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展新弯腰趴在床边像一只疑惑虾米,看着地板想:【向下走是往哪儿走?走进地板砖下面走进泥土里埋起来?】长富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更别提什么神秘地下室又不是侦探小说,【——这是展愚刻的恶作剧?挺没劲,搞这种一眼就看穿的把戏有什么用?——不对,这是我的字迹!】
展新要疯,觉得今天说了好多个“不对”。
【或许,是展愚模仿我字迹刻的?可以啊这模仿能力。】展新使劲摸那几个字确信没认错,他的字挺好认:稍稍左倾斜,一撇总写成一竖等等,总体狗爬。没办法,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写字,早年练的钢笔字废了。【但模仿得再像,还是没劲。展愚是这种没劲的人吗?】
展新认为不是。
【展愚是另一种没劲。他会笑眯眯找理由跟我握手,然后给我一过肩摔还大笑我反应能力退步。暗戳戳刻字阴人不是他的作风,明火执仗当面作怪才是他。——难不成真是我刻的?见鬼了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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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愚提着两盒藿香正气水进走卧室时,就见展新脸贴地趴地上打着手电筒使劲往床板底下照,床下的三个木抽屉都被抽出来随意搁地板上。
“干嘛呢掉东西了?先别找了,吃饭喝药。”
“过来看。”展新招手,“这字是你刻的吗?”
展愚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床板边缘下的字,半晌没说话似乎有点犹豫。
展新催促:“是你刻的?”
“嗯。”展愚站起,“别让爸妈他们等,快洗手吃饭。”
【这反应挺奇怪啊怎么有点回避的意思?】展新站起来拍睡裤,纳闷说:“真是你刻的?你刻它干什么?”
“不是我刻的。”展愚改口,放下药去洗手间。
展新目瞪口呆:“展愚你真行,当面出尔反尔,到底——”
“你俩别磨蹭了,快来吃饭!”老妈沈昱在厨房喊。
午饭有甜粽咸粽、炒苦瓜、肉沫茄子、展愚带回来的冬瓜排骨汤和口水鸡。
吃饭出汗更热。
爷爷奶奶的身体吃不消空调风,老爸展宏图把电风扇搬进餐厅再开两边窗户,形成空气对流风呼呼吹,挺凉快。展愚吃完饭回中药铺,展新吃饱了犯困全身还有些疼,于是草草收拾了抽屉和床铺,躺床上继续休息,仍有些在意展愚和床板下那行刻字。
高低床是纯实木,两铺床头尾和上铺床侧都有护栏,下铺床底不是空的是三个抽屉,但抽屉没有对齐床板边缘而是向内让出了30cm约一双鞋的距离,字就刻在这30cm床板下靠近床沿处。只要展新躺在枕头上,左臂伸直搭在床边,恰好手就能接近刻字的地方,只要伸手指往里探两厘米,就能碰到字。
这位置挺微妙,就好像刻字的人知道展新躺床上时习惯将手搭在床边。
有点焦虑。
展新皱眉想:【故意刻在这位置,就是为了让我发现?那为什么不刻在更显眼的地方?比如我眼前这块床板即上铺床板,刻这儿我睁眼就能看见。——难道是为了只让我看见,防止其他人看见?但我已经告诉展愚了。——展愚也很古怪,先说是又说不是而且犹豫回避。这家伙,居然有“犹豫回避”这种情绪。】
展愚是活的雷厉风行一意孤行。
高中成天跟老妈沈昱对着干,高考报志愿时死活不报法律报了什么传统文化研究。大学更癫狂认识了一群和尚道士放假跟人上山修行,临毕业和什么师兄合开了一家中药铺、只卖五六味药材全自己种植自己晒切、既不走高端稀有药材的营销路线也不低价行业内卷、居然没倒闭活得挺好,令全家人诧异。
总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一法内狂徒,绝不内耗。
【就这种家伙,什么能让他犹豫回避?】
展新相信就算自己突然变异成一邪祟作恶多端,展愚也能面不改色喊几个师兄弟将自己绑上山往庙里一塞,然后一边给自己叨叨叨讲经一边投喂三餐、再敢兴风作恶就金刚杵伺候!想了半天没头绪,展新只能暂时搁置展愚这一思路,【再问他一次没用。他已经知道刻字,如果事关重大,他之前出尔反尔不承认,之后也不会承认。】
【家中其他人更不可能刻字,难道真是我?】这事不能深想,可能性太多。
展新收拢神志,再想那行刻字:展新,此地危险。心系一缘,向下走!
