走和晚点到是没什么区别的,若是考虑雨过阵子会小些,那没理由不顾虑雨过阵子会更大。但后者总归是能更显得有人文关怀,也是把决定的权力又丢了出去,这就足够了。



    三



    卡伯罗特冒雨赶到实验室。困意散去后,人才能更好地感受自己身体的情况。他可能有点发烧,但他还是要做实验,毕竟他承担不起翘掉实验的后果。这次实验任务很多,可能是学校想留出更多时间让学生用于之后的复习,所以安排将三场实验集中在同一天进行。



    说来奇妙,就在卡伯罗特一脚迈入实验室时,外面的雨竟然停了。天气预报并没有讲到这些,那看来“晚点到”确实有它的道理在。只是看着陆续冒雨赶来的人,恐怕并没有人悟到其中蕴含的智慧。卡伯罗特自然也在其中。



    卡伯罗特虽然厌恶这场实验,却又最先赶到实验室。卡伯罗特还没吃早饭,他本想着熬到中午,在实验的空隙去找东西吃。可他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明白,他低估了实验的强度,他根本没机会出去。就算好不容易歇缓片刻,外面却又下起了雨。



    实验室不算大,对着黑板,右边是一排离心机和光度计;后面是几架电子天平和几框化学试剂,这些试剂瓶瓶罐罐堆在一起,黑的白的、玻璃的塑料的,什么都有;左边是一台冰箱,冷藏着一些化学品和一些食品,冰箱旁有个干燥室和恒温室,冰箱前面的桌上摆着水浴锅。



    “实验课什么用也没有……你不觉得本科教育就没什么用吗,也可能没用的是我。那还是说我没用吧,毕竟我没什么资格瞧不起本科教育。”



    “你和本科教育都有用,你只是太累了。人在很累的时候就很少能清晰地想明白一些事情。今天就适当放松一下吧,麻烦的东西让他们做。”



    “他们要是在背地里怨我呢?”



    “不会有影响的。”



    所谓小组实验就是把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分给好几个人。可能在布置实验室时,负责人考虑的不是实验应该让几个人做,而是器材和试剂支持几个人做。不过分组也是好事,不然完全想象不到几十个人等着用公共仪器的场景。



    负责代课的是老师的徒弟,他本人没来,他很忙。卡伯罗特没有打印讲义,他觉得这就是算是反抗了这场实验、就算是获得了自由、就算是支配了自己的人生。但他不久后就要为此尝到苦头,因为讲义和黑板上的流程不一样。说来也奇怪,往黑板上写字的人宁愿把错误流程写在黑板上,再在课上口述改正,也不愿把讲义改改再发出来。



    卡伯罗特在角落的风扇下吹着风。他戴着口罩,裹着干巴的实验服,浑身燥热难耐,气也喘不上来。师兄在讲台上说个不停,但又听不大清楚在说什么。等他往另一边指了指,其他人突然一股气涌向另一个角落,是有人要杀鱼。



    那鱼被抓出来,翻腾得厉害,被刀子拍了几下也不老实,竟又滚到水池里。直到它又被抓出来,又被重重拍几下——这次动手的学生有了经验,也有了心理准备,也就拍得更不留余力——才没了动静。



    另一条死鱼也被摆上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卡伯罗特的鼻腔和喉咙就像是被刀刮,实在难以忍受,于是躲到了一边。另外,他也怕鱼鳞或脏水溅到自己身上,那条被拍晕的活鱼正在被刮鳞。可还没等他找个位子坐稳,水池那边又混乱起来——那活鱼竟又跳进了水池里。这才有人上手帮忙,又把鱼抓起来、拍了两下,继续刮起鳞片。



