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议事厅。
拥挤的大厅内,座无虚席。
天水城失踪案,是积压已久的邪修大案,监察司十分慎重,此次统共派来十六位监察使。
此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之上的道袍男子,名叫韩封,是此行的统领,有着五品初期的修为。
男子功法运转的气息毫不收敛,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摄人心神的威势。
其余监察使身上的威势,也不遑多让,坐列陆府大厅,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
监察司权势滔天,陆家高层根本不敢落座,纷纷低着脑袋,站在老家主身后,默不作声。
陆九奇在厅内只能屈居末位,老人脸上堆着笑,任谁去看,也只会觉得那张老脸之上的笑容极为勉强。
陆九奇难看的脸色,并非源于盛气凌人的监察使。
望着大厅中央侃侃而谈的少年,老人目光幽深。
临近议事厅,这孽种突然醒转,对他的态度极为淡漠。
不必想,他此前气急败坏的丑态,对方一清二楚。
陆九奇不由得怀疑,陆渊早就恢复,是在故意装疯卖傻!
“……那地方是一间密室,我摸到了机关,有一扇石门打开,门外是镶着夜明珠的通道,四通八达,我找到出口,一走出去,就看到了清平山……”
将自身经历缓缓道来,陆渊声音发颤,仿佛心有余悸。
他原本的确打算装傻充愣,可总归还有几分怜悯心。
其余失踪者尚未回归,他既然逃了回来,至少也该把杨胤藏身的洞府公之于众。
当然,某些事,他只能用失忆搪塞过去。
抬手,指着一处远山轮廓,陆渊故作急切说道:
“平常在山里迷路,只要看见清平山,就能找到方向,我记得回来的路……”
言罢,陆渊发现在场的修士竟丝毫不为所动,他不由心中一凛。
“呃……那个邪修可能是修炼出了问题,不然,我不可能有机会脱离掌控……”
该问的都问了,韩封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已然对少年的催促有些不耐烦。
这位监察统领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一位气质清冷的白衣少女,十分客气地问道:
“邪修洞府不可贸进,此子能从中脱身,却没有三年间的记忆,实在古怪……
莫雪,你燕家的功法精于神魂,应该能处理这种情况吧?”
陆渊闻言,当即恍然,这些监察使踟蹰不前,果然也是贪生怕死。
对于韩封的询问,白衣少女燕莫雪微微臻首,一双森寒如蛇蝎般的眸子抬起,注视着陆渊,缓缓起身。
“与其揣测这些,不如用搜魂秘术一试。”
话音刚落,燕莫雪倏地化作一道白光,一闪身来至陆渊身侧。
不由分说,少女手中印决翻转,眉心微光萦绕,便要直接施法。
听到搜魂二字,陆渊已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躲闪。
不久前,杨胤就对他施展过此术,若非他把神魂扎根进了本源,以消耗生机寿元的手段对拼,恐怕还真活不下来。
同样的搜魂术,面前的少女施展起来,就显得生涩许多。
这种程度的术法,陆渊浑然不惧,他只是担心身上的秘密被发现。
强大的神魂还好解释,邪修修为若是暴露,只怕会被群起而攻。
燕莫雪发现了少年的惊慌,她眼神愈发森寒,手中术法加速凝聚,牵引眉心神光,反手对着陆渊的额头按下。
“住手!”
乍然一声大喝,响彻厅内。
怒声夹杂着狂暴的真气,化作实质的音波扩散,所及之处,花瓶崩碎,桌椅震颤。
陆九奇的武者真气,斑驳浑厚,霸道如魔,如果这种气息出现在修士身上,绝对会被当做邪修看待。
饶是如此,在场一些监察使也为之色变,纷纷掏出灵器,如临大敌。
真气震荡之下,燕莫雪的术法受到扰动,骤然中断。
似遭到反噬,少女后退几步,精致的俏脸一阵红白。
“陆渊终究是我陆家子弟,如何处置,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陆渊的安危,事关族中天才下落,陆九奇岂能坐视不理。
陆九奇审视着在场的监察使,他对这些人,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无名小族,不知天高地厚,阻拦监察司的行动,莫非是想跟皇室作对!”
有年轻监察使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皇室?你们这些辅司监察使,恐怕还代表不了皇室。”
陆九奇对叫嚣之人不屑一顾,挪步转身,打量起统领韩封。
“没记错的话,龙渊城监察辅司,是受安南王管辖吧?”
