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仁思豁短篇作品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无爱的因伯莱特》
    一



    萨维姆大帝用他的铁蹄征服了整块大陆。



    这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具体时间很难讲得清楚。可话说回来,“征服”一般是说夺走、占领那些旧的东西,可大帝多少还是带来了些新鲜事物,就比如那条爱的禁令。所以应当说成是“萨维姆大帝开辟出了一个新世界”才对,这就是史学家的意见。至于斟酌用语、精炼措辞,那是文学家的事。



    据后世研究,萨维姆大帝本只是大陆上一位普通的居民,不知怎么,一不留神就成了大帝。可要用那些坚信命运存在且无比强力的人的话来说,哪怕大帝只是坐在那里,也迟早会坐成大帝。因为不是大帝走向这个世界,而是世界自发涌向大帝。虽说在大帝称帝前,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看破这样的命运就是了。可若要大帝在称帝后进行回想,估计也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不留神就成了大帝。况且他还说过,他压根不想当大帝,因为事务太繁忙、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远不如坐着来得轻闲。除非有谁真地有多在意这块大陆的未来。



    赫斯维拉作为跟随萨维姆大帝最久的智者,似乎在大帝被孕育出世前便已经活着,甚至在大帝化为尘土后也依然存在。有人说赫斯维拉是个妖怪,还有人传言说赫斯维拉和魔鬼做了交易。可到底是怎样也没人能说得清楚,毕竟连大帝也觉得赫斯维拉就像是迷雾一样。可要是有人亲自翻看过赫斯维拉的著作,又指定会察觉到那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上帝的爱,而且是上帝对赫斯维拉的爱。另外,在出版于很久之前的某本书中,赫斯维拉还明确表明他坚信自己是被上帝创造出来的,因为有关他的一切都显得充满上帝的爱。



    在萨维姆大帝称帝几天之后,赫斯维拉声称他已经证明爱是不存在的,证明过程是完美而无懈可击的。他坚信两个人间的爱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浑为一体。可若他们真地浑为一体,就又会像一个人那样去寻找爱。爱就像是肥皂泡,被人抓住的时候也是破碎的时候。



    萨维姆大帝可能是误解了赫斯维拉的意思,也可能没有。他把赫斯维拉有关“爱不存在”的结论,当作了赫斯维拉希望他去抹除爱的提议。可大帝也不可能这么愚蠢,他毕竟是拥有理智的,起码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他要消除他认知和行动间的隔阂,就像他即将要抹除爱那样。于是他私下考虑了这个问题,虽然思路有所区别,可也算得到了与赫斯维拉类似的结论,而且比赫斯维拉更容易应用到实际当中。



    大帝考虑到生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生存,而爱在自然状态下只会导致牺牲自己而保全他人,这显然是不利于生存的。若说互相帮助也可以带来更大的收益,只要想想就知,这是不可能的,起码它不会让收益变大。况且团结和爱是两码事,团结是为了把有限的资源发挥最大的用处,而爱是消耗实打实的资源去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爱就是累赘。



    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既然爱有损于理智、有损于集体,那理智也将和集体一起将爱清扫出去。在对爱的禁令初现苗头时,有人公然反对,称他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同时称爱是真实存在的、是有利于集体的成长的,结果被拖到广场砍了头。若说他错在了哪,就是他在研究爱的同时反对了大帝。可要让他不同时进行这两件事,似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关于萨维姆大帝和智者赫斯维拉共同得出的“爱不存在”的断言,还存在许多争议。赫斯维拉承认世界有高尚之物的存在,却唯独不承认爱的存在——如果人们还至少能勉强相信爱也是一种高尚的东西——这可能是他的逻辑所致。可像赫斯维拉这样被上帝创造的产物,很难说有逻辑发挥作用的空间。又或许只是他对爱有偏见就是了。可在很久之前,赫斯维拉还认为一个人试图认识什么东西,就是爱上了什么东西。并还以此坚信爱是上帝赠予人类的礼物。



    至于萨维姆大帝,他毕竟还是作为大帝立足于大陆之上,只要他坚持要将爱的禁令推行到底,就很难遭遇什么实质性的阻碍。毕竟生活在大陆之上的人们都是眼见着他称帝,不管是意外也好、命运作祟也罢,都不会有人质疑其大帝的身份。于是爱的禁令就像是当时征服大陆的铁蹄一样,再次征服了这块大陆。