    卡伯罗特倒不在意鱼的死活和鱼的痛苦。毕竟他连人的死活和痛苦都不怎么在意,虽然这些也无需他在意就是了。不过若是想象成自己,被按在地上一棒子拍晕,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扒了一半的皮,还是有些可怕的。不过他也明白他毕竟不是鱼,起码这辈子不是。可在某种意义上,卡伯罗特和鱼一样,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鱼肉被搅成肉沫,每组需取一点加热。烧杯一烧就要烧近一个小时,卡伯罗特昏昏沉沉,他隐约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一间实验室,实验室里也聚了一伙人。这伙人中有的是真的想发现些什么,有的是想证明自己的眼睛或是皮肤上的神经末梢不输台面上的仪器,也有的只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别人都会在这里做些什么。而看热闹的人似乎在进门前已经做过了“不做任何事”的宣誓,倒也干脆爽快承认自己不属于实验室一员,也对此毫不在意。之后便在实验室打转起来,生怕有一粒灰尘没被自己收在眼底。这样一来他们倒也是无懈可击。说到底这也怪世人,平日做事就像过节串亲戚,认识这是二伯母、那是三姨夫后,就也止步于此。放到这里,世人知道这伙人是来看热闹后,便像是解决了什么不由这伙人亲口说出就解决不了的大疑惑,把他们放在了一边。



    虽说实验室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和目的,但也要等到实验室管理员一声令下才可行动。隔着喇叭,倒也分不清电线后的是管理员还是被管理员安排在那下令的机器人。不过倒也无所谓,他们向来不受关注,看热闹的人也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热闹的地方。听到命令,人们各自行动起来。看热闹的人唯一做过的事恐怕就是等候命令,毕竟他们不承认自己之后是在做事,而是看热闹。



    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进过实验室,不懂规矩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不有人直接把着酒精灯试着去点另外一个,其余些人倒也不是觉得这样危险,只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方便。看热闹的人恐怕是真地感觉比仪器灵敏,远远地定位到这里,暴怒起此人的无知——实验室中的人竟不比实验室外的人懂得更多。但他等着的就是这种事情,便也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愉悦。



    他想着要好好嘲笑下这伙无知的人,干脆把手边的酒精灯倒扣过来,也不看着,注意全放在了那些无知的人身上,希望能尽可能摹仿对方的丑态。而对方在他心中恐怕早已经羞耻得面红耳赤而又只能硬把这股羞耻掩盖下去。有些人看了出来,便往这边聚集,谈起点酒精灯的可笑,慢慢变得有趣,自以为高明了许多。



    倒是有人来指出这种行为的危险,于是后面的人打起哈欠,前面的人躲不过便戏弄地大笑,自以为被当作了无知的人,而他们显然是懂得些点酒精灯的技艺的。可好心人恐怕不懂得这些,只是怕对方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别人。于是对方莫名暴怒起来,好心人定然是不知缘由的,于是受到讥讽,被说成是不比无知的人更有知,也不知玩趣的浪漫。



    又有的人犯了错,台面不知道怎么燃了起来。还好这些不是他的东西,于是也只是羞羞地站一边,最后承认了自己是为了讥讽那些犯错的人,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名。这倒也怪世人,但怪来怪去倒也没什么新意,那就怪我吧,藏在世人中也没什么趣味。



    有知者无知起来比无知者更无知,可恶起来也更可恶。他们的学识往往都用在了为自己开脱上。其实这种开脱倒是无所谓,就像他们也是无所谓一样,又何必想着开脱。可能他们也是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趣味吧。



    一个人并不在乎他知道多少,而在乎他做了多少。空气尚能被探明成分,能靠分馏提纯,人的灵魂却深邃至难以揣摩。好心人总是多管闲事,谁又知道引燃台面的人到底懂不懂得点酒精灯的技艺?



    倒也有人行事规范,不然规范也要灰飞烟灭了。他伸手感受着热浪,有人看着他,手掌也不自觉温热起来,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谁在看呢?倒是角落还蹲着一些人,他们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被人得知。那些人就在那喋喋不休,又听不见在说些什么,烦人得很。



    卡伯罗特醒了,酒精灯烤得他很热,角落的人又很吵。梦中的世界他也再待不下去。他的喉咙很干、很疼,可能是他离电磁炉太近,周围的空气很干燥。况且实验室还到处都是甲醛、三甲胺之类的气体,自然让人不适。



    肉沫还在加热,他也就躲到了外面。



    四



    整个上午,实验室前门总是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有些人抢到室外过道的椅子,吹着风刷手机。还有些坐在室内,就守在试剂或是电磁炉旁。实验进行到现在倒是不怎么考验手法,只是每组分到的器材很少,而实验又需要很多次平行实验,每场实验所需要的器材又大多重合。另外,加热和静置又往往要几十分钟甚至几小时,需要考虑时间安排和实验顺序。倒有些像小学时做过的最短时间问题。