监察司,景王朝针对修士设置的执法机构,前身是皇室内卫。
灵气复苏后,邪修妖魔横行,王朝内,野心勃勃的势力也不在少数。
皇室为维护统治,遂将内卫改制,摒弃武者,选培修士,换名监察司,用以铲除邪修,因行之有效,迅速推及各处大城。
其中,由帝都皇室委任的监察司,是为正司;
而各地的皇室成员挂牌建立的,是为辅司。
一正一辅,手中权力可谓是天壤之别。
陆九奇此言一出,韩封终是变了脸色。
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家族,开口就是安南王,竟能看出他们辅司监察使的身份,很难不让人吃惊。
陆九奇十分满意对方的表情,不急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一枚光泽圆润的玉扳指,上刻“安南”二字。
对着扳指呵上一口气,老人从容不迫地开口:
“早年间,老朽的三儿子外出游方,途经龙渊城,有幸除去了王爷爱女的隐疾……这枚扳指,是王爷亲手赏赐!”
陆家之人听到家主提及此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陆渊盯着那枚高高举起的扳指,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老东西,哪来的脸拿出这枚扳指……
老人口中的三儿子,正是陆渊的父亲陆知秋。
在陆渊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因触犯族规,被家族长老废掉武功,逐出家门。
陆渊则是被扣留在家族,自那之后,他就再未与父母见过面。
害得他孤苦无依,还用他父亲的功绩扬眉吐气,家族实在是恬不知耻!
“陆老家主,无礼之处,还请海涵。”
沉默半晌,在韩封的带头下,众监察使终于是十分不情愿地放低姿态。
监察使低头,陆家之人也不再沉默。
有族中长老义愤填膺地喊道:
“天水城的失踪案,牵扯数百户人家,监察司既然来了,就必须给一个说法!”
“是啊!必须给一个说法!”
声声质问,回荡整座陆府。
隐约间,竟有附和声从厅外传来。
嘈杂声越来越近,一瞬间,大量百姓涌进庭院,一个接着一个跪倒在地。
哀嚎哭诉,声势之大,似是要将议事厅的屋顶震塌。
面对铺天盖地的诘问,一众监察使脸色铁青。
众人看向场中泰然自若的陆九奇。
如此刻意为之的场面,自是这个老家主的安排。
陆九奇露出一副老狐狸般的阴险笑容,不无得意地说道:
“韩统领,老朽听闻,辅司的任命与罢黜,是与百姓的意愿息息相关,你也不想让这件事闹到龙渊城吧?”
“让韩某骑虎难下,陆老家主真是好算计!”
韩封捏紧拳头,身上的气势逼着厅内凡人连连后退。
陆九奇体内真气轰鸣,硬生生挺立当场,“年轻人,修仙虽是无上道途,但以你的实力,还未必是化境武修的对手……”
化境……这老人竟然这么难对付!
虽说人力有时穷,但武者真气达到化境极限,也并非不能匹敌普通修士,老者显然有这份底气。
韩封的威势不能令陆九奇屈服,当着这么百姓的面,他也不可能把事情闹大。
此时,退至厅外的陆渊,心中疑窦丛生。
化境大宗师,在江湖上也是罕见,三年前还是寻常武修的老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到达这种境界。
也许,陆家藏着一些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
城西五十里外,一座隐蔽的幽谷内。
十几名监察使鹰隼般盘旋高空,俯察着谷内异常。
接到命令,天水城府衙也倾巢而出,一众捕快在陆家长老的差遣下,散入山林,搜索邪修的痕迹。
谷内山石垒叠,处处类同,邪修洞府的具体位置,陆渊也无法辨明。
现在想想,他能从此地翻山越岭逃回天水城,简直是个奇迹。
搜索的过程中,几名陆家高手环绕在他身旁,不停追问他有关邪修洞府的细节,同时,也插科打诨,问及一些陆家之事。
陆渊对此一一回应,滴水不漏。
这期间,或许是惭愧于此前的行径,陆九奇在旁巡视,始终是一言不发。
仰头之际,陆渊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上,韩封以及那位名叫燕莫雪的白衣少女,正盯着他窃窃私语。
陆渊面不改色,心底却多了些许忌惮。
他虽能借助强大的神魂掩盖身上修为,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倘若有实力更强的监察使对他探查,体内秘密,仍有不小的暴露风险。
修为,对于修士有多大的诱惑,陆渊再清楚不过。
灵气复苏,变相地让所有人回归同一起点,当世修士无不抓紧时间,积攒修为。
可以说,谁先成仙,谁就能称霸天下。
为此,不知多少修士铤而走险,或夺舍资质更佳的身体,或抢取他人修为。
邪修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在三年前,陆渊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如今,陆渊已经信不过家族,更信不过监察司,体内修为,绝不能轻易示人。
“统领,找到一处山洞!”
