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乱葬岗。
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包,几乎淹没在荒草之中。
如果不是一块斜插在土包前的木牌,很难有人能发现这犄角旮旯还藏着一座孤冢。
木牌上,字迹褪色泛青,须得仔细分辨。
“爱子陆渊之墓”
陆渊,坟头的主人,此刻正站木牌前,一双无神的眼睛,半睁着,怔怔望向木牌上的字迹。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气质颓靡,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倏忽一阵山风而过,草木飘摇,陆渊虚弱的身体也随之摇晃。
将要倾倒之际,一只苍老宽厚的手掌,适时探出,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之稳稳提住。
老者低沉的嗓音响起,“这地方立着三百多座衣冠冢,跟你一样,都是三年前天水城失踪的人……”
陆家老家主,陆九奇,目光幽深,死死盯着面前的孙儿。
“渊儿,告诉爷爷,三年前是什么人把你抓走,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
见陆渊依旧无动于衷,老人脸上横肉跳动。
在这荒山野地,一老一少的状态,都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随着少年长久的沉默,场中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老人一言不发,臂腕青筋暴起,鹰爪般的五指扣紧,指尖深深陷进少年的肩头血肉,断无半点怜惜之意。
场中,便是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响起。
仿佛没有痛觉,陆渊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麻木模样。
陆九奇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身前的少年失踪三年,在四天前,突然出现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自从回归,对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至今也没说过一句话。
为了知晓当年真相,这四天,陆九奇不惜发动整个家族,寻仙访药,用上了所有的资源,也无济于事。
至此,耐心消磨殆尽。
松开手,任由陆渊像烂泥一般趴倒在地,老人漠然道:
“你的两个哥哥如果活着,应该是仙道一途的翘楚了……回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孽种!”
孽种……刺耳却又熟悉的称呼……
陆渊开不了口,不代表他听不到。
老人的真心吐露,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将此前营造的温情假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家族对自己的救治,是血脉亲缘之下的关切,现在看来,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妥协。
“渊儿,别怪爷爷心狠!”
老人气急败坏的语调,霎时狠戾万分。
陆渊心知不妙……
嘭!
陡然间,一股尖锐的大力敲击在他后背,像是一根凿子钻进了骨髓,脊骨之上,蔓延起火烧似的疼痛。
铁指叩窍,真气凿髓。
陆九奇一言不发,将浑厚的武者真气,借助指劲,强行打入陆渊的经脉穴位。
无法形容的剧痛,贯穿陆渊的四肢百骸。
透骨钉指!
陆渊识出了老人的手段。
这是陆家医经上的独门指法,可令中招者经脉寸断,脏腑衰竭,痛不欲生,如坠十八层地狱。
同时,这也是一招能让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竭泽手段。
老人是想让他在临死之前说出一切。
“渊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爷爷知道,你不想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天水城其他失踪的人,你就委屈一下……”
孤注一掷之下,陆九奇的眼神异常癫狂,可语气却分外温和。
陆渊此刻已然呼吸急促,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鼓动,汗如雨下,本就虚弱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而下。
对此,老人视若无睹。
陆家一蹶不振的源头,就是三年前的失踪案,他作为家主,必须知道当年的真相!
视线渐渐模糊,陆渊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虚空,四周燃着大火,他在火海里翻滚挣扎,可是,连一个落脚点都找不到……
我逃得过邪修掌控,反而要死在家族手中?
陆渊不甘心!
匍匐在地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在老人无法看见的一面,少年的眉心处,一抹清光萦绕成印……
“三叔公,不好啦!!”
群鸟乍飞。
远处山坡下,一声急切的呼唤遥遥传来。
陆九奇脸色一变,连忙收手。
沙沙沙,细碎的脚步匆匆临近,高大的杂草丛一分而开,猛地钻出一个黄衣小姑娘。
小姑娘喘着粗气,焦急说道:“三叔公,监察司来了好多人,说是为了失踪案而来。”
“什么!”
老人惊愕出声,一脸难以置信,几乎下意识反问:“你爹没被发现吧?”
小姑娘惊魂未定,连连摇头,“爹爹已经藏好了,他告诉我,这些年监察司剿灭的散修势力不计其数,这一次,可能要对陆家……”
“不会的。”
陆九奇定下心神,沉声开口,打断了女孩的胡言乱语。
“我陆家青黄不接,底力尽失,还入不了监察司的法眼,也许,这些人真的是为了渊儿而来……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爷爷,是不是陆云哥哥和陆言哥哥也要回来了!”
