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曹植《野田黄雀行》
秋风萧瑟,卷起金黄的树叶,木叶飞舞,辗转落入院中的一方水池,带动一阵涟漪。池中,枯荷映水,垂首不言,任凭静谧的水面泛起层层细波。
在池塘之畔,一座古朴的幽亭静静地伫立。亭中,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默然站立,手中紧握一块历经沧桑的玉牌。他的目光穿过秋日的余晖,凝视着天边缓缓沉沦的夕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老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玉牌,玉牌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哀愁,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却又似乎被暮色所吞噬,透出一丝凄凉。
此处,是孚甲峰观风亭。孚甲峰,位于頵羝山东侧。頵羝山四围,八峰环绕,拱卫中央的頵羝山,頵羝山东西南北各有两座山峰。其东偏北之峰,名孚甲,偏南一座名奋轧。若站在頵羝山中央,自孚甲峰向奋轧峰方向回转一视,其余六座山峦依次为明炳、大盛、敛更、悉新、怀任、陈揆。頵羝山有两峰耸立,分立南北,较之周围的八座山峰要高上一层。南名丰楙、北名理纪。两峰之间,是一条空寂的山谷,名汤谷,一株巨大的桑树生于其中,树身笔直而高耸,甚至出于汤谷之侧的丰楙、理纪两峰。此树名为扶桑,生长于此不知几多年岁。
老者名唤乌衣,金乌族大长老,其手中玉牌,是老族长乌裳交给他的,乌裳自知时日无多,早已向乌衣嘱托后事。将藏有族中秘密的玉牌交给乌衣,令之领悟秘法,守卫金乌一族。只见得玉牌光亮愈来愈弱,逐渐黯淡无光,玉牌之形也逐渐模糊,慢慢化为一阵金光,随风而逝。乌衣心中一紧,伸手想要抓住那逝去的光芒,可手中却是空空如也。老眼看向西面的丰楙峰,夕阳将血泪撒向山峦,山间林木也似乎为之悲痛。丰楙峰上传来一阵钟鸣,钟鸣沉闷厚重,在群峰间回响。二十七声钟鸣,大丧之音。
丰楙峰上,一道道金色光流笼罩其上,盘旋于峰顶,光流逐渐凝聚,一只金乌展开羽翼,仰天清鸣,旋即消散。散作漫天金色星光。老族长乌裳去世了。山间百兽尽皆俯首,百鸟纷纷落下林梢,垂首致意。
金钟的嗡鸣似乎是在脑中炸响,乌衣自知,族长宾天,自己须得担起族中重任,自己作为大长老,根本无暇悲痛。念及此处,袖袍一挥,便消失在观风亭中。
理纪峰屠维殿,九张檀木大椅排列有序,象征着族中长老的地位。此时,除了中间的三张座椅外,其余的都已有长老就坐。大殿中,金乌族的族人们静静站立,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最中央的座椅,那里曾是乌裳族长的位置,众神眼中满是哀伤。
屠维殿,是金乌族长老们商议族中大事之地。以往,诸位长老汇聚于此,总是会争得面红耳赤,可此时,宫中却是静的出奇。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大殿门口,座位上的诸位长老连忙起身,殿中众神看向门口那苍老的身影,均欠身致意。
众神齐声:“大长老”。
乌衣缓缓走向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
“诸位不用过多礼数”,语气温和而又有庄严之感。乌衣看向自己右侧,二长老的座椅空空。正欲询问,只见殿门处,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充满智慧的女性静然而立。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更多的是沉着和稳重。古木藤蔓为簪,穿过如银丝的白发。身着一件翠色长袍,长袍上绣有精细的石斛花。扑面而来的一阵药香,令众神精神也为之一振。来者便是二长老乌尘,金乌族的大医师,老族长一直是乌尘长老悉心照料。而此时,乌尘面沉如水,双手捧着一把宝剑,宝剑呈暗金色,仿佛蕴含着太阳的余晖,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剑柄处,嵌以金乌族始祖三足金乌图腾;剑身之上,刻有太阳纹饰和金乌飞翔的图案,与剑柄的图腾相呼应。此剑,赫然便是老族长乌裳的佩剑“煌天”。乌尘将煌天剑交给乌衣,漠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未发一言。
乌衣看着手中宝剑,呼出一口浊气。随即起身,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对众神说道:“乌裳族长曾以这把煌天剑,挽救东荒羽族于水火之中,只可惜天妒英才,而今,乌裳族长神魂已归九天之上,但是,我金乌一族的荣光不会就此磨灭,我们当带着乌裳族长的遗志,守卫东荒安定,海内承平。时间,不允许我们沉溺于悲伤之中,眼下局势不容乐观,客套的话语,我就不多言语了。依祖制,我暂摄族长之权,各位可有异议?”
他仅停顿一瞬,不曾给众神发表意见的机会,便又说道:“好,现在做出如下安排,请各位谨记。乌烈长老!”
坐在乌衣左边的第一位长老,闻言起身。此神身材魁梧,体型高大,面容刚毅,一头银灰色短发,格外显眼。身着一副暗银色轻甲,玄色披风之上,似有闪电波纹流动其上。乌烈以手抚膺,沉声道:“大长老!”