    在帝国晚期,或是说在萨维姆大帝晚年的时候,“爱不存在”和“禁止爱”间的矛盾仍没有得到有效解决。而大帝早年为其做出的解释,就像是他为禁止爱所做出的解释一样虚无缥缈。



    赫斯维拉再次如迷雾般出现,警告道爱的禁令会摧毁大帝的余生、在大帝死后也会继续摧残这个世界,而后又如迷雾般消失。



    与此前不同,萨维姆没有再遵从赫斯维拉的意见,他或许也不愿继续生活在赫斯维拉的阴影下。于是大帝放下了一切国事,尽心尽力解决有关爱的诸多疑问。可惜直到死前,他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只能草草地说爱会妨碍进步和发展,因为爱的对象永远是那些旧的东西。只是他的态度已经没有那么强硬,而是尽可能留下余地。萨维姆在遗书的最后一段中这样写道:“但我还是要说,爱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要将其禁止。”



    萨维姆死了,只留下爱的禁令,和神出鬼没的智者赫斯维拉。他曾沉迷过赫斯维拉早期的著作,为将自己的理念贯彻到底、即显得自己完全不爱这由自己一手开辟出的帝国,于是将帝国命名为无爱之国。



    二



    无论萨维姆大帝做过什么、后世又会对他的作为有怎样的评价,他都会被记载进史书当中。当然,是以大帝的身份,而非萨维姆。类似的,爱的禁令也会以某种形式留存下去。



    作为新帝国时期禁令的第一位受害者——或者说是禁令之下的第一位犯人,毕竟禁令仍然充满一种强力的正当性——萨维姆二世当着米尔雅格的面跳进河里,最后的遗言是“我是不小心才去爱的,我犯了罪。”他将被处以火刑,不如在最后决定自己的死法。只是溺亡后的样子未必比火刑后好看,哪怕考虑的是是否痛苦,溺亡也未必就会轻松。



    当然,比起“第一位受害者”,“萨维姆二世”的名字才更引入注目。单看名字的话,人们很容易将其当作萨维姆大帝的儿子或是萨维姆大帝转世。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更为复杂,或许也很单纯。



    在第一位受害者出现前,新帝国的居民都以为爱的禁令已经化为历史的尘土,就像萨维姆大帝那样,已经名存实亡。可现实告诉他们,只要爱的禁令仍写在有关的文书之中,还会有人像萨维姆二世那样因违背禁令而宁愿自杀、且没有人愿意上前阻止,萨维姆大帝就和还活着没什么两样。准确来说,是爱的禁令就还在持续发挥作用。



    米尔雅格深知溺亡的痛苦,但更怕萨维姆的死会牵连上自己,于是匆匆离去。



    在新帝国,所有人都在白白耗费自己的人生,要不就是看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这就是米尔雅格的看法。



    在新帝国,爱是被禁止谈论的,但又随处可见那完全可以称之为泛滥的性交,人们还大喊着要维护性的神圣和高尚。



    人们被允许以爱之名谈论或是做任何事,但爱除外。



    被囚禁在铁屋子里,米尔雅格恨透了那个当着她面落水的男人。那人嘴中的爱就会像是子弹一样要了她的命。其实是她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她只是被带去协助调查,不久后就会被释放。因为她不值得被判刑。



    “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并不奇怪。没有人在乎你,但所有人都在关注你。你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熟知,因为这也是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只是觉得他们把我抓起来很奇怪,你在说什么?”



    在某种意义上,萨维姆唤醒了米尔雅格本该是躁动着的内心。被关在铁屋子里的日子没有警醒她远离爱的领域,而是让她愈发将没有爱的日子当作了一种煎熬——或是更准确地说,是内心没有为爱而躁动的日子。



    “他们是在规则中寻找爱,通过规则寻找爱和寻找自己的爱有很大区别。”



    在谨慎行走于禁令边缘的日子里,米尔雅格认识了自称为爱付出一生的塔桑克,那是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大叔,就算哪天突然死了也不让人觉得奇怪。在米尔雅格看来,塔桑克是悲哀的。虽说他拥有可能不亚于赫斯维拉的智慧,但与赫斯维拉不同,若没有人试着接触并发现他的智慧,他的智慧就会被埋没于尘世。



    “哪个比较安全呢?”