    邻近中午,窗外的一股强风猛地顶走了所有阳光,整栋楼突然就像是被黑色罩子罩住一样。雨又开始唰唰地下,天空也奇奇怪怪,就好像罩子还是那个罩子,可罩子的内表明莫名开始发光,就和末日一样。若是突然有个庞然大物降临地球大概就是这样的场面——照明灯把整片天空照得恍恍惚惚,荡起的灰又和高墙一样漫到高处,过于庞大致人完全看不清这样一个巨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卡伯罗特靠在椅子上,时不时一股风把雨吹到他脸上,倒也算清爽。他刚处理好一组样品,正在水浴加热。同组有人已经出去吃饭,看这天气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他打算等加热完这组样品,再处理好一组滴定皿、保存到恒温室中,就出去找东西吃。



    过道很凉快,偶尔的风也来得恰到好处。卡伯罗特的头晕有所缓解,正闭着眼休息。他回想起不久前外出散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黄,他正向着太阳走。没走几步路的功夫,他眼前的那些树便把太阳挡了个严实。这不难解释,哪怕凭一个刚接触过几何学、或对几何学一无所知但天生对空间敏感些的人,也不难明白这是因为卡伯罗特方才的几步路对他到太阳的距离来说无关紧要,但卡伯罗特却因此已经很接近那几棵树了。



    但他的目的不在太阳或树,便在路口调了弯。



    卡伯罗特的心情难得很好,这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一个人的心情是纯粹关乎个人运气的东西。但总归心情好,那就不必考虑其它的什么,就好好体验一下吧。



    隔着围栏正被一些人投食的猫也不像过去那样显得可恶。其实卡伯罗特也并未实打实觉得它们可恶,很可能从来没有。它们并不像在人磕到桌角时的桌角、也不像在人被恶言相向时的恶言。而且正该如此次一样,卡伯罗特应庆贺它们正过着舒适的生活。细想,桌角和恶言也并非有多么可恶,起码恶言更应该是这样。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并不待见卡伯罗特,卡伯罗特也不待见它。它总是在卡伯罗特赶到的前一刻变成红灯,最近数次都是如此。可这次它却恰是红灯。



    卡伯罗特对红绿灯亮什么颜色没有意见,毕竟他不赶时间。况且,这处红绿灯只有十几秒的绿灯,而红灯却有足足两分钟。卡伯罗特应该遇到红灯,还要连续十几次,才算是正常。可卡伯罗特又想到,他的情况似乎不算是落在红灯的两分钟内,而是落在红绿灯变灯的几秒内,那这便不正常了。可也没关系,总归这次算是正常。之前几次,也可能只是红绿灯想尽力把事情弄得正常,如果它竟有这番渴望。



    关于人活着的理由,很少有人会主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除非是偶然的不如意——那也只是对生活不幸的发泄——否则这个问题既不像有答案的样子、又大概不会对人的生活造成切实影响,那这个问题就如同生活中莫名的爱和无厘头的恨一样,是无比荒唐的。



    除了面包、水、盐外,幸福便只在是一种心境,一定是平淡又安宁的,应该是不会令人对其有太多额外的渴望的,或总在事后拼了命地寻找比其更激烈的存在。毕竟它是平淡的,若它能更激烈也就算不上有多平淡。而那些致人疯狂的只会是诅咒而绝非幸福,久而久之它一定会带来深切的苦痛。



    卡伯罗特迷迷糊糊地回过神,他要收回那些正在被加热的样品。雨渐渐变小,那些轮流出去吃午饭的人也陆续回来。等卡伯罗特再研究一遍讲义,会明白三场实验最麻烦、也是要求最严格的部分都集中在了下午,他已经错过了吃饭的机会。而整场实验也没有他想得那么轻松,只是摆摆仪器、再在过道吹吹风。



    五



    卡伯罗特正等着取用用来添加进滴定皿中的试剂,和他同组的人正在切那些可恶的水果。卡伯罗特一共要做十几次用到滴定皿的平行实验,可桌上只摆了六个滴定皿,能用的恐怕只有五个。他计划等把这组滴定皿丢进恒温室,就出去找东西吃。毕竟滴定皿要恒温处处理两个小时,吃饭的时间还是很充裕,只要把其它实验内容丢给同组成员。