黄衣女孩聪颖至极,眸子里顿时多出几分激动神采。
陆九奇不置可否,狐疑思索,低声自语:
“三年前,监察司对天水城的失踪案置若罔闻,而今,稍有风吹草动就直接上门,只怕…另有隐情……”
闻言,黄衣小姑娘撅着小嘴,若有所思,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陆九奇眉宇闪过一丝凌厉,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吩咐道:“小语,你去找你姑姑,让她把监察司到访的消息通知全城百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黄衣女孩陆语愣了一下,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陆渊,旋即郑重点头,一溜烟儿钻进草丛,灵光一闪,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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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一座世外小城,位于景王朝东部,封闭在清平群山之中,穿城而过的天水河,就是与外界往来的唯一渠道。
陆氏一脉,是城内最大的世家,靠山吃山,凭借药材生意,早在百年前,就迅速起势,把控住了天水城的方方面面。
只可惜,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无不脆弱至极。
三年前,玄黄大陆各个区域,不约而同涌现出惊世骇俗的仙魔异象,地动、海啸等灾难接踵而至,生灵死伤无数。
大灾之年,又逢惊变,期间,一则骇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天下:
“玄黄大陆灵气现世,仙道修行有迹可循!”
灵气复苏,突如其来。
确定不是妖言惑众后,整个天下都乱了套,几乎转眼间,修仙就取代一切晋升体系,被各大势力推崇。
当时,正值朝廷分身乏术之际,一些世家大族趁机经营,一跃成为凌驾凡人之上的仙道霸主。
陆家何尝不想借此机会走出深山?
加之,灵气现世使得药材生意一落千丈,愈发逼迫着陆九奇一意孤行。
为此,老人可谓是搬空家底,寻找适合的仙道功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陆家挖掘出十几个能够修炼的小辈。
万事俱备,只待起势,正当陆九奇筹划着下一步行动之时,那场变故就发生了。
天水城,一夜之间,三百多名年轻人突然人间蒸发,城内诸多拥有修炼资质的天才,尽在其中……
……地面倒退,荒山在颠簸中远去,狂风不减,撕扯着陆渊身上仍未消散的剧痛,他反复昏醒,只觉得死亡越来越近。
再度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被老人倒扛着,迈进天水城的大门。
城内景象映入眼帘,一切人和物都仿佛蒙着一层纱,模糊、亲切却又遥不可及……
朦胧的视线,不由得让陆渊陷入自我怀疑。
“真的逃出来了?”
“还是说,又是一场幻觉。”
垂荡着的双手缓缓抬起,陆渊活动着每一个手指关节,虚影层叠,他愈发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空洞失焦的双眼,陷入幽邃的虚无。
“你还在等什么!”
忽然的厉声喝问,仿佛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入耳之后,却又像是炸响一道惊雷。
陆渊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城中穿行的人都停了脚步,拧过脑袋正对着他。
一张张模糊的脸,渐渐明晰,悉数化作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形象。
“杨胤!”
看清这些脸的瞬间,陆渊怒目圆睁,眉心灵印一闪,整条臂膀随之遍布清光,旋即不遗余力挥拳而出。
一拳之下,风卷云疏,山河破碎,满城之中,成百上千颗头颅脆声崩碎,浆血抛洒,犹如艳红色的喷泉,交织出一幅吊诡的画面。
血色很快染遍了天地,像是燎原的火焰,冒着腥臭的浓烟,将陆渊吞没其中。
环视四周,杨胤消失了,天水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血海,以及一座半掩着的暗红色巨门,仰头望去,门上高悬着一块污浊的牌匾,刻着“乾坤仙宫”四个乌黑大字,那字迹犹如割开皮肉后尚未凝固的血痂,尤在向外渗着脓血……
幻术?噩梦?
又是这个场景……
无论是什么,在意识到置身幻景的那一刻,陆渊眉心的灵印疯狂闪烁,双眼随之紧闭。
再睁眼,一切怪象,烟消云散。
他此刻仍倒挂在陆九奇的肩膀上,已经来至陆府门前。
嗯?
陆渊心有所感,低头望去,原本无力垂荡的双手,此时竟紧握成拳,随心念所动,缓缓抬起。
眼睛蓦地睁大,他感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驾驭感。
“神魂归位,我拿回身体了?”
这念头的出现,令他浑身一激,继而,浑浑噩噩的感知,也久违地清晰起来。
……晒药场浓郁的草药味,坊市喧嚣中夹杂的咿呀戏曲,巷口积水的弧光,行人步履扬起的微尘……万般感触,凡有所至,皆有所应。
真实不虚!
陆渊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欣喜,他已经太久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了。
不过,他想起了方才的透骨钉指。
连忙催使神魂感知,探查体内状况。
经脉一团乱麻,扭曲几近崩断,五脏六腑各有损伤……
虽是重伤之象,但没有向更坏的情况演变。
不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陆渊松了一口气。
三年,为了夺回自己的身体,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期间神魂所遭受的痛苦,便是千万次透骨钉指也无法比拟。
思及此事,心底的喜悦荡然无存。
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偷偷望向四周,他已在陆府之中,陆九奇正急匆匆带着他前往议事厅,并未察觉异样。
陆渊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主动开口,想到老人方才的狠辣,他还是闭上了嘴。
关于杨胤的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杨胤?”
忽然间,陆渊眉头一挑,似是想起什么,当即闭上眼睛,凝聚所有的神魂感知,全力涌向丹田气海。
在见到丹田内的景象后,陆渊呼吸一滞,嘴角不自觉掀起一抹弧度。
“杨胤的仙道修为…竟然还在我体内。”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形象。
杨胤,天水城失踪案元凶,夺舍他整整三年,一个不折不扣的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