    “活在禁令下会比较安全。”



    “我是说我已经决定要去寻找爱,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安全。”



    “不要违反禁令。”



    “我当然不会违反。”



    “那你已经够安全了。”



    塔桑科告诉米尔雅格,爱是因为缺乏,“人们之所以爱上什么是因为他们缺乏什么,而且他们所爱的也并非这种缺乏,而是能解决这种缺乏的东西。”



    “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爱的对象不可能是任何一个他已经获得或是正在体验的东西。爱也绝不可能单独地、纯粹地显现,它必须伴随什么当下还未实现的东西。而待其实现,爱也就随之消失了。”



    “我们完全可以说,爱并非是结果,而永远是过程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岂不是人有多少种缺乏就会有多少种爱吗?”



    “当然不是这样。但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了另一种误解。这可以是很正常的,爱并没有固定的模式。换句话说,爱既不高贵,但也不卑贱。它只是一个普通的东西、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又消失的东西。”



    卡希德尔总是适时出现在塔桑科身边,自称继承了赫斯维拉的全部智慧。虽说这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也未必就不能是如此。毕竟赫斯维拉在萨维姆落水后就再未出现。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最一无所有的人拥有最多的爱?”



    “你又来了。”



    “开个玩笑。”



    “不过也确实如此。”



    米尔雅格继续寻找着自己的爱,时不时征求塔桑科的意见。卡希德尔则总会突然出现,但最多也只是活跃讨论的氛围,而很难再左右讨论的方向。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有赫斯维拉那般的智慧,也可能是因为萨维姆大帝已经死了。



    在米尔雅格还在为寻找爱的工作毫无进展而烦恼时,有些人已经掌握了她违反禁令的线索和证据。米尔雅格还是被抓了起来。她并不清楚那些人是从哪里得到的通知、也不知道那些通知是按照什么样的一种流程被得出,但整个程序大体上还是高效的。处理这类事件不用花太长时间,一个人哪怕无罪,在被抓的一刻也有了罪。就在被抓前,她还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有一对情侣在亲嘴,抓她的人就从那对情侣旁边经过。



    过阵子,米尔雅格被判处死刑,就在下达判决后的隔天执行。米尔雅格或许会觉得这种判决过于荒唐,其实并不荒唐,只是她有机会摆脱禁令的束缚而已。况且,就在她被绑上火刑架时,还不禁赞叹起决策人员优秀的判断力,以及对事物发展敏锐的洞察力。因为哪怕不判处死刑,她也就快要因为她的爱死掉了。



    死刑前夜,米尔雅格的家人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的朋友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的男友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什么都不用在意,因为她犯了罪,等待死刑即可。毕竟死人在意不了什么、活人什么也不在意,那快死的人也就没必要去在意。



    至于塔桑科和卡希德尔,则始终没有出面。看来塔桑科虽然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被发现,却也不怎么在乎、或是说期望被发现。也可能他并不被动。而卡希德尔哪怕并不具有和赫斯维拉同等的智慧,在心境上也已经大差不差。



    米尔雅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夜,回想起的不是再早些时与各种人发生的故事,而是那些与塔桑科的对话,其中不免还夹杂着卡希德尔的调侃。事实上,自从亲眼见到萨维姆落水后,米尔雅格就得了一种病——她再不能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被关在铁屋子里,米尔雅格竟又恨起那个当着她面落水的男人,那人嘴中的爱就会像是子弹一样要了她的命。这次是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因为负责监视她的人员刚向她传达了她将在明日被判处死刑的消息。



    无论一个人曾想到过什么、以为自己已经从那些东西中得到了何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在面对火焰和死亡时还总是难免变得恐慌。在钟表指针跨过圆顶、米尔雅格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时,她突然想到在塔桑科得知她曾在铁屋子里对萨维姆那多深的怨恨时,对她讲道一个人在恨着什么,正是因为这个人正在爱着什么。所以一个人应当多把精力放在他爱的东西上,尤其是当这个人正陷入憎恨中的时候。而在卡希德尔听到这番话后,也是如往常一般适时出现。



    “你不相信爱的直觉,却相信恨的直觉吗?”