    但雨又大起来了,它只小了一会儿。直到卡伯罗特已经饥饿难耐、双手已经开始发抖,他才再也忍不下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很贵,卡伯罗特先前总是奇怪谁会在实验楼下的贩卖机买东西,现在他知道了。他买了些填肚子的东西,一片面包、一根香肠、一盒牛奶,只是吃了和没吃一样。雨更大了,他很冷,他就快要被饿死了。



    他坐在比实验室低一层的过道里,他想离实验远些。他开始精神恍惚,他的状态有些不好。他突然流起鼻血,牙龈也传来一股血腥味。他一摸脑袋,后牙根就疼痛难忍。他的心脏一跳、脑袋一充血,颅骨里就会像是塞了一个鼓起的气球,一阵胀痛、头晕目眩。



    他对生活绝望了。他还要留意恒温室中的几个滴定皿有没有被妥善处理。他回想起今天早些的时候,他想睡觉,想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睡个好觉。



    总有人疑惑生活这种东西到底没有没有高低贵贱,思考何为最好的生活方式。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没有钱,那所谓自由、尊严、幸福,不过是听起来响亮的东西。而且当事人还必须能留有很多力气,那才能吼得响亮。卡伯罗特的状态不支持他想更多东西,他只是相信,若他能有一笔可观的存款,那他就能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养病,而不是反过来照顾那些该死的试剂。



    他隐约记着身体乏力、莫名出血是白血病的前兆,也可能是鼻窦炎。但这要真的是绝症,那定不能将其扼杀在摇篮里。病若是夺不走人的命,人就不得不为了缓解活着的痛苦而花钱治好他。那些本因恐怕你得了绝症,而落在别人头上的事情,也就要重新去做了。



    他的鼻血止不住,闹钟响了,他不得不草草堵住鼻孔。他要回去滴定那滴定皿中的东西。滴定完后,他还要再处理一组,等几个小时后接着滴定。两轮怕是不够,大概还会有第三轮。



    “我们能不做这个实验吗?”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支持你,只要你做。”



    回到实验室,一群人守在滴定管前,好像是已经有小组滴过,滴了整整一瓶试剂都不见被滴定液变色。卡伯罗特也试着滴定,一整组通通失败。期间,卡伯罗特的滴定管还被另一个人撞倒在桌上,摔了个粉碎。



    卡伯罗特就要制作第二组滴定皿,却找不到样液去了哪里。他问了问同组成员,得知样液好像被倒掉了。



    卡伯罗特顿时觉得被解放了出来。他已经没什么事要做,他又流起鼻血。



    实验快结束了,卡伯罗特坐在椅子上发呆,现在要每隔半个小时给那些水果拍照,还剩最后一次。



    他恍惚间做了梦,他梦到一片墓地,墓地零零散散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死人的名字,好似这样就能让死人活过来一样。



    六



    “实验结束后还要拍义务劳动照片,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哪怕是装样子,装样子的人多了也是会有作用的。起码楼下会干净些。”



    “我拍完照就直接把垃圾扔进草坪里。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打算做好人。我除了扔那些破瓶子其它什么也扔不掉。”



    卡伯罗特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他的工作结束了,起码是做完了他能做的工作。



    就在卡伯罗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又流起鼻血。他的卫生纸用完了,血又流个不停。他跑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任水唰唰地流。他饿了,撑不动身子,干脆趴在水池台上,看这血流到什么时候是头。



    他很冷,又很晕。他渐渐开始搞不清一些东西。群里的班委说今天雨大,义务劳动改天再进行。课程群的老师催着网课,实验群的老师又强调起报告的截止日期。通知群正发着近期活动的安排,班级群也发出了一份名单,要这些人快点完成之前某次的工作。



    卡伯罗特做出了决定。



    “生活就是这样……它温顺地对待它的奴隶,又残酷地对待直面他的勇士。”



    “生活才不是这样。这话你自己都不信。”