此地危险。
窗外的长富小区陈旧却祥和,展新想到的唯一危险就是:噩梦里那些满屋蜿蜒夺人性命的黑色黏液。
心系一缘。
【什么意思?有这种词吗?】握着手机搜了搜,没这个词什么都搜不到。【缘指什么?难不成指某种缘分?我一听老妈念叨就想跑却不能跑必须做聆听状,算不算一种缘分、孽缘?】展新无奈想,【倒是心系一人、心系一事一物很好理解。】
高中时朋友谈恋爱,张嘴闭嘴就是他家星星,星星是其女友异地恋,朋友遇见好玩的事都会电话分享与星星唠一唠、吃到好吃的哪怕一块饼也会设法寄一份给星星,时刻惦记,算是心系一人吧就是太黏糊。心系一物,大学时有同学炒币炒股那真是全身心系于K线图,吃饭踢球打游戏都不香,随时随地看K线,神魂颠倒甚至考试都不能阻止他看图。心系一事,高考前时刻不敢忘备考、毕业前时刻忧虑找工作,这些症状都很典型。
心系一缘不知是什么,但以上三种可以试试。
【我心系什么?】
【找工作还债?】
展新是惦记着找工作还债,但远远达不到心系一事那么极端专注。【问题不大,可以心系一物。短时间内专注想钱、想我彩票中奖换了一麻袋钞票在钞票里打滚儿,还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
向下走。
【老问题,没有地下车库地下密室,没办法向下走。】
午饭前,展新曾经抽掉所有抽屉打着手电查探了一番,虽然床板很低难观察,但可以断定:床下没其他刻字。
于是,又卡住了。
中药西药喝了不少有助眠成分,加之身体没痊愈,展新迅速犯困又睡着了,睡前努力劝慰自己:【说不定就是展愚开的玩笑,看我过度思考捕风捉影,好玩儿。】
没有噩梦袭扰,午觉睡的挺美。
醒来刷视频放松,看挖掘机刨坑建造末日家庭堡垒,看着看着展新脑子又飘了:【说不定小院里有很早以前的地窖或地道,爷爷奶奶不知道?要不再查探一下?没有我就彻底死心、再不折腾、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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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凑巧,爷爷奶奶的卧室窗户直对着小院,而老爸展宏图一直在卧室里先清理空调再安装风扇,展新只好假装在小院里遛弯儿偷偷东翻西看,自己都觉得行为荒唐可疑。
“你找什么呐?”
“没什么,没什么。”展新赶紧跑了。
东翻西看一番查探也没找到什么向下的地方,没有地窖密室、没有下水井、甚至没有鱼池这种向下挖的浅坑。展新又去物业溜达一圈,找到一管理员大爷问了问,果然长富小区根本没有地下车库等一切地下设施。
【没招儿了。】
【等等,小区外似乎有个地下过街通道,走一走试一试?】展新踩着拖鞋在小区里徘徊,【还有,干嘛非要以一楼为起点向下走?可以随便找个楼梯往下走试一试,试试不花钱。】
随后一小时,展新尝试了各种方案:专心想彩票想钞票,从小区三楼往下走;专心在钞票里打滚儿,从小区顶楼往下走;专心躺在钞票堆里数钱,从过街通道往下走,均无异常。
除了走的满身大汗身心俱疲,什么都没发生。
末了,踩着拖鞋疲惫回家,边走边想:【展新你够了,你轴劲又上来了,捕风捉影没完没了你是不是被那噩梦吓破胆ptsd了看什么都有问题?大热天病没全好就瞎折腾耗神耗力,病情反复了老妈又得瞎担心。】
病没全好冲澡都费劲,再一觉睡到了晚饭时分。
展新终于感觉身体好了些,胃口开了多吃半碗饭。饭后帮老妈洗碗,返回卧室就见展愚正坐在桌前灯下削竹刀。为保持药性,有些中药材必须用竹刀切片加工,这是他最近才知道的事。
“等你病彻底好了,我就搬去店里住,咱俩都宽敞。”展愚用砂纸打磨着竹刀,随口说,“放宽心,养好身心,别听老妈的着急找工作,心态不稳会出岔子。退一万步讲,就老爸剩余那两三百万的欠债,我一个人七八年也能还清——,砸我干嘛?”
