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山海经·大荒东经》
当夕阳西下,静谧的黑夜即将来临。没有一个神会想到,这一声乌啼是诸神时代完结的开始……
东海扬波,未平便起;高树悲风,欲静不得。
彤云将鸟道遮蔽,残虹如刃,划破苍穹,赤色天河流淌而下。回看时,入目之处,沧海上锦鳞映彩,远处的群山倒也依稀可见。
立于古树之上,东望月生沧海,颇得若虚之意;西眺落霞长天,略具子安之风。此处端的是可看到一番好风景。
頵羝山,一座位于东海之滨的神山,虽名为山,实则是一方较大的海岛,去岸未远。岛中有谷,名曰汤谷,扶桑木生于其中。扶桑神木生长于此不知多少年岁,不知见证了海上几代风云变迁。
此木极为粗大,足供十人合抱,通体皆红,树身笔直,同孽摇頵羝的最高处还要高上一筹。据《海内十洲记?扶桑》所记:“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此乃后人梦呓之言,多讹,不足取信。
这座神山,可是很久很久没人光顾了。偌大个山峦,只剩下扶桑古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独地看着日月轮转。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不闻一声鸟啼、一处虫鸣,唯有沧海吟唱千年的悲歌。
此处,原是金乌族的栖息之所,东荒羽族心目中的圣地。高台楼阁,翼亭水榭,繁华之极。但一切的一切,却在几十年前的一次大战中飘散而去。金乌一族,那个曾经挽救整个羽族于存亡之际的金乌族,却在羽族的箭下,悄然陨落。在那之后,此处便成了羽族的禁地。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被金乌族奉若天物的扶桑古木,逐渐长出了枝叶,几年下来,繁茂的树冠与孽摇山上的密林混然难辨,堂堂神木,与凡树无异,天下便知道,金乌族的时代,彻彻底底地过去了。新的霸主抹除了所有金乌的痕迹,凡是与金乌有关的一切皆无善终,东荒众族莫不谈乌色变,一时间,昔日的神明成了死亡的象征。
真是好笑。
几十年来,没有任何飞鸟,敢来到这片土地上,甚至不敢接近此地。生怕因此举族遭戮。
这东荒的天,变了。大荒的天,也要变了。金乌族的没落只是开始,却远远不是结束。
……
日色昏黄,暮色苍茫。
一道黑色的俏丽身影从彤云中穿过,裹挟着落日余晖,自西而来,直奔頵羝山而来。
那是个容颜姣好的女子,眉宇间的英气尽显高贵,一身玄黑鎏金百鸟裙,将娇躯包裹其中。但她此刻的状态却并不好,胸口不断地起伏,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那百鸟裙,细看一下竟是略显破烂,露出骇人的伤口,只是鲜血黏上了衣物,在黑色衣裙的掩饰下很难发现。
她颤抖地落在扶桑树下,以手中长剑撑住地面,一口黑血自口中涌出。重伤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倚在庞大的树干上。鲜血顺着树皮的纹路逐渐流入根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只有身上的疼痛,还算是能令她保持一丝神志。
“姐姐,对不起,我回来了。这一次,我想做一次自己”
她艰难地开口,目光逐渐混浊,往事一幕幕闪烁在她的脑海……
她笑了,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闪烁着暮色中的夕阳。
泪水还未落下脸颊,一道紫色身影便已破云而来,身后十余名羽族尊者慢慢相随而至。众神有的驾着云车喝着蜜浆,有的乘着玉辇抱着灵猫……
“金乌余孽,不要一错再错了!迷途知返,交出东君古玉,我等饶你不死。若再执迷不悟,我们就只有动手了。”为首的紫衣男子剑眉紧锁,满面威严,伸出手掌,惋惜地说道。
在沉重的呼吸声下,女子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古朴的玉佩,狠狠地砸进自己的胸口,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已见死气。随着一道裂缯的声响,一颗插着白玉的心脏被女子掏了出来,心管涌出的赤金色的血液尽数被古玉吞噬,那颗心也逐渐不再跳动,同样慢慢地融入古玉之中。原本乳白色的古玉变得金光耀眼,泛出一道道可见的、金色而又夹杂着血红的能量波动。女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古玉拍在扶桑树上。玉佩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用生命之血激活的古玉,它所蕴含的能量,快速地渗透进扶桑神木的根系,也渗透进了頵羝山的土地。与之同时,扶桑古树似是被抽尽了体内生机,迅速干枯,翠绿的桑叶骤然金黄,飘落而下。就连树枝也是尽数脱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根树干。
“多美啊。”