    据一位学者所言——塔桑科说自然不会是他——死刑犯会被三次判处死刑:第一次是由那些难以被死刑犯接触到的机关,将消息传达给那些可以被死刑犯直接接触到的机关,说有一个人已经被判处死刑;第二次是由那些可以被死刑犯直接接触到的机关,直接告诉死刑犯,说他已经被判处死刑;第三次是由死刑犯自己,告诉自己说你已经被判处死刑。待到隔天凌晨,米尔雅格才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才明白自己已经被判处死刑、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死人。意识到这点,米尔雅格反倒才再不怎么再惧怕死亡。她想在最后整理好自己的工作成果,以显得自己确实活过。



    米尔雅格接受了塔桑科的所有意见,毕竟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或是说白了,她没有塔桑科聪明。她承认每个人都有所缺乏,但与塔桑科不同,她并不认为人是在爱那些能填满自己缺乏的东西,而是在希望有人能爱上自己的缺乏。



    她将她所想到的全部刻在了铁屋子的墙壁上,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成是她为爱花费了她的全部余生。



    在最后,米尔雅格想起了与塔桑科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她讲述过萨维姆是如何当着她面落水、自己是如何被囚禁、又如何被赶出铁屋子的故事后,塔桑科曾说过的话。



    “我不想像他一样……禁令到底是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违反禁令?”



    “禁令根本不存在,萨维姆的罪名也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谓爱的禁令,恰恰是在用爱来囚禁一个人。但当爱不再能囚禁住一个人的灵魂,就会有人试着囚禁住那个人的躯体。”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定罪,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将你囚禁。”



    米尔雅格靠爱否定掉了她的全部人生。如今,她也要去寻找属于她的爱了。待她从那些话语中清醒过来,她正被绑在火刑架上,面对的是众人的愤恨。



    三



    【



    我并不完全否认爱是对填满自己缺乏的渴望,或是想通过其寻找到一种灵魂的慰藉以至于人世的救赎。但越是渴望就越是受蒙骗。对摆脱缺乏的渴望也会转移这种关系的重心,让人渐渐忽视自己渴望的东西,而只在意填满本身。



    世人对爱有误解。世人普遍觉得只要有了亲情、有了友情、有了爱情,或是一些其它的什么,爱就会从中自然涌现出来、被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有了这些自信,世人于是自然而然地消费亲情,于是放心大胆地消遣友情,于是肆意妄为地消耗爱情。似乎一切伤痕都会在这种关系下随时间自然恢复,过剩出的爱还会反过来巩固这种联系。而这种爱在关系确立之初已经成型,之后的一切无非是对这种爱不痛不痒的影响,或许其还会随时间越发深厚。



    如此看来,被想要从爱中寻得慰藉的人将实现其的可能寄托在的这种种关系本身,已经阻碍了人们对爱的真正追求。人们早已被虚假的爱填满了空洞的内心,所以人们的关系才经不起打击,因为这些关系从一开始就被建立于虚空之上,比起我在纸上随便写两个人的名字并说他们之间有爱,这种爱的差别只在于这两个人真的相识。可以说并不是人们获得了爱,只是这种爱还未遭到考验。



    所以与其说爱是一种渴望,不如说爱是一种稀缺的良药。没有爱的疗程,哪怕最终痊愈也会留下心口的伤疤。给予人最后一击的往往不是现实的压力,而是在真正需要爱时,却发现自己在世上其实孤身一人。如果人与人间展示长项是为了竞争与争夺,是为了富余间的交换互补。那如果能向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展示缺陷和病症,不用害怕因暴露软肋而被伤害,也不用担心因显露不足而遭嫌弃。同时自己也能接纳对方的上述种种,或许这就是爱。而这种爱一定是不依附于所有既定的人际关系,一定是超越一切的。



    对于拥有这种爱的人来说,或许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要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是被爱着的,哪怕来自无法复刻的过去、来自遥不可及的未来、或是来自超脱现实的幻想,这就能成为一个人挺过生活重负、反抗命运不公的力量之源。



    或许只有得到这种爱,才能勉强称得上是得到了救赎。



    ——米尔雅格·萨维姆



    】



    四



    萨维姆三世或四世最近总是出入一家酒馆,酒馆不提供酒水,会有人观察酒馆中人们的状态,提供最符合其的饮品和小吃。虽说可以暂且称此人为萨维姆三世或四世,可萨维姆三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而若称其为萨维姆四世,他也只是一个冒充者。他可以自称萨维姆四世,但不能被称为萨维姆四世。



    酒馆人员混杂,很难让人对某个人有深刻的印象。萨维姆走进酒馆,酒馆中的人正谈论着有关爱的种种。有些人已经离开了,因为他们觉得爱是可怕的东西。自称塔桑科二世的、不仅名字和塔桑科一样、连长相都和塔桑科一样的男人站在酒馆中央,讲着只有他知道的故事。在萨维姆走进酒馆时,他正讲到米尔雅格是禁令的最后一位受害者。称自米尔雅格被死后,禁令就消失不见。