一声呼唤,打断了陆渊的沉思。
地毯式的排查,有了结果。
一黑衣老者驭风落下,指明方向后,踏风而起,在高处为众人引路。
深山野谷,草蔓丛生,陆渊伤势在身,穿行起来十分艰难。
监察使发现的洞府,位于一处爬满藤蔓的山壁。
等到大多数人聚齐,韩封快步上前,挑开藤蔓,霎时,腐草败叶簌簌落下。
尘屑散尽,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斜着向下,仿佛直达地底。
正当众人迟疑之际,陆渊在几名陆家高手的搀扶下匆匆赶到,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喊道:
“不是这里!”
“陆公子是想起什么了吗?”
天水城的捕头十分客气地询问。
轻轻点头,陆渊眺望远处的清平山,又比量着身前的方位,大声说道:
“我逃出来的洞口,有机关石门,直达一座山壁的内部,而不是通往地下。”
闻言,捕头脸色一变,连忙往人群中间凑了凑。
“这…这地方难道不止一个邪修?”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顿时紧张起来。
陆渊无暇顾及这些,他看到一些熟悉的景物,凭借记忆,已然辨明方位。
“那处崖壁!”
指着一处山坳石壁,陆渊用十分确凿的语气说道。
获悉具体位置,此前就雷厉风行的燕莫雪当即踏风而起。
袖口灵光闪烁,一柄嵌着灵石的短剑落入手中。
少女凭空而立,身上气势震荡,草木倒伏。
燕莫雪将短剑对准远处,不见劈斩动作,尖锐的破风声就骤然响起,一道巨大弦月般的剑气,犹如实质般,自剑尖倾泻而出。
剑气掠过数十丈的距离,撞在岩壁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山石土木飞溅而起。
如此神仙手段,让在场凡人无不惊叹艳羡,就连陆九奇也不免为之动容。
城中捕头袁擎,眼界颇为不俗,小声嘀咕道:
“好惊人的剑气,当今江湖武修,也只有剑仙顾长风才能与之媲美了?”
“剑仙?凡人武者也配用这称号!”
有年轻监察使开口,语气轻蔑,待此人看向白衣少女,脸上又平添些许恭维之色。
“燕莫雪姑娘,五品巅峰修为,灵光护体,一对一正面交战,凡人武修就算有化境真气,也绝非一合之敌。”
这监察使说话间,冷冷瞥了眼陆九奇,显然是在揶揄老人议事厅偷袭的举动。
不过,这几句话,也着实戳到武修的痛处。
自幼练剑的顶尖武者,比不上一个修炼灵气三年的妮子……
这般事实,不知让多少江湖大宗师觉得平生虚妄,以致修炼走火入魔,惨死闭关之地。
“仙神之下,皆为蝼蚁,果然言之不虚。”
陆渊同样自幼习武,也是心有波澜,不同于其他人,惆怅过后,他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
“也不知道体内的修为有多少品阶,倘若能找到杨胤的功法,将之完美炼化……”
沉吟之际,远处尘埃落定。
崖壁上,一方破碎的石门暴露无遗。
监察司众人率先落位。
为首的韩封拍掌而出,将石门化作齑粉,随即,男子眉心一点光芒流淌而出,倏尔扫荡洞内,当即神情一喜。
“此处洞府,禁制大开,里面还存活着不少凡人!”
符箓在身,灵器入手,韩封打头阵,监察使一个接一个冲入洞内,瞬间消失了身影。
见此情形,陆渊莫名感到一阵提心吊胆。
被夺舍期间,杨胤占据他的身外五感,陆渊确实不清楚三年间发生的事。
可是,从杨胤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来看,对方似乎不是普通邪修,而失踪案也绝对不简单。
“这些监察使,也太莽撞了吧?”
下意识环顾四周,陆渊隐隐有种危机感,似乎在山谷的四周,藏满了邪修,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此地,随时准备动手。
唰!唰!唰!
破风声响起。
洞内的监察使去而复返,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重物。
定睛细瞧,从洞内被带出来的,都是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里面还关着不少人,还不来帮忙?”
韩封没想到这次行动如此顺利,语气难掩兴奋,招呼众人上前。
“是我多疑了吗?”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了。
陆渊甩甩脑袋,只当刚才是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
不过,无论结局如何,此间之事尽快了结,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深吸一口气,陆渊攀山而上,仰头望向那座支离破碎的洞府,随着一步步接近,激动与急切的心情油然而生。
“希望那间密室还没被发现。”
陆渊微弱的呢喃刚出口,就被山岩高处一声畅快的呐喊覆盖。
“苍天有眼呐!苍天有眼!”
堆满幸存者的山石上,陆九奇紧抱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仰天高呼。
喊声回荡山谷,久久不息。
想来,是陆家的天才小辈还活着。
对此,陆渊心中毫无波澜,来至洞府入口的他,没有半点迟疑,快步钻入洞口。
杨胤修行的功法,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