落叶翻飞,她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色,耳中似又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仿佛说了什么,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她在笑,不停地笑,笑得毛骨悚然,笑得悲切惨戚。随着笑声,頵羝山也是一阵晃动。扶桑神木再次变成那根赤红的神柱,赤柱上,金光流动,神木的力量被调动而起。本已濒死的女子,体内金光大盛,转眼间,伤势痊愈。若非衣裙尚有破烂之处,是丝毫不见曾有过重伤在身的。
紫衣男子身后的众神看到如此情形皆是一惊,都本能地向后退却。紫衣男子面沉如水,一把神弓凝聚在左手中,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箭袋上,箭袋里九支神箭泛着深蓝色的阴寒之气,在箭袋内不停抖动。似是畏惧,似是激动。“妖女!你还嫌金乌一族的罪孽不够重嘛?!”
女子举起长剑,金色剑气环绕其上,只一挥,剑气斩向众神,紫衣男子以弓挡于身前,袖袍一动,轻松化去。羽族的众神,则被剑气逼退数步,不敢向前。
“今日一战,只在你我之间。”她盯着眼前这个紫袍男子,眼神中有不屑,有怨毒,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众神站在远处,观望着这场即将惊天动地的战斗。他们知道,这是两个族群之间长久积累的恩怨,而今日的大战,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一场壮观的表演,而非必须介入的争端。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明白,没有谁愿意真正介入这场战斗,以免自身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他们的身体透露出真实的情绪:虽然口头上叫嚣着,但脚步却诚实地保持着距离,甚至在潜意识中寻求着更安全的退路。
“妖女,好大的口气!”一位神明大声呼喊,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俊族长,不用留手,为我东荒羽族铲除妖邪,还我东荒太平啊!”另一位神明则在为紫衣男子加油鼓劲,希望他能彻底解决这个长久以来的威胁。
“何必负隅顽抗呢!”有的神明则在嘲讽女子的不自量力,暗示她应该放弃无谓的抵抗。
……
并未理会这些聒噪的声音,女子剑指苍穹,扶桑神木的焚天烈焰自地底涌出,袭向紫衣男子。炙热的高温,将頵羝山周边的海水煮得沸腾起来,周天水汽烟消云散,众神只觉口干舌燥,连忙向后方飞离,希望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紫衣男不慌不乱,弯弓搭箭,九箭齐出,急射而去。
紫衣男子的九箭如同九道流星划破天际,带着深蓝色的寒光,直指女子的要害。每一箭都蕴含着他的神力,冰冷而致命。然而,女子并未退缩,她手中的长剑舞动,金色的剑气与箭矢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焚天烈焰自地底涌出,与紫衣男子的阴寒之气相抗衡。两种力量的碰撞,使得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九支神箭似有生命,直射而去却又复返,每一支都如同一道追踪的寒流,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深蓝色的轨迹,不断地寻找着女子的弱点。然而,女子的剑法中蕴含着扶桑神木的焚天烈焰,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了一片火海,将神箭的寒气消融。只见女子长剑一轮,扶桑神火化为九条火龙,与神箭陷入周旋。
紫衣男箭出之后,手中神弓变为一杆长枪,枪花舞动,周身阴寒之气迸发,直奔女子而去,他的长枪如同他手臂的延伸,每一次舞动都带起了层层阴寒之气,与女子的剑气碰撞,产生了一阵阵的爆炸声。空气仿佛被点燃,又在瞬间被冻结,一招一式,关乎生死。
女子的剑气如龙,翻腾着冲向紫衣男子,直指紫衣男子的要害,剑气破空而至。紫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长枪猛地一抖,化作无数枪影,将女子的剑气尽数挡下。然而,女子的剑并未就此停下,她的剑势一转,化作一道道剑光,从不同的角度攻向紫衣男子。见状,紫衣男子身体猛地一转,长枪随着身体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圈,将女子的剑光全部弹开。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猛地一挥,一道寒气从掌心射出,直击向女子的胸膛。与之同时,女子左掌击出,混杂这扶桑神火,重重地轰在男子胸膛。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女子身形一转,避开了紫衣男子的反击。她的剑再次挥出,与紫衣男子的长枪再次交战在一起。两人的战斗愈演愈烈,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山崩地裂之声,頵羝山在他们的战斗中颤抖,仿佛也在为这场战斗的激烈而感到震撼。