展新手中颠着乒乓球,面对促膝谈心有点尴尬,还有点恼火。
“我没怎么担心。今年金融不好找我正好换一行找工作,但老妈不愿意,她还想让我从事金融。家里出事后她总不出门怕别人议论,会窝出毛病。”
展愚随口应道:“你可以带着老妈多出门遛弯,一起放宽心。”
“我这是水土不服加流感。”展新又朝展愚发一球,“钱不该你一人还。”
“好,等你一起还。”展愚混不在意砸脑袋上的乒乓球,再拿一块竹子削起来。
展新想了想,还是问:“你知不知道‘心系一缘’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展愚随口回答,低头专心削竹子。
展新没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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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天,一切照常。
小区里大家照常上学上班,老人们照常抢鸡蛋、下棋的人照常吵得火热、鸟雀照常啄食脆鸣、天气照常湿热。展新觉得自己在如此夏光明媚祥和安宁的日子里,坚持捕风捉影,显得脑子有病。于是把履历改了又改,恰好看见网上一则招聘就决定去九曲市一家保险公司面试,面上了先干着,面不上就当积累经验。
总之,暂时不跟老妈提这事,免得忧心唠叨。
面试当天,恰好爸妈带着奶奶去医院做检查不在家,爷爷找老伙计下棋去了。
展新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简历等物品,换好行头出门,怕迟到跑了几步。小区外的乘车点在街对面,他跑到地下通道口的时候,热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咚咚响。
【还是有点虚啊。】展新自嘲一笑,突然想,【心系一缘的缘,指的是不是呼吸声、或者心跳声?】
不知为何,展新自然而然觉得是呼吸。
【可以一试!】
地下通道人不太多。展新深呼吸几下先稳住心跳,随即一边拾阶而下一边专注倾听呼吸声。呼吸声当然微弱,通道里说话声脚步声等杂音回响,干扰得呼吸声时有时无总听不清,展新有点着急,下意识在听不清的时候数数、一呼一吸计1个数,以此稳定心神帮助自己捕捉微弱的呼吸声。
果真有用。
听不见呼吸声时,按呼吸节律计数1、2、3……,这样可以一直专注在呼吸上。
【对!是心系一缘专注于呼吸本身,而不是其声音。】
展新一边计数一边继续下行,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睁眼走路会分心。譬如走在前面的行人突然低头摆弄手机,展新急忙让路免得撞人,这时就会忘了计数当然更忘了听什么呼吸声;偶尔还会脑子乱飘,担心面试半途这么瞎搞会不会迟到。
楼梯共有六十来阶,此时已走到底,无事发生。
【看样子不能分心。】展新想,【再试一次,就一次!】
返回步梯顶端,展新闭眼假装是个盲人,搭着扶手咬牙鼓劲:【闭眼走路不犯法,别人多看你两眼不会死,这次哪怕天塌地陷踩空了摔残了都不能分心脑子别乱飘!别怕撞人,没人会故意往盲人身边凑。专心!现在你就是一台没脑子的步行机械,慢慢走,开始计数,一呼一吸是1,一呼一吸是2……】
展新搭着扶手一步一步朝下走,专心感受呼吸并计数,渐渐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步伐也自发调整逐渐与呼吸节律合拍,一呼走两步一吸再走两步,走得不快,很稳当。他下定决心不急躁,不想时间、不想什么别人的目光、也不想摔不摔倒,一心一意计数,不知怎么,走出了一点浑然忘我的感觉。
突然,他感到太阳穴周围有水痕。
【下雨——别分心保持计数!11、12……】
展新数着呼吸拾阶而下,感觉水痕越来越多,也不搭理,继续下行。
【13、14……,怎么这么多——计数别分心!】
【15、16……】展新感觉有点头晕,【别管,继续数——】
展新忽然头晕目眩,往前一栽,吐出了一口黏液。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刚才那一栽差点没抓住扶手左手向前撑了一下地,乱中睁开了眼,霍然看见吐出的黏液,顿时全身血都凉了。
淡黑色黏液,与噩梦中一模一样。
不止如此,原来那些水痕根本不是什么下雨落在身上的雨水。展新的手臂上、头脸、凡裸露出来可见的皮肤上涌出无数蚯蚓般粗细不等的黏液,正顺着躯体蜿蜒流动,不断滴落在地面。
周围传来杂沓声和惊呼声。
展新转头,见行人惊恐逃离,见通道里卖手串的老奶奶腿脚不便哆嗦着后退,他伸手抹掉脸上的黏液,低头苦笑:“让你捕风捉影一直揪着几个刻字不放,现在好了,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