    可哪怕禁令已经消失,还是有人惧怕着有关爱的一切。自称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此人倒也不是在研究物理上有多厉害,而是在研究物理学家上很厉害,不知怎么得到了他是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的结论——卡伯拉特称回声不会消失,只会一直回响。人的身体也远比人想象中的要敏感。人们以为自己没听到禁止爱的声音,其实身体一直在听。而且随着时间拉长,世界只会变得到处都是这种回声。



    酒馆中的人们拍手叫好,可见他们对卡伯拉特的解释还算满意。



    但有关爱的禁令的东西并不是今天的重点。不管爱是什么,酒馆中的人们觉得有必要先讨论爱是怎么来的。



    “上帝选中两个人,让两人间产生爱。”凯米尔对此异常自信,因为他已经对此研究多年。照他的话所说,是当他还在人世之外时他就在研究爱,所以降到人世后也依稀记着些研究内容。



    “那为什么还会有爱的背叛?”



    “因为上帝选择很多人,让他们彼此相爱。”机灵鬼卡希德尔插嘴道。



    “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角度。”凯米尔并不讨厌卡希德尔,因为他总能从卡希德尔身上看到上帝的爱。“上帝只是给了一些人爱人的能力,这些人相互产生爱意。那背叛只是人类的事,或是说只有人才会把一件事当作背叛,而都和上帝无关。这是一个不错的角度。”



    “那你的角度呢?”



    “很简单。上帝之前会选择两个人,之后又会选择两个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上帝不会选中同一个人。”



    这样看来,相比凯米尔,玩世不恭的卡希德尔反倒在某种意义上维护了上帝的神圣。这也不奇怪。事实上,凯米尔从不看重上帝,他对上帝的崇敬完全来自于他对爱的研究。可以说,凯米尔对爱的研究的唯一有效进展,就是对上帝的这种崇敬。可能在凯米尔看来,并不是上帝向人类分享了上帝的神圣,而是人类向上帝分享了人类的神圣。



    崇拜凯米尔,但不被凯米尔接受的凯米尔二世在凯米尔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对爱的看法,他多少考虑到了爱在人心中意味着什么。凯米尔二世认为一个人的真心藏在灵魂深处,如果说爱与心有关,那就不能与其他人有关。否则心将对爱起不了一点儿作用。



    这些话把酒馆中的人们搞得晕头转向。凯米尔见凯米尔二世已经开始自己的演讲,于是带着厌恶离开酒馆。为了让酒馆中的人们听得明白些,凯米尔二世接着解释道,一个人在某种极端的意义上并不能分辨别人的真心与否。爱只是一种状态,是全乎一个人的事情。或者说,爱哪怕并不天然只关乎一个人,也最起码在只关乎一个人时是它最好的状态。



    “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救赎自己,那爱也不可以。爱充其量只是将两个人的救赎生硬地联系在一起。”



    “我只想知道爱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酒馆中的人们还是对讨论爱是怎么来的感到了厌倦。于是他们决定步入正题,讨论爱是什么。是的,酒馆中的人们只把这种讨论当作一种消遣,他们并不在乎结果。毕竟每个人都坚信,他们对爱的讨论并不能让爱出现或消失,也不能改变爱发挥作用的方式,如果爱确实在发挥作用的话。



    既然凯米尔二世偏题了,人们也就不再理会他。



    “爱只是廉价的合作契约,就像法律文书、合同、或是婚礼上主持人所宣讲的那些一样,都是蕴含在爱中的。人们获得了爱,说白了就是接受了那些契约。”



    莎莱伽总是说这些话,所以不讨塔桑科二世和凯米尔的喜欢。好在凯米尔已经走了,但塔桑科二世却要忍受莎莱伽把那些脏东西泼在爱上。



    自称教育家的人突然闯入酒馆——有人说这位教育家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称他解决了有关爱的一切问题。他说爱是对一种因亏欠而产生的愧疚的弥补,爱是一系列的行动而非内心的触动。他并没有给出推理过程,因为在他看来人们是存在灵感上的共鸣的,就像是对于孩童最新的教育内容,就是一种灵感的共鸣。你绝不能说那些教育内容有多么依赖孩子们稚嫩的理性。当然,这也正是他的教育理念。



    “就比如一个家庭,父母没有察觉到亏欠而试着弥补,孩子察觉到亏欠而没有试着弥补。这是一个轮回,而且一个总会导致另外一个。”



    “噢,你怎么确定这种亏欠一定广泛地存在呢?”