女子身形如同幻影般后撤,她手中的长剑在一瞬间消失于无形,仿佛被她的身影所吞噬。然而,这并非结束,而是新攻势的开始。她的手印迅速翻转,随着她的玉指舞动,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百道剑影凭空出现,每一道剑影都焚烧着熊熊烈焰,如同从炼狱中释放的火舌。
紫衣男子的九支神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它们飞回主人身前,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轮转起来,形成了一道防御的箭阵。箭尖上闪烁着深蓝色的寒光,与女子剑影上的烈焰形成了鲜明对比。
女子的玉指点出,随着她的指引,数百道剑影化作一场火雨,从天而降,向紫衣男子袭来。每一道剑影都携带着焚天灭地的力量,它们在空中划过,留下了一道道火焰的痕迹。紫衣男子面对这如雨般密集的剑影,神色凝重,他的九支神箭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了一道道光影,与剑影相撞,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声。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而,女子的攻势并未就此结束。她的剑法中蕴含着扶桑神木的力量,九条火龙从地底涌出,它们张开巨口,吐出滔天烈焰,形成了一张广阔的火网。火网迅速扩散,将整个頵羝山以及天空中的二神尽数包裹其中。
紫衣男子身处火网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神箭虽然锋利,但在如此炽热的火焰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须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在这火海中寻找到一线生机。女子的剑影与紫衣男子的神箭,在这火网中交织出了一幅惊心动魄的战斗画卷,观战的众神,难以知晓火焰中的情形,但从战场上传来的厚重的能量波动,让所有观战的众神都为之震撼。
……
伴随着一声乌啼,夕阳落入大海的怀抱。焚天的烈焰,此时逐渐消散。
战斗的尘埃落定,众神缓缓围聚在頵羝山周围。这里曾是金乌族的圣地,如今却变成了一片荒凉的焦土。女子与紫衣男子的战斗太过激烈,以至于十座峰顶在他们的交锋中被夷为平地,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散落的土堆。
扶桑神木,这棵见证了无数岁月的神木,也在这场战斗中遭受了重创。它那曾经高耸入云的树干,如今拦腰折断,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口,仿佛在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女子背靠着扶桑木的根部,她的头低垂着,长发披散,已然没有了生气。然而,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这微笑中,或许有对战斗的满足,或许有对命运的接受,或许还有对自由的向往。
在霞光的映照下,女子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就像是一枝在风雨中残败的花朵,花瓣随风飘零,生命渐渐消逝。随着一声嗡鸣,她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地,仿佛是她生命的最后绽放。
众神目睹了这一切,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有的神低声嘟囔着,或许是对这场战斗的感慨,或许是对女子命运的同情,又或许是对女子的嘲讽……他们中的许多神,或许从未想过,这场战斗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紫衣男子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左手手臂在激烈的交锋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淌,沿着他的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目光低垂,望着自己残破的紫霞水合袍,那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布满了裂痕和焦痕。袍上的紫色已不再纯净,被火焰和剑气撕裂,被战斗的残酷所玷污。胸口处的焦黑,是女子剑气留下的印记,是这场战斗残酷的证明。男子脸上闪过几分愠怒与不解,骂了一句“疯子!”右手以掌化爪,走向女子的方向
……
破风声起,鹰啼裂空
扶桑树下,血泊之中,碎肉片羽无数。
星万点,月正明。