“族长辞世,恐有宵小之徒对我頵羝山有所觊觎。你负责族中守卫与预警,近期务必小心谨慎,各峰要道加派人手。将頵羝山全部封锁,丰楙峰左近,近期需要格外关注,降玉之期将至,不可有丝毫纰漏。岛内安定便交由你来负责了。”
乌烈应了一声,“谨遵大长老号令”,便坐回了位置。
“乌骨长老……”
二长老右侧第一名长老闻声并未起身,只是看向乌衣,亦不言语。只见他身着一身深灰色长袍,面容阴沉,不怒自威,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之感尤甚。手持一把枯木杖,更添死气,看上去便知,他平时必是不苟言笑。
乌衣已经是见怪不怪,接着说道:“乌骨长老训练族中猛士,此次需得随时待命,必要时配合乌烈长老部署,守卫神山安全。乌灵长老……”
乌骨身旁的,一清秀面容的女子端坐于檀木椅子上,赤袍如火,尽显娇艳,与一旁灰沉的乌烈,对比鲜明。乌衣吩咐道:“乌灵长老,族长新逝,新一任的继承者即将降生。今日务必将全族即将生产的女子集于丰楙峰著雍宫中,悉心照料,族长继承者降生必有异兆,东君神玉会再次降世,此乃族中之大事,务必谨慎对待……”
乌衣又再嘱咐安排了一些事宜后,众神逐渐退出屠维殿去,乌衣脸上,担忧之色渐起。他也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只给空寂的大殿,留下了一道孤单寂寥的苍老身影。殿高宫深,漫长的回廊里,传来一声叹息。
次日清晨,温暖的晨光率先爬上了孚甲峰和奋轧峰山顶,随即穿过两峰之间,卧进了汤谷之中。朝阳唤醒大地,山林之中,鸟鸣虫语不绝于耳,山间溪流冲荡山石,叮咚作响。此时,虽已深秋,但頵羝山上,各处峰峦,未见生机衰零。
著雍宫,是族长日常起居之所。宫中楼阁殿宇无数,产妇们被安置在梦云楼中。梦云楼,位处著雍宫东,与西侧的摘星楼遥相对应。梦云楼一般为族内接待外族时的待客之地,摘星楼则是重大活动举行宴饮之所,两楼各有九层,取青天九重之意。两楼之间,为著雍宫的广场,广场东西两侧,以“海天一色”之意境,建有看台,广场之北,遥遥可见扶桑之树冠,广场之南,倚靠丰楙峰顶,便是族长所居之未央楼。未央楼三楼,筑有一座看台,正对扶桑,视野最为宽阔,历来只有族长及族中长老与外族元首可居之。
而今日的丰楙峰上,却是热闹非凡,整个金乌族所有产妇都被安置在著雍宫中。楼上楼下,百余名侍女在不停忙碌着。族中长老,除乌烈外,全部在未央楼中,等待着新族长的降生。
乌烈坐在敛更峰上,擦着自己的长剑,边擦边看着眼前的一个少年。少年手握一把短剑,双眼紧闭,右手持剑举过头顶,空气中的灵气逐渐汇集,于短剑周围。少年缓缓将剑立于面前,猛地睁开双眼,向前一刺,体内神力顺着短剑急冲而去,向面前的巨石击出,将巨石打出一个深坑。
“鸿儿,你要运力于剑,专心点儿!手腕要稳,速度要快,并且要将神力顺于宝剑之上,与之化为一体,才能把神力外化成剑气。你瞅瞅你前面那一下,跟直接轰出体内神力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剑放屁了呢。你!用剑气击碎五十块巨石,就可以休息了。”旋即手中长剑一挥,一道深深的裂纹出现在巨石之上。不多时,碎裂之声渐起,裂纹逐渐扩散至整块巨石。轰的一声,巨石爆裂,化为齑粉。山风吹来,巨石化作的粉雾逐渐消散,乌鸿呸了几口,吐出了进到嘴里的石粉,抖了抖头发,愤怒地看了看他的父亲乌烈,随即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巨石,一股无助感涌上心头,本想发作,可是,他意识到,父亲今日的心情貌似并不好,平时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的父亲,今日确实严肃异常。他心想:还是乖乖听话,不触他的霉头为好。于是,乌鸿还是气鼓鼓地拿石头发泄他的不满了。
乌烈将长剑收入鞘中,看向一旁的黄铜神树,问道:“鸿儿,你可知这树是谁做的?”
乌鸿头也没回,眼也未转,还在把巨石当做乌烈尽情发泄,无奈回答:“你!”
“臭小子,你怎么知道?”乌烈有些好奇。
“如果不是你,你也不会这么问我?”
乌烈一时语塞,轻咳一声,调转话头:“这棵神树的用处,你应该就不知道了吧?”
少年好胜心起,转头看了看神树。那神树,有一根立柱,共有三层。下面两层分四个方向各有一枝,上面一层,又分有两枝。十枝枝头上又各有一只金乌铜像作振翅状。乌鸿思索片刻,答道:“这树貌似是……我们頵羝山的缩影。中间一根铜柱上分两枝,应该是指頵羝山中央的丰楙、理纪两峰。下面这八根树枝,方向各异,但却与頵羝山中心之外的八峰方位暗合,应该指的是这八座山峰吧?”乌烈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今天的任务减去十块石头。不过,这棵树并不只是缩影那么简单。頵羝十峰,我各设有防御阵法,若有外族强行闯入,激活阵法的同时,也会启动预警,哪处有危险,这树上的金乌,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并且清啼示警。”说道此处,乌烈脸上闪出一抹得意之色。
乌鸿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神树,手指抬起指向神树,问道:“是……这样吗?”
乌烈回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只见下面两层的八只金乌,眼睛全部变红,翅膀开始微微扇动,鸟首仰天,均发出清啼。他手持长剑,飞向天空,居高临下,看着頵羝山八峰四围,只见东海的海浪愈加湍急,海浪拍打海岸,发出轰雷般的声响,巨浪迭起,雪色的泡沫不断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