    “卡希德尔,你不要总抓着这些小问题不放。”



    “卡希德尔,他可能是悲情故事看多了。”



    “我能作证,他最近一直在看那些家庭的悲情故事。”



    至于托克,则觉得莎莱伽太冰冷,又认为教育家太消极。按他的话来说,人们总是希望被人爱上自己的一切,说白了就是承担起自己的一切。所以爱就是一种承担,或是说爱就是对别人可以承担起自己的一部分的希望。人并不是想着去爱,而是被爱。



    当然,没有人会觉得托克是正确的。因为若是没有人去爱,自然也没有人被爱。卡希德尔虽然不赞同托克的意见——其实他谁也不赞同——但还是对托克相当亲切。



    莎莱伽继续着他的理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讲到了钱对爱的作用。不过这部分理论乍一听,倒更像是莎莱伽在解释他想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太有钱和太没钱都很庸俗,只有那种钱刚好够过一种有情调的雅致生活,才会让人们觉得那是爱。”



    “你怎么知道别人这么觉得?”



    “凯米尔,你回来了。你先别顾着反对莎莱伽。我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你说亲情、友情、爱情是按顺序发展的,那在两个人建立友谊之前有的是亲情吗?”



    “当然,亲情是上帝在两个人间施加的亲切。人们都知道,所有关系的基础都是这种亲切。不然一种关系是怎么被建立的呢?如果亲人间到最后有的还只是亲情,那也太可悲了。”



    “你能想象亲人间有的是爱情吗?”



    “那太美妙了,只是世人接受不了。”



    托克如果在场,一定又会指责凯米尔把三种情感划入一个框框里,而剥夺了它们的生命力。这时,凯米尔一定会反驳道他只是指出了三种关系的链条式关系,而没有为三种情感本性定论。卡希德尔则会跳出来,称凯米尔既然压根没有打算给出关于三种情感的答案,那这对爱本性的讨论而言就是失败的。



    莎莱伽倒是在场。虽然莎莱伽总是一口一个文书、律条的,让人认为他是个理性得可怕的存在。但到这时,莎莱伽反倒总会觉得凯米尔是个性格恶劣、口味猎奇的人。他指定会这样说,说凯米尔所希望的世界是一个乱伦成性的世界,说凯米尔只是一个可恶的处男。如果再让他说下去,保不准他会说出凯米尔根本不把上帝放在眼里。



    人们会放弃这些结论,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找到爱是什么,除此之外的结论都毫无用处。



    被誉为“酒馆中最聪明的哲学家”的一位老先生总是在一边听着,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头衔,是因为他在他还没有这么老时想到过一场比赛,而参赛者又只有他一人、比赛又没什么具体内容。赛后,他单方面宣布说他是第一届比赛的冠军,于是获得了“最聪明的哲学家”这一称号。有人觉得他压根不聪明,起码不是最聪明的。所以老先生便在头衔前加了“酒馆中”的前缀,人们也就消停了下来。



    他说人们对爱的探讨,所得到的一切结论都只是讲故事。而这种故事只有有趣和无趣之分,而无所谓对错。除非他们去考虑爱的发生机理和存在依据。当然,他也并非只是简单的评价。他平日喜欢几何,喜欢拼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案。他还喜欢编造学科,诸如几何物理学、几何心理学。他说人天生愿意完满,就像一块有缺陷的图形,需要别的图形来尽可能填满缺陷。所以也不难得到结论,所谓相同的两个人并不会相处融洽,只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对抗。



    “你们应该从人灵魂的组成出发,推理出关于爱的必定的永恒真理。”



    “灵魂是怎么组成的?”



    “不知道。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爱。”



    “你又怎么知道灵魂是被组成的?”