    外面的雨更大了,站在雨中的能见度甚至不过几米。卡伯罗特冲入雨中,雨瞬间打湿他的全身,轻快的短袖顿时变成万斤的铁甲。



    他就这样骑车冒雨冲回宿舍。他看不清路,空气也太冷,压抑着他喘不上气。他撞到一个黑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正被一辆电瓶车拖着,那车又停在马路中间。卡伯罗特道了歉,骑车的师傅好像骂了几句,总归他们应该谁也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卡伯罗特在宿舍放好书包,换了衣服。他就要去吃晚饭。他突然找不到他的一只耳机,可能是赶路时从口袋掉了出去。若换成平时,他已经为此着急忙慌。生活从不会因为一个人丢了什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而给这个人一个全新的。事实是没了就是没了,没的还不止会是一个耳机。对于卡伯罗特这样的穷小子来说,很多被定位为消耗品的东西其实早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耳机丢了。”



    “这才是生活。”



    但卡伯罗特不再在意这个耳机,他找到了他更应该做的事情,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雨慢慢小了。



    七



    一到晚上,城市就会寂静下来——不是说人们都睡觉去了,只是说晚上的光线没那么刺眼,风也很凉快——朝向各异的高楼就像立在大街、天桥间的石碑,碑面上横竖亮着几串符文。这石碑大概也是实心的,毕竟一抬头就能感到它的厚实。下过雨、起些雾,商场的彩灯映上去,高楼带着城市也神秘、或是说迷幻起来了。



    一个肤色比较暗的人,可能是中东那边的——这只是这个人给卡伯罗特的感觉,至于中东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突然举着手机跑到卡伯罗特身前,用镜头拍卡伯罗特的脸。



    卡伯罗特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他觉得自己也没做奇怪的事。如果那人只是在拍风景,那还有人们探讨一番公共区域该不该随便拍照的余地。可对于这件事,大概、可能没人会觉得贴脸拍一个陌生人是一个人的自由。可也无所谓,卡伯罗特不是很在乎这些,那人做这些事大概也只是为了自己的晚饭,和卡伯罗特一样。



    卡伯罗特到了那家西餐厅。可能是餐厅的空调温度太低、或风速太大,他坐下没多久,寒气就渗入了骨头。一路上的小雨淋着卡伯罗特的衣服,他的热血好像已经凉了,他不久前的激情好像已经熄灭了。



    他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来这家餐厅,他坐下后才想起来他还有病在身。他衣服又湿了,他一共只有三件衣服,洗了一件、被淋湿一件、现在穿着一件。他明天恐怕没衣服穿了。



    他发烧好像也更严重了,他晕乎乎的,虽然他不发烧时也是晕乎乎的。



    热腾腾的食物摆上桌,但卡伯罗特还有要考虑的东西。他以为他在雨中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结果他根本没有搞清楚。他吃得并不痛快,食物没有给他带来温暖。



    他要考虑回去的事,窗外的雨又变大了,到处都湿漉漉的。他还算熟悉的地方离这还有一段距离,他要想着怎么回去。雨更大了,上帝给他遮了伞,让他来时忘记环境的恶劣,在他要回去时又把伞拿走了。



    要不说上帝根本不眷顾他,要不说根本没有上帝。



    食物是卡伯罗特此行的战利品,他付的钱是餐厅的战利品。店员们要靠着这些钱买回家的地铁票,餐厅要靠这些钱准备明天的原料。



    理性的力量无比强大,人们低估了理性。



    理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支配一个人的一切,是远比激情可怕的东西。



    有人说激情会毁了一个人,但理性的暴动更会毁了一个人。



    理性并非万能。迫于生命的无力,我们需要一点浪漫,需要一点英雄的激情。



    可若激情指错了方向,那激情也将无法改变现状。



    卡伯罗特相信他会永远记着这一天。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很像是英雄吗?”



    “你应该戴着安全帽挥锤头,或是戴着草帽挥锄头,那才是英雄。”



    “我觉得英雄是带有讥讽意味的。他们没什么好被讥讽的,除此之外倒和英雄差不多。”



    “还有,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被迫活着。”



    没人知道卡伯罗特今晚做了什么,更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英雄——他也开始渐渐搞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今晚很冷,他的喉咙很疼,他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



    ——2024.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