    “所以我们更不知道爱了。”



    饭点到了,被送来的饭菜中有很多蔬菜,酒馆中没人分得清那些菜,只看盘子里被切成一段段或一块块的菜也想不出它原先是什么样子。



    种地的人回来了,他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们商量爱是什么就是太闲。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去种地。”



    他在后院有一片地——这是他自己说的——他也确实会在每天大清早背着一堆东西出门,自称是要去种地。但他应该是吹牛的,起码那块地应该不是他的。因为有人亲眼见到过,他有一次因为把蔬菜拽出来被人追着跑了一路,躲进酒馆才消停。



    虽然怎么种地和爱是什么没什么关系,但只要工作就应该被尊重。况且种地的人还说过人们的饭菜都是他种出来的,那就更没人敢不尊重他了。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比起观点是否被认同,吃饭更重要。



    托利逊自认为是个行动派,而其他人给他加了“思想”的前缀。他的名言是“不让人思考很重要,但不让人做事更重要”。他一直坚信爱的禁令是个阴谋,因为其实压根没人知道爱是什么,人们都是从自称或被别人当作已经彼此相爱的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中学习有关爱的一切。但若没人去爱了,那就彻底没人知道爱是什么了。



    “如果有一天大帝不让人们种地了……”



    “可大帝已经死了。”



    “我是假如他还活着。”



    “那人们只能去看各种农业教科书、或生物书。直到他们能仅靠一张图片就分辨出植物的种类,同时进行各种质量分析,和对食用价值的预估。但他们也再不会去种地了。”



    “那要是快饿死呢?”



    “那没办法。但你现在也不是非要爱什么人才行,爱是很累的,我真不希望有任何人受累。”



    凯米尔二世吃得很快,于是继续说起自己的理论。



    “我们在其他人眼中只有姓名,只有姓名是真的……”



    这番话很讨莎莱伽喜欢,但也有人听不下去。



    “你不要总是把人们分割开……我觉得这样不好。”



    说起来奇怪,凯米尔二世总是说这些话,却很少因意见不合之外的原因引起在场人的反感。除了那个不经常说话、总是躲藏在人群中、或许是觉得只要待在酒馆里就算是酒馆中一员的毫无存在感的人。



    “到底是谁在打断我?”



    “凯米尔,是那个新人,就是他在打断你。”



    “他刚搬来不久。这里的生活很安稳,估计他也很喜欢。但他还没有从其它地方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中解脱出来,估计他也不会这么做。他放不开,因为他的存款不够在这里久留。”



    那个新人估计会很尴尬,但毕竟他躲藏在人群里,人们找不到他。



    萨维姆一直站在酒馆边缘,看这些人折腾了够久,也该吃饭了。他不在这里吃,他回家吃。他觉得酒馆中这些人所言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或是严格点说,他认为他们说的都是错的,但找不到理由。



    “萨维姆要走了吗?接下来会更精彩的。”



    “你留不住他。”



    在萨维姆的理解中,酒馆中这些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可这些想法间的意思却相差不多,便是世界只有一种爱是爱而不得。要不是爱只能依附于幻想否则就不能存在,要不是一个人绝不能从自我之外找到爱。



    萨维姆回到房间,已经有人在等他。



    “因伯莱特,你又去傻乎乎地、去找爱了吗?和那些精神病?”



    “当然。”



    “如果你抱着找爱的想法去接触别人,你是找不到爱的。况且你接触的还是那些精神病。”



    “你也觉得有关爱的一切是被上帝主宰的吗?”



    “哦,当然不是。因伯莱特,我是说你的经历还不够丰富。等你的经历足够丰富,你的经验又足以支撑起匮乏的内心,你就会发现爱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你才会爱上世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你会爱上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并对他们做出真正清晰明确的判断。最后你一定会爱上这个世界。爱最需要的,其实只是勇气。”



    “但愿如此,萨维姆……但愿如此。”



    五



    灵魂总会以某种样子停下变换,估计它也会觉得劳累。每当这时,指望某个别的灵魂来揣摩这种状态是不自然的,但将其与其它灵魂做出基本的比较是可行的。而后会发现萨维姆四世并没有那样不堪,毕竟还有些灵魂正在做着和鬼恋爱的梦。



    萨维姆回想起国家禁止爱的日子,只觉得滑稽可笑。但仍然有人能为其做出最粗糙的辩护,就像躺在屋子里、偶尔在院子里做些体力活的哲学家,对此评价道:“爱本就是政治的,一个人对爱的欲求就是他政治欲求的反应。”那爱的禁令似乎也和政治扯上了关联。



    但也有已经吃得饱饭、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是在乎一种唯美的平稳生活的人,“如果幻想能带来幸福,又何必在乎它是幻想?”



    到这时,哲学家会自然而然地回复道,“那幸福本该在哪呢?”



    